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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羝羊觸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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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宮門甫開。我剛剛用過早膳,正要去定乾宮,迎面只見弘陽郡王府的蕓兒帶著兩個丫頭款款而來。蕓兒身著淡松綠綢衫和白綠長裙,長長一綹銀絳被晨風揚起,如柳絮紛揚,又如魚尾靈動。她身後兩個美貌少女俱身著白衣,在清晨清新的日光下,情態如煙如霧,似真似幻。

在前的端莊,在後的謙卑。數月不見,蕓兒氣質大變。我納罕不已,不覺迎上幾步,笑道:“稀客!自從王爺離開了府,蕓姑娘還從未來過我這漱玉齋。”

蕓兒疾步上前,深深一拜:“奴婢給朱大人請安,大人萬福。”起身後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大人往常總說要和王爺少些往來,王爺也說大人說的話就是金科玉律,因此奴婢不敢違拗。今日若非有要事不得不面見大人,奴婢是斷斷不敢進宮攪擾大人的。”

“要事?”我見蕓兒隱有憂色,一想到高曜人在西北,不禁變色,“是王爺讓你進宮的,還是……”

蕓兒欠身道:“奴婢是奉了王爺之命特來向大人請安的。”

我見她前言不搭後語,只得道:“請姑娘進屋慢慢說。”

蕓兒的手纖細柔滑,無名指和小指上各戴了一枚素銀鑲綠玉髓的護甲,日光下宛如層層疊疊、白翠相間的湖光山色。簡單綰著雙纓髻,兩朵嵌珠宮花如含情雙目蘊藉藏暉,正是將一顆大珍珠剖成兩半分別鑲嵌而成。這種專為雙纓髻打造的首飾,通常一珠雙生,珍珠越大越是珍貴。她頭上的珍珠,足有拇指蓋大小。她身後的兩個丫頭梳著雙丫,束著銀環,容貌不俗。兩人站得筆直,至今不敢擡頭看我。想來高曜開府後對蕓兒十分寵愛,如今她也算是府中的小姐,與高曈一樣的人物。內府諸事,多決於她,因此平日禦下甚嚴。

一時進了西廂,蕓兒便將兩個丫頭都遣了出去。芳馨奉了茶,也退了出去。剛剛坐定,我便問道:“許久不見王爺了,王爺在西北可好麽?”

蕓兒笑道:“王爺才到西北不過半月,一切都好。”

我笑道:“我聽說王爺飛章彈劾了昌平郡王,可有此事?”

蕓兒想不到我竟如此直白,不禁一怔。好一會兒方斟酌道:“正是。陛下還誇讚王爺做事雷厲風行。”

我不由好奇:“聽說王爺是六月初才到西北的,如何不過半月,彈章便送到了禦書房的案頭?這半月之間,要把西北鹽政摸透也絕非易事。”

蕓兒道:“這個嘛,奴婢也不甚明白。不過奴婢聽王爺偶爾說過,西北鹽政的事情,早就被人告發了。奴婢猜想,王爺此去西北,一應證供證據都是齊全的,表章自然寫得也快。”

裘玉郎和文泰來的彈章幾乎同時送達禦前,高曜接著便彈劾昌平郡王,難道只是一個“匆忙”的巧合?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蕓兒這樣的王府嬌奴,雖然聰明,畢竟見識有限。她見我神情有異,不覺惴惴道:“王爺除了寫奏章,還給大人寫信了。”

我笑道:“信呢?”

蕓兒低了頭,咬著唇道:“信……丟了。”

多少在我意料之中。若不是出了這樣的大事,蕓兒如何一大早便進宮請安?我擡眸一瞥,蕓兒低頭躲避我的目光。我斜倚在小幾上低頭摩挲三天前被我剪禿的指甲,指尖微有刀鋸一般的刺剌感:“是誰送的信?怎麽這樣不小心?”

