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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將亡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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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地伏在枕上好一會兒,這才命人更衣。綠萼進來問道:“該用晚膳了,姑娘這會兒更衣是要出去麽?”

我慢慢地坐起身,這才發覺右臂微顫,腕間一串紫晶珠在燭光下瑟瑟如被夜風撲寒的星光:“去把那件新裁的窄袖襦衫和那條玫瑰色的羅裙拿下來,吩咐擺膳。”小丫頭尋了衣裳下來,綠萼親自服侍我換上。

玫瑰色的百褶長裙繡著幾團大大的金色桂花簇,象牙色的襦衫上有茜色的纏枝花紋從肩頭蜿蜒而下,一朵盛開的薔薇花輕輕巧巧地貼在掌心,嬌婉可愛。

綠萼極力掩飾眼中的擔憂與焦慮,只笑問:“姑娘是要見客麽?”

我不答,又挑了一枚玫瑰纏絲金環,小心翼翼地套在髻上,細細扶正。本想好好用晚膳,提起筷子才發覺自己並不餓,於是嘗了幾口便命撤去。穿得太多竟有些汗意,於是帶著綠萼去廊上吹風。整個漱玉齋寂若無人,宮人們不是低頭匆匆,就是“道路以目”。

綠萼輕一下重一下地打扇,我的身上也熱一陣涼一陣。忽覺風一停,綠萼道:“倘若姑娘要去掖庭獄,就讓奴婢跟去服侍好不好?”

我一怔,不禁笑道:“掖庭獄?”

綠萼緩緩道:“‘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夾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14]姑娘就是那劉蘭芝,就算被怪罪,就算去掖庭獄坐牢,也不能示弱。”

我掩口一笑:“這比方倒也有趣,劉蘭芝是‘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不知我會不會‘旋見衣冠就東市,忽遺弓劍不西巡。’[15]”

綠萼眼圈一紅,幾欲落淚:“‘忽遺弓劍不西巡……’不錯,姑娘和旁的女子不同,姑娘是有志向的人。如今為了婉妃娘娘……姑娘可後悔麽?”

我默然良久,輕嗤一聲:“實不相瞞,是有些悔。”

綠萼道:“姑娘對婉妃娘娘真好,可是娘娘……姑娘這樣做,當真值得?”

我嘆道:“子路‘結纓而死’[16],值不值得?介子推母子避祿,隱居山林,抱樹而死,值不值得?”

綠萼道:“奴婢聽姑娘說過這兩個故事。聖人的道理奴婢不懂,奴婢只覺為結帽纓而死,不值得。介子推逃祿,卻陷晉文公於有恩不報的不義之地。所以介子推死後,民間有人說‘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17]。不但不值得,也不應該。”

我笑道:“綠萼已經很有見識了。”

綠萼道:“奴婢再不長進就白白跟了姑娘這麽多年。”頓一頓,又道,“不過人活一世,總有些拋不掉的執念,姑娘的執念便是婉妃娘娘。”

我輕嘆:“是不是很傻?”

綠萼搖了搖頭:“奴婢是羨慕婉妃娘娘,有一位肯為她不顧生死的好妹妹。”

忽聽廊下小錢的聲音道:“簡公公來了。”我忙下樓迎接,卻見小簡已經走到玉茗堂前。他微微一愕,指著我的玫瑰色百褶裙道:“甚少見大人穿得如此嬌艷。”

我不理會他:“不知陛下如何發落?”口吻雖淡,心卻幾乎跳到了舌尖上。

小簡神色一斂:“聖上有旨,漱玉齋女錄朱氏剛愎無知,妄炫皇恩,致使走火,傷及妃嬪,著令免官,以白衣領女錄事,賠銀二百兩,入掖庭獄省罪七日。漱玉齋錢挺,護主不力,毆打宮女,杖二十,明日一早往掖庭屬領杖。漱玉齋上下不知勸善諫惡,罰俸半年。欽此。”

眾人領旨謝恩。未待我起身,小錢早已忍不住道:“只是這樣?”

小簡笑道:“不然還能怎麽樣?你這小崽子,明天還要去掖庭屬挨棍子,倒高興?”

小錢喜出望外:“挨棍子算什麽?小時候挨的還不夠多麽?”

