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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孝女孟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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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這不合時宜的感傷,整個漱玉齋都安靜了下來,那為了掩飾而飲下的甜酒卻讓我真的薰然微醉了。晚風拂過,窗上枝影模糊,燭光黯淡。

芳馨一面斟酒一面道:“姑娘閑來無事想想是無妨的,只是不要為世子的事傷神傷心也就是了。”

我惘然一笑:“傷心?也許我只是失望罷了。”

芳馨指著一桌子酒菜道:“姑娘還是快些用晚膳吧,菜都涼了。”說罷又搛了一片乳鴿放在我的碗中。忽聽門外有人道:“姑娘,定乾宮的簡公公來了。”

芳馨甚是詫異:“不是才賞下了酒菜麽?這會兒來做什麽?”

我披散著頭發,且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寢衣,不便見小簡,於是向芳馨道:“姑姑代我見一見吧。”

芳馨領命出去,向小簡道:“簡公公恕罪,我們姑娘偶感傷寒,正臥榻歇息,不方便見客。不知公公有何要事?”

小簡笑道:“無妨。奴婢是奉聖命送賞賜來的。”

芳馨笑道:“不是才賞下酒菜麽?怎的又賞?”

小簡道:“新玩意兒剛剛做好便連夜送進宮來了,陛下看過便命拿過來。請姑姑拿進去請大人過目,奴婢也好回去覆命。”

不一會兒,芳馨捧著錦盒走了進去。揭開一瞧,原來是一柄黃金所鑄的雙管銃,只有手掌大小。銃管上雕了細致的折枝梨花紋,可惜是實心的,不能裝彈。銃柄也是黃金所鑄,兩面各鑲了一顆紅玉髓。金光燦爛,十分沈重。芳馨愕然道:“竟然是……火器?”

小簡在門外道:“上一次陛下收回了漱玉齋的火器,而大人又將生辰那日陛下賞賜的十錠黃金都送交國庫了。陛下說,唯有此物,黃金和火器都可兩全了。”

金光灼熱如火,手心卻是冰冷堅硬。我淡淡一笑道:“兵戎與財貨,果然都齊全了。”

芳馨出去道:“多謝陛下,明日一早我們姑娘便去謝恩。”

小簡笑道:“不急,既然感染風寒,何妨多歇息幾日?”說著壓低了聲音,“其實陛下心裏明白,大人不肯去赴宴是因為慧貴嬪也在的緣故。”

芳馨慚愧道:“我們姑娘自覺很對不起慧貴嬪,怕娘娘怪罪,所以不敢相見。是了,慧貴嬪的腳可好些了麽?如今能走路了麽?”

小簡道:“慧貴嬪腳本來就瘸了,可憐她還不肯好生保養。有一次一個小子無意中在她面前說了一個‘拐’字,氣得她從椅子上猛站了起來,立身不穩,立時摔了一跤,剛接好的骨頭又裂了。太醫重新接骨,足足又疼了半日。只可憐了那小子,無故挨了一頓打罵。陛下聽說後只說了一句:‘傷還沒好何必那麽辛苦。’只命太醫好生診治,也沒去看一眼。”他一口一個“她”字,連一聲“慧貴嬪”也不肯再叫,更不用說“娘娘”二字,興奮與不屑溢於言表。

我和芳馨幾乎同時嘆道:“真是可憐。”芳馨的口吻是羞愧而憐憫的,我卻在屋裏微微含笑。

小簡道:“姑姑倒可憐她?連陛下也不想理會她。”

芳馨道:“陛下本來甚是喜愛貴嬪的,如何……”

小簡笑道:“陛下素來不喜歡病美人,所以多年來還是昱貴妃和婉妃娘娘最得聖寵。而且慧貴嬪恃病生驕,陛下就更加懶怠理她。”停一停,又道,“既然大人已看過了賞賜,那奴婢就先回去覆命了。奴婢告退。”

芳馨親自送了小簡出去,回到西廂,見我還在把玩黃金銃,於是笑道:“這個比真銃精巧華貴得多了。”

我笑道:“自然,這東西於亂世之中不能吃也不能穿,現在連殺人也不能了,若不精致華貴,悅人耳目,還能有什麽用處?”

芳馨道:“姑娘是不喜歡這銃麽?”

被酒沁冷的指尖緩緩拂過小銃上的紅玉髓,像撫過一只呆滯無神的眼睛。“比起這樣像纏了華貴的裹屍布的死物,我更喜歡可以開火的活物。”

芳馨嘆道:“明明賜下了火器,又為什麽要收回去?不是說君無戲言麽?”