蕓兒道:“王爺命小東子親自送信回府,再由奴婢進宮轉交給大人。”

“小東子……”五年前暮春的一個陰沈的午後,早年曾服侍過皇帝的花女禦病死,陸皇後下旨追封為姝,賜號“安”。因為這次不起眼的例行追封,高曜想起當年被慎妃杖斃的曾女禦身懷有孕“抱屈而死”,卻沒有得到應有的追封,進而懷疑起慎妃退位的真實緣由。那一夜下著大雨,高曜在永和宮與我交談了許久。離開永和宮時,那個冒雨背他回長寧宮的矮胖敦實的小內監就是小東子。他和蕓兒一樣,都是高曜從宮中帶進王府的心腹之人,“王爺是單讓他送信,還是有別的口信?那信封上可有寫明要送進宮給我麽?”

蕓兒哎呀一聲,自責不已:“王爺命奴婢向大人請安,還說,近來時氣不好,請大人務必留意天氣,及時添衣。至於那封信,奴婢糊塗,竟沒有問。”

口信必要和書信結合起來,才能知道高曜真正的意圖。我笑道:“沒有問也不要緊,不必著急。只是小東子一向穩妥,如何會丟了信?”

蕓兒忙道:“小東子奉命送信回府,快到京城時,竟在驛站中丟了信。”說著蜷起四指一砸手心,恨恨不已,“他一向仔細,這一次竟如此大意。奴婢必當稟告殿下,狠狠地責罰他。”

我笑道:“何必急於責罰?我問你,小東子是在近京城的驛站丟的信,他受傷了麽?還有沒有丟別的東西?是幾時發現丟了信的?”

蕓兒凝神道:“奴婢瞧他並沒有受傷,身上盤纏也沒有丟失。只是說來也怪,東子把信貼肉藏著,睡覺時也不拿出來,誰知一覺睡得太沈,早晨起來竟還是丟了!”

既藏得如此嚴密,想來是高曜特意囑咐過:“你知道那封信中寫了什麽?”

蕓兒道:“小東子都不知道,奴婢就更不知道了。大人,誰會偷王爺送回府的私信呢?這也太不合情理了。”

“在京城附近的驛站中下手,如此明目張膽……留意天氣,及時添衣……”,這樣想著,不覺哼了一聲。西北的三個皇室至親中有兩個被囚禁,還有一個若得知胭脂山上曾出了天子氣,多少也會惶惑不安。高曜送給我的密信,多半說的是此事。須知高曜的表兄裘玉郎還在工部屯田郎中的任上,在西北助施哲查案。西北到京城的一切私信恐怕已被皇帝派人監視了。高曜的密信,說不定此刻已在景園含光殿的書案上了。皇帝一向多疑,“君子用罔”[104],高曜“羝羊觸藩,羸其角”。高曜畢竟年少,還是沈不住氣。

蕓兒見我不語,輕聲喚道:“大人……”

我笑道:“王爺自從出京巡游,從未寄書信給我,此番卻又為何?”

蕓兒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猜想,大約是王爺在西北遇到了難處。”

我笑道:“我記得王爺是帶著新上任主簿杜嬌出京的。此人我曾見過一次,頗為機敏。王爺有了難處,現放著主簿不問,如何千裏迢迢地問我?”

蕓兒忙道:“大人,我們王爺自為慎妃娘娘守陵以來,便異常謹慎。蕭太傅和諸位夫子教授多年,還有那些個賓友同窗,哪一個得王爺正眼瞧過?更何況是一個才入府的杜嬌?公事也就罷了,私事是斷斷不會問他的。”她低下頭,臉上現出久違不見的悵惘無措,就像八年前那個在乳母王氏的壓迫下不得意的七歲小丫頭,“其實這麽多年來,王爺所信,唯有大人。”

我明白,杜嬌雖然是我一力挑選的,究竟是皇帝任命的王府主簿,高曜如何能在短時內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我嘆息道:“為何不傳口信?寫信太危險了。”

蕓兒甚是詫異:“王爺寫信回王府,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怎麽會危險?”