我心下一松,輕斥道:“胡說什麽!”小錢吭哧笑了一聲,掩口不語,我這才道,“請公公裏面說話。玉機還有許多不明之處。”

小簡笑道:“不敢。陛下今夜召齊姝娘娘侍寢,人已經候在寢殿候著了,奴婢得趕回去服侍。此事大人寬心便是,若不是要留幾分面子給慧嬪,大人本可不必免官坐牢的。”

我不敢露出喜色,只小心翼翼道:“這話怎麽說?”

小簡道:“陛下正用晚膳,忽聞長寧宮出了事,先是楞了一會兒,然後一拍龍椅,大笑不止。陛下說,一直以為大人冷得沒心肝,沒想到還有火氣為婉妃娘娘出頭,不枉從前賞賜了許多火器給大人,竟真的用上了。說實話,慧嬪的那點心思陛下心知肚明,只是懶得理會。這一次雖然龍胎無恙,但她散布流言中傷娘娘和大人,挑起後宮紛爭,其用心險惡自不必說。陛下念她總管內阜院,多少要給她留著顏面,且婉妃娘娘也只是傷了腳,便息事寧人罷了。不過既然大人咽不下這口氣,給她個教訓也好,省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四處生事。”

我問道:“陛下去長寧宮了麽?”

小簡笑道:“陛下正在鹿鳴軒和華陽公主說話,哪有閑工夫去瞧她?李師傅倒提了幾次。大人安心在掖庭屬住上七日,賠了銀子,回宮來還是照舊。”

我又問:“慧嬪如何了?”

小簡道:“太醫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彈子取出來,慧嬪疼得死去活來,這一只腳是殘廢了。”說罷嘻嘻一笑,“後宮那麽多美人,陛下為什麽要寵愛一個瘸子?大人說是不是?”

我垂頭道:“玉機惶恐。”

小簡道:“何必惶恐?陛下是秉公而斷。”說罷作揖告辭,剛走出兩步,忽又回轉道,“大人現在就收拾東西去掖庭屬吧,今天便算坐一日牢了。”說罷微微一笑,顛顛去了。

芳馨、綠萼等人仿佛重獲新生,人人涕淚縱橫,紛紛抱頭而哭。我亦深感慶幸,含淚向小錢道:“終究連累你為我受過。”

小錢道:“做奴婢的本當如此。”

芳馨道:“奴婢這就命人收拾東西去,一會兒內宮下鑰,姑娘出不去,倒要多坐一日牢。姑娘且回屋去歇息片刻。”

一時換過素色衣裳,竟有些腰酸背痛了,遂有氣無力地歪在榻上。芳馨道:“陛下如此處置,姑娘倒不高興麽?”

我嘆道:“雖然有些意外,卻也並非全然預料不到。”

芳馨道:“莫非姑娘……”

“從白雲庵回宮的第二日,我便以升平長公主的‘金剛怒目’之語試探過聖意了,陛下當時沒說什麽,只是說升平長公主剛烈。”

芳馨沈吟道:“既是升平長公主的意思,也難怪陛下不深加追責。如此,姑娘當放心才是,如何還面有憂色?”

我坐起身,緩緩摘下玫瑰金環:“帝王之心,最是難測。我有些怕。”

芳馨不解:“既然都在姑娘的預料之中,如何還怕?”

“若不是他先偏袒慧嬪,今日我便不會去長寧宮。如今他又說慧嬪罪有應得,對她不聞不問,棄如敝履。姑姑說,來日他會不會像對慧嬪一樣,舊事重提,將我重重治罪?又或是任由慧嬪報覆,作壁上觀?別忘了陸後崩逝之後詔書中提及的罪名……”

芳馨神色一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嘆道:“不,是實實在在有罪的人,有罪不罰,與其僥幸,不如惶恐。”

芳馨道:“姑娘總是能在幸事中察覺出危機。”

“‘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將亡,然後至於不亡。’[18]治國長思危亡,為人也一樣,最不可倚仗的便是‘僥幸’二字。況且姑姑不是不知道,先前陛下對慧嬪何等寵愛,可說有求必應。數月之內從女禦晉為媛,再晉為嬪,調度後宮一切事宜。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封妃也並無不可。一朝重傷,竟連看也不看,何其涼——”忽而住口,他涼薄也好,深情也好,與我什麽幹系?