我將黃金銃擺回錦盒,金光漸漸在我眼前淡去。我望著一桌子又黯又冷的菜道:“他賜火器,卻沒有賜火藥,我打傷慧貴嬪,終究是我不好。涼了,都收了吧。”

芳馨一怔,道:“可姑娘幾乎沒有吃過。”

我搖頭道:“這些盛宴上的菜肴,本不適合自斟自飲地排遣,拿下去分了吧。這柄銃也拿去庫房收好。”

芳馨道:“姑娘倒不把它擺起來麽?”

心頭有一瞬的愴然,我竟然鼻子一酸:“他既已收回火器,我便再也沒有東西比著畫火器美人圖了。既不會畫,還擺在外面做什麽?”

芳馨凝視半晌:“姑娘是在怨聖上麽?”

我幾乎笑出了眼淚:“還記得當年在益園,愨惠皇太子的乳母溫嬤嬤教導皇太子道:‘修武四戒,一戒叛師,二戒偷藝,三戒狂鬥,四戒欺弱。’姑姑知道為何學武要戒狂鬥麽?”

芳馨問道:“為何?”

我平靜道:“因為擁有武功的人,比常人強大太多,遇到難處,往往不願費心,更容易訴諸武力。”

芳馨道:“姑娘是說,火器便是武功麽?”

我一哂:“火器則更加厲害,可以使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瞬間殺死一個武功好手。我若不是有火器,對慧貴嬪也會耐心得多。”

芳馨道:“陛下是怕姑娘用慣了,宮中槍聲不絕。只是姑娘……怎會?”

我笑道:“連姑姑也如此猶豫。怎會?又怎麽不會?”我垂眸註視著自己扣動扳機的右手食指,潔白柔軟,散發著醇酒的香氣,“實話說,自從我打了慧貴嬪,便自覺添了不少戾氣。陛下收走火器,實是英明,我又怎會怨他?然而武功和火器終究不是助長戾氣最猛烈的物事。”

芳馨道:“那是什麽?”

我冷冷道:“是至高無上的權力。”芳馨默然,呼吸卻微微急促起來。我的聲音在靜謐的室中顯得格外空冷,“一個人掌握了天下,便再也沒有什麽可以約束他,他若不自行約束,便容易沈溺生殺予奪的快意,忘記奪取天下和掌管蒼生的初衷,成為一個暴君。即使是最謙和的皇帝,也不例外。”

芳馨道:“紂王和秦始皇便是這樣的暴君?”

我淡淡道:“所有的暴君都是這樣。所以古人雲‘君臣之間,猶權衡也’[43],失了‘君臣權衡’的君王,成為暴君之後,極有可能淪落為一個昏君。輕則喪家,重則喪邦,為萬民厭棄,被萬世唾罵——”忽有虛談縱論的惘然傷感,遂揮一揮手道,“罷了,說這些做什麽?把東西收起來吧。”

芳馨聽得呆了,一時回過神來,忙寬慰道:“姑娘不想畫火器美人圖,還可以畫別的。奴婢剛才聽說弘陽郡王殿下立了軍功,其實姑娘當高興些才是。”

我欣慰道:“不錯,他初出茅廬便能建功立業了。從此以後,他可以獨當一面,再不需要我了。”

芳馨微微一笑道:“姑娘是舍不得麽?”

我笑道:“怎麽會?《易》曰:‘君子以自昭明德。’[44]人不能一輩子都靠別人。他越不需要我,我越高興。如此才更有希望。”

芳馨笑道:“姑娘所言極是。”

其實《周易》還說:“主器者莫若長子。”[45]高曜身為長子的身份其實更加重要。而他長子的身份是愨惠皇太子、三位公主和父親等人用性命換來的。

在極西方的經典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人從田野歸來,十分口渴,為了得到一碗紅豆湯,向弟弟出賣了自己長子的名分。其實那碗不起眼的紅豆湯何嘗不是一個血腥的寓意,只是高曜還不知道這碗紅豆湯的存在。

唯願他永遠都不知道。

傍晚,我從益園回漱玉齋。益園中暑氣未消,我卻貪看池中的小魚,在紫藤花架下站到天黑。今天,我終於在小書房中讀到慈溪縣和定海縣的百姓請求朝廷給死去的慈溪縣縣令贈官、贈爵的上表,證明朱雲所言不虛。

我撚著魚食緩緩投入水中,想著奏疏上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紫藤花乘著夜風飛揚起來,落了兩三點在我的肩頭。綠萼拂去落花,笑道:“姑娘今天似乎很高興。”

手一揚,魚食撒入水中,波光蕩碎了明月。我不動聲色道:“何以見得?”