我沈聲道:“實話告訴你,西北局勢非常,王爺此番魯莽了。”

蕓兒更是茫然不解:“西北局勢?什麽局勢?”

盡管高曜遠離宮闕為母妃守陵,孤寂而刻苦地度過三年,皇帝竟還是不肯放松。皇位,是他生命的根須所要牢牢抓住的濕冷堅硬的水土,細密緊致,容不下一滴血濃於水。我嘆道:“別說是一封不起眼的信,便是你現在進宮來見我,恐怕都已經被盯上了。”

蕓兒的不解並不妨礙她此刻的驚怕:“盯上?被誰盯上?”

我淡淡一笑道:“你別怕,如果有人問你今天為何進宮,照實答便是了。回府去吧。”蕓兒既疑惑又無奈,只得起身告辭。

我親自送她到玉茗堂的大門口。清晨的日光淡薄而彬彬有禮,幾個小宮女正在庭院中侍弄花木,白衣皎潔靜謐,似天降霜華。蕓兒一身淡綠融於濃蔭深翠之中,宛若筆直細流穿林而過。來時荏苒,去也遷延。

我倚門站著,直到蕓兒轉過鳳尾竹照壁,方才回到西廂。芳馨換了茶來:“這一大早的,姑娘還沒應付奏章,倒先應付了蕓姑娘。”

“應付?”我端起茶盞掩住唇角的笑意,“姑姑為何這樣說?”

芳馨道:“自從王爺離開府,蕓兒還沒有進過漱玉齋的門。今日突然來請安,莫非是王爺有事?”

昌平郡王獲罪下獄,信王世子自汙下獄,現在連弘陽郡王也將落入皇帝的股掌之中。倘若高曜的信上真的寫的是天子氣的事情,皇帝也許會認為高曜在意預示他登上皇位的符兆,交通內侍女官,窺伺聖躬,圖謀不軌,其心可誅。只要皇帝心思稍重,父子之情便蕩然無存。

我懶怠回答,垂眸嘆道:“姑姑可知道夷思皇後崩逝之前在念著誰麽?”芳馨一怔,搖了搖頭。我答道,“是聖上。”

芳馨不解:“這也平常,畢竟多年的夫妻,不念著聖上又能念著誰呢?”

多年夫妻,她臨死前恨恨所念,是他誤她一生的無情。其實無情並不可恨,可恨的是自己臨死方才覺悟。“皇後生前,聖上從未斥責過一言半語,甚至連重話也不曾說過一句。雖然廢舞陽君罪犯滔天,但皇後的尊榮,並沒有半分缺損。”

芳馨道:“是。雖然如此,皇後依舊抑郁而亡。奴婢想,大約是皇後心思太重,又或者皇後有說不出的冤屈。”

我嘆道:“皇後如果再多活十年,世道便大不相同。”

芳馨的目光疑惑而憐憫:“姑娘……為何忽然說起皇後娘娘?”

我淡淡一笑,心思愈加澄明:“好好活著才有希望,比敵人活得長便是不敗於他了。”

傍晚時分,宮門將閉。午後還是炎炎烈日,晚膳時便起了風。天氣陡然陰涼,仿佛還飄了幾點小雨,鴨卵青的窄袖襦衫浸染了濕氣,有佛衣的灰與沈。沐浴後,我隨意綰了頭發,捧著茶站在書案前翻著從前所作的幾幅《美人火器圖》。

芳馨在一旁舉著燈,凝神聽著風聲。我問她哪一幅畫好看,她也不答。我笑道:“甚少見到姑姑這樣走神。”

芳馨揉一揉眼睛,笑道:“前些日子就刮大風,可惜總也不下雨。今夜下一場大雨,明天就涼爽了。她們也不用澆花和洗芭蕉葉了。”

我微微一笑,吟道:“早蛩啼覆歇,殘燈滅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105]

芳馨笑道:“姑娘好興致。”

我低頭收起畫。轉眼見到一旁空蕩蕩的幾個榆木架子,是從前陳放火器的地方。不知怎地,忽然思念起那些被皇帝收走的管銃雷炮來。那時擠擠挨挨,恂恂濟濟,似人物接踵輻輳。與其說我是仗著火器的厲害打傷了慧貴嬪,不如說我其實是借他的恩寵肆無忌憚。原來,我也不過是恃寵生驕的尋常女子罷了。

芳馨笑道:“姑娘在瞧什麽?”

我一指空架子:“我在瞧火器。”

芳馨一怔:“火器早就被收回了,想要是要不回來了。聖上補給姑娘的黃金銃,姑娘又捐給了國庫作軍費,這裏哪還有火器?”

我笑而不答。沐浴後難得的閑暇,天氣又涼爽,大約也唯有在這樣的時候,我才能稍稍走神想一想自己的心事。心事,對別的女子來說是煩惱,對我卻是難得的松快。

忽聽樓梯像敲鼓一樣的震顫,綠萼狂奔上來,氣喘籲籲道:“姑娘,景園來人了。”

芳馨道:“景園?是婉妃娘娘,還是穎妃娘娘?”

綠萼道:“都不是,是含光殿派人來的。”

芳馨看了我一眼,詫異而又莫名恐懼:“聖上?”

我擡眸一瞥,掀過一張填藥圖,淡淡問道:“怎麽說?”

綠萼道:“聖上宣召姑娘即刻去景園,李大人已經去準備戍衛車馬了。”

芳馨又揉一揉眼睛:“天都快黑了。景園離京城有整整一日的路程,即便再快,到含光殿也已過午夜了。”

綠萼道:“奴婢也是這樣說的。可那人說,這是聖旨,即便是不睡覺也不能耽擱。姑娘快更衣吧,含光殿的公公還在下面候著呢。”說罷匆匆告退。

芳馨怔怔地聽著綠萼的腳步聲消失,又揉了揉眼睛:“奴婢服侍姑娘更衣。”

我問道:“姑姑的眼睛怎麽了?”

芳馨一怔,低頭道:“沒什麽,就是眼皮跳得厲害。”說罷垂首更深。

我默然片刻,淡淡一笑道:“今晚我想穿那件新做的蔥白色衣裳,還有那條石青色長裙。姑姑去尋出來吧。”

芳馨囁嚅道:“是。”說罷屈一屈膝,上樓尋衣裳去了。

我將畫軸卷起,又將沒有裱糊的一張張畫堆疊整齊鎖在櫃中,這才上樓更衣。一時坐在妝臺前,梳髻已畢,我拿出一只鏤雕玫瑰的青玉環,向後遞給芳馨,不料手一滑,玉環在地上跌得粉碎。芳馨向後跳了一小步,連叫可惜:“難得這樣好的玉,這樣好的雕工,姑娘還沒有戴過。”

我一笑,隨手拿了平日慣常用的銀環:“都怪我一時走神。命人收了吧。”

芳馨細細為我抿著鬢發,手勢輕柔遲緩,一如她試探的口吻踟躕不前:“姑娘也有些心神不寧。”

我拂一拂腦後群青色的絲帶,對鏡扣上銀環,左右端詳,若無其事道:“深夜召見,事出非常,我總要想想是為什麽。不然何以應對?”

芳馨道:“也許聖上只是思念姑娘,所以召去景園伴駕?”

“思念?”我失笑,“平常我就在禦書房後面坐著,都極少面聖,何來思念?”撥弄胭脂的指尖一滯,鏡中的自己神色安然,眼中卻映照出千百倍的焦慮與驚疑,蒼白指甲上一點殷紅觸目驚心。我垂眸暗嘆,這會兒,我倒盼望他只是思念我而已。

更衣已畢,芳馨親自送我出了金水門。她殷殷叮囑小錢和綠萼:“好生服侍姑娘,若瘦了病了,決不輕饒。”又親自為我披上鬥篷,道,“雖是夏天,可天氣多變,姑娘在景園千萬不要貪涼,該添衣裳的時候,就叫綠萼和小錢他們,千萬別讓他們躲懶。”她系衣帶時的神情慈和而鄭重。