綠萼笑道:“這麽熱的天,姑娘平日裏連漱玉齋的魚都懶怠去餵,今日卻在這裏……”

我淡淡道:“算是吧。”忽聽身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更有一絲惶然恐懼之意,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在我身後道:“奴婢參見朱大人。”

我轉頭一瞧,但見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了:“姑姑是……”

那女子道:“奴婢是華陽公主的乳母胡氏。”

“胡氏……”傍晚的柔風拂過久遠得有些陌生的思緒,我不顧她焦急的神色,放任自己冥想了好一會兒,這才欠身道,“原來是胡嬤嬤,失禮了。”

胡氏匆匆還禮,一擡眼,滿臉大汗。她焦急道:“大人可見到華陽公主殿下麽?”

我詫異道:“怎麽?你們又將公主弄丟了?”

胡氏咬一咬唇:“是,奴婢慚愧。聽說上一次公主殿下從守坤宮跑了出來,是去了漱玉齋。我們殿下素與大人談得來,所以奴婢鬥膽,前來一問。”

我搖頭道:“我從定乾宮出來,便一直在這裏,並沒有看見公主殿下。嬤嬤去漱玉齋問過了麽?”

胡氏十分失望:“奴婢已去問過了,殿下並不在漱玉齋。”

我和顏悅色道:“那嬤嬤還是快去別處找找吧。”胡氏匆匆拜別,轉身去了。

綠萼望著胡氏倉皇的背影,不禁笑道:“華陽公主就那麽不喜歡和自己的嬤嬤、侍讀和丫頭在一起?為什麽總是不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寢宮裏?”

我合上盛魚食的盒子:“華陽公主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也許她……”

綠萼道:“姑娘,外面亂得很,咱們回去吧。”

我頷首道:“好,去小書房。”

綠萼一怔,道:“為何要去小書房?”

我笑道:“公主不見了,到處都著急忙慌、氣急敗壞的,漱玉齋也不能安靜。只有小書房才是最安靜的地方。等公主找到了,我們再回去。”說罷轉身先行。

綠萼忽然掩口一笑,趕上來道:“奴婢知道了,姑娘是怕公主殿下又去漱玉齋。”我只裝作沒聽見。

於是仍舊回定乾宮。剛剛跨進儀元殿的後角門,便見小書房的門開了一條狹縫,透出窄窄的一線燈光。小書房裏全是書籍奏折,且是我專用的書房,未得我的準許,誰也不能擅自進來。

綠萼哎呀一聲道:“奴婢臨走之前明明是關了門的。這時候也並不是灑掃的時辰。”

我噓了一聲,輕聲道:“說不定是來了不速之客。想求靜,卻適得其反了。”我輕手輕腳地走上前,猛地推開了門。但見黑影一閃,一個小小的人縮在書桌後面。我關上門,問道,“誰在那裏?”半晌無言,我又道,“若不現身,我便叫人了。”

只見一個身著藍白衣裳的小女孩慢慢從書桌後站了起來,雙手亂擺:“玉機姐姐,千萬別喊人。”

果然是華陽公主。只見她的紗衣不知在哪裏勾破了兩處,發辮垂在腦後,穿出幾縷發絲飄在胸前。我連忙行禮,詫異道:“殿下為何如此狼狽?”

華陽忙道:“玉機姐姐千萬不要叫人,讓我在這裏多坐一會兒。如今整個皇宮裏,也就父皇這裏,他們不敢隨便闖進來尋。”

我嘆道:“公主殿下如何又跑了出來?胡嬤嬤很著急。想必封女巡也急得很。”

華陽又委屈又不屑:“她們只會讓我不痛快,讓她們著急好了。玉機姐姐,我想和你說會兒話,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好不好?”

我笑道:“這個小書房,旁人不能隨意進來,殿下愛坐多久就坐多久。綠萼,出去斟茶來。”說著向她使個眼色,令她去鹿鳴軒報信。

華陽卻道:“不必了,我不渴。綠萼姐姐安心坐著吧。”

見她識破我的用意,我仍不慌不忙道:“綠萼,那你就留在這裏為殿下打扇吧。”綠萼看看我又看看華陽,默默拿起一柄羽扇。於是華陽端坐在北面的榻上。只見她雙目微紅,似是哭過。

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只聽見窗外的竹葉沙沙地響。桌上有一封我還沒來得及看的奏疏,被翻到了底,想是我不在的時候,華陽看過了。於是草草看了一遍,頓時恍然大悟。

華陽怯怯地看著我道:“玉機姐姐,我看了臨清縣的一本上書。我知道本不當看,只是你沒來,我一個人很無聊。”

我合上奏疏,微笑道:“這封奏疏臣女還沒來得及瞧,不知裏面說了些什麽?殿下似乎頗有感觸。”

華陽道:“這裏面說的是一個孝女的故事。”

我笑道:“殿下可願意賞給臣女聽聽麽?”