我笑道:“這鬥篷好生眼熟。”

芳馨笑道:“姑娘忘記了,這是姑娘當年進宮時,奴婢去陂澤殿接姑娘的時候用的披風。後來短了些,姑娘讓奴婢加長了一截子。”

我低頭一瞧,果然鬥篷下面加了一截寬闊的纏枝木槿花紋,用淡紫和水綠色絲線繡成:“木槿花……”當年我進宮時穿的便是繡著木槿花紋的紫衫,而芳馨當年來陂澤殿接我時,手臂上便搭著這幅淡灰紫色的絲緞鬥篷。

那時我對她說:“宮中長日漫漫,自此以後,我們便是一體的。”她回答:“奴婢此身,從此都是姑娘的。”如此急切、誠懇而輕率的表白,竟也支撐我們主仆同甘共苦,走到了今日。

她拿出這件故衣,顯是別有深意:“都是舊物了。”我撫著鬥篷,微微嘆息。

芳馨退後一步,微微一笑道:“姑娘在車上好好歇息,到了景園,恐怕吃不消。”

我盡力體味這分別時刻的溫暖與平和,微微一笑道:“好。”

登車去後,芳馨依舊站在金水門門口,向我離開的方向緩緩揮手,一如八年前我從金水門入宮時,她站在那裏等待。同樣的姿態,八年未變。我放下紗簾,才發覺襟前似被黃昏的雨點所沾染,深沈一點的青灰。

在官道上狂奔,乘風骉馳。周遭一片漆黑,唯有汴河水靜靜流淌。

鹹平元年,當年的汴城尹李推修繕和拓寬通往景園的官道時,每一裏置一土堆,每十裏置一石碑。後每遇暴雨,土堆塌陷,無可辨認。皇帝便說,與其置土石,不如種樹。於是李推便在官道兩旁種植槐樹,一裏植一樹,十裏種三樹,五十裏五樹,百裏十樹。皇帝見這樣好,便命全國的官道都盡數效仿。在有一年的中秋夜宴上,我遠遠地聽見帝後感慨流光飛逝,經數十年,官道上的樹都已經粗壯茂盛了許多。對面而立,蔚然成林。那一年我只有十四歲,還是一個安逸和自以為是的侍讀女官。

車窗透出的燈光如流星拂過,萬千碧葉似蟬翼飛舞。過橋時騰躍、落下,流水在身後轉變了方向。遠處不知名的小村落中,一盞孤燈晃出一道斷斷續續的弧,氣若游絲。

綠萼笑道:“天黑了,也沒有景色可瞧。姑娘何不睡一會兒?”

我倚在車壁上,微笑道:“睡不著。”

綠萼道:“睡不著也要閉目養神。聖上是以逸待勞,姑娘卻是千裏奔襲,太疲憊了會應對失當。”

深夜召見,連綠萼都感覺到不同尋常。我揚眸一瞥:“不許胡說。”綠萼扁扁嘴,低下頭去。我又笑,“罷了。兵法雲‘無邀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陣’[106],我這一去,註定是敗局。睡不睡都不打緊。”

綠萼從未見過我未戰而言敗,眸中閃過懼色:“自從若蘭難產那一日起,姑娘就一直有心事。雖然姑娘不說,但奴婢跟隨姑娘多年,若連這也看不出來,直與死人無異了。奴婢想,天底下,還有什麽事情、什麽人能讓姑娘如此寢食難安?思來想去,大約也只有聖上了。”說著切齒憤懣,“他這個人,多疑又陰沈——”

我忙掀簾子看了看窗外,見侍衛都不在左近,這才喝道:“不許胡言亂語,這不是在漱玉齋!訕謗君上,你不要性命了!?”

綠萼淚光一閃,垂首道:“是……”

這樣說著,竟也感覺到力不從心了:“好吧,就聽你的。我也是該好好養養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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