華陽道:“這封奏疏中說的是臨清縣有一個十歲的孝女孟寧,家中十分貧窮。有一天,家中丟了一塊臘肉,祖母大怒,認為孟寧的母親孟何氏當家不謹慎,要重重地懲罰她,並讓孟氏的父親將孟何氏休掉。玉機姐姐,我不明白,不過是一塊臘肉而已,何必大驚小怪?”

我笑道:“這個嘛,還是請綠萼來說吧。”

羽扇翎尖如雪點停滯,綠萼似乎陷入久遠的回憶:“回殿下,奴婢從前在家的時候,也因為打碎了陶碗、弄臟了菜被爹爹責罰。百姓的日子很苦,只有到年節的時候才能吃上一頓好的。並不似宮裏這樣,可以天天吃到魚肉。那塊臘肉也許是孟家存了許久也舍不得吃的,所以那祖母才會如此生氣。”

華陽詫異道:“父皇的子民竟過得這樣不好麽?”

我頷首道:“即使在堯、舜、禹、湯之世,也未必比現在過得好,只是勝在太平而沒有戰亂罷了。殿下知道張湯麽?”

華陽道:“那個酷吏?”

我笑道:“不錯。張湯的父親是長安丞,有一天,他出門去,讓張湯看家,回家來發現老鼠盜了家中的肉,於是憤怒地鞭打張湯。張湯挖出老鼠和剩下的肉,‘劾鼠掠治’‘並取鼠與肉,具獄磔堂下’[46]。張湯的父親大小也是個官吏,家中丟了肉,張湯也一樣要挨打。那還是大漢文景之治時候的事情呢。”

華陽若有所思,我又道:“自古以來,百姓都如草芥一般活著,所求不過是粗茶淡飯,一生平安。”

華陽頗為動容:“我要讓父皇對百姓再好些。”

我微微一笑道:“陛下聽到殿下這樣說,一定龍顏大悅。”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嘈雜的說話聲,華陽不禁扭頭往窗外看,我忙問道,“那個孟何氏後來如何了?”

華陽道:“孟寧的父親是個孝子,當下就要休了孟何氏。孟寧不想母親離家,就對祖母說,是自己見臘肉生了蟲,便將這塊肉施舍給了村頭的乞丐,並不是母親的錯。祖母十分生氣,拿起木杖打斷了孟寧的腿。”

綠萼失聲道:“這祖母可真狠心,為了一塊臘肉打斷了孫女的腿!”

華陽鄙夷道:“可不是麽?當天夜裏忽然刮起了大風,吹倒了孟家的土房子。孟寧因腿疼睡不安穩,於微光中見墻壁開裂,立刻喚起祖母和雙親。眾人抱起剛剛出生數月的小弟,拿起家裏僅有的一吊錢逃了出去,卻沒來得及救孟寧。”

綠萼又道:“他們分明是不想救她!”我瞟了她一眼,她立刻掩口噤聲。

華陽道:“他們為何不想救孟寧?”

我忙道:“何嘗不想救?只是屋如山倒,一時來不及救罷了。”見華陽將信將疑,我忙又追問,“殿下,後來如何了?”

華陽道:“孟寧來不及逃走,被壓在屋子下面。眾人搬開土石,才發現那塊臘肉原來並沒有施舍給乞丐,而是掉在屋角的柴堆裏了。眾人這才明白孟寧是代母請罪的。孟寧的祖母很慚愧,從此最疼這個孫女,一家子和和樂樂的。”

我悲涼地一笑。這臘肉分明是祖母故意藏在柴堆裏,用來誣陷孟何氏,她不但要將孟何氏趕出家門,甚至還想將孟寧毒打致死。更讓人心寒的是,孟寧為了挽留母親自承其罪,被打斷了腿,而她的母親孟何氏竟然也不肯救她。何其涼薄冷酷的一家!

我緩緩道:“這孟寧果然是一個孝女呢。”

華陽道:“玉機姐姐也覺得她很好?”

我淡淡道:“‘君子掩人之惡,揚人之善,臨難無茍免,殺身以成仁’[47]‘慧者心辯而不繁說,多力而不伐功’[48]。這女孩子不但是孝女,且有古仁人之風。”

華陽拍手道:“正是。我要請父皇重重賞賜她,讓她的祖母和雙親再也不能輕視她一分一毫。”

我淡淡一笑:“好,陛下一定會答應公主殿下的。”

華陽忽而面色一沈,又道:“可是父皇準許旁人做孝女,卻不準我做孝女。”

我心中一動,帶了三分戒備的口吻道:“殿下……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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