芳馨一怔,笑道:“姑娘明明知道,陛下有借勢與縱惡之意,並非真心寵愛。”

我擺擺手嘆道:“真心假意,隨他去吧。東西都收拾好了麽?”

芳馨出去看了一眼,回道:“都好了,只是婉妃娘娘得知姑娘出事了,定然著急。姑娘倒不等娘娘來見一面再走麽?”

“不必了。來了也不過是哭哭啼啼的,難道要我對她說,我是為她坐牢的麽?什麽意思?”

芳馨道:“奴婢知道,婉妃娘娘那夜不肯見姑娘,是傷了姑娘的心了,若不然,姑娘一向謹慎細密的人,怎麽會做出那樣驚世駭俗的事情?”

忽有生無可戀的孤獨絕望之感如迷霧翻湧,眉心抽動了兩下,幾欲落淚。我側過頭去,竟有些哽咽:“對慧嬪,我本應耐心些。但是我累了,已不想費心力應付這樣別有用心的人。我不想玉樞再被人利用,每一次我都要費盡心神來哄勸她,生怕她哪裏不痛快。”說著微微苦笑,自傷自艾,“卻從沒有人來理會我哪裏不痛快。”

芳馨含淚,正要寬慰我兩句,我已起身擦幹了眼淚:“走吧,我一個人去就好,不用人服侍。再去多拿些艾草和香囊,掖庭獄裏蚊蟲多。”頓了一頓,又道,“上次救我性命的那枚三棱小梭,不是命人縫了套子穿在青絲繩上了麽?拿出來我戴著。”

掖庭屬得了消息,雖然單辟了一間牢房給我,卻仍不清凈。左邊的牢房中傳來女人的哭聲和咒罵,右邊的牢房有內監受刑後的叫喊和呻吟。雖然李瑞命人將牢房略作打掃,可被匆匆趕出去的宮女的脂粉氣和汗酸味仍在鼻端。獄吏送了水進來,又點了艾草香,這才退了出去。我疲憊已極,披上鬥篷,便靠在角落裏睡了過去。

夜深了,耳邊傳來極輕極細的囈語和壓抑的哭聲,我陷入一片白茫茫的迷霧之中。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迷霧忽散。極目遠眺,北岸一大片紅梅如血珠彌漫,梅林上清涼寺的朱墻黃瓦,都化作冰雕玉砌,突兀如天地間一方孤獨陰冷的墓志銘。

金沙池畔,我又回來了。

低頭一瞧,薄冰中有三張青白色的秀美面孔被我踩在腳下。我大驚,急退兩步,卻見霧霭四合。我發足狂奔,倉皇四顧,舉目唯見皚皚雪原,漫漫濃霧,許久都不見一個人影。

我的夢中終於只餘我一人。

醒來的時候哭聲更盛,我心中大慟,也忍不住抱膝流淚。這裏不是漱玉齋,我終於可以放聲大哭。小窗上的木欄豎得均勻,只要我解下腰帶,便能像當年的奚檜一樣結束這無窮無盡的煩惱。

我呆望了好一會兒,忽聽耳邊一聲清嘯,有東西噗的一響嵌入了土墻。我猛地驚醒,但見窗外一片深藍夜空,並無異樣。借著淡淡的月光,我看見左側的墻上似乎有一件異物,於是慢慢地摸過去,用簪子鑿了出來,放在掌心中輕輕撫摩。這件異物有我熟悉已久的觸感,三道弧棱,一頭尖一頭凹,冰冷光滑,頗有分量。我忙掏出火折點燃油燈,將頸間佩戴的那枚三棱梭掏了出來,但見兩枚梭的形狀、大小與成色全然一樣。

我大喜過望,忙到窗下查看。但見明月高懸,星光閃耀,一個黑影如鷹般張開翅膀,刀鋒般扯破漫天清輝,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正要開口呼喚,他卻早已不見。怔忡之間,我以為自己中夜醒來,餳眼昏花。唯有三棱梭刺得掌心微痛,它沾著我的血,漸漸溫熱。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身,等獄吏開門送我去勞作,卻是李瑞親自提著宮燈走了進來。我忙上前行禮,李瑞還禮道:“不敢當……”

我有些慚愧:“玉機已被免官,再不是大人了。”

李瑞道:“聖旨下官已知,大人雖然免官,卻仍在定乾宮領女錄事,假以時日,大人定能官覆原職。”

我垂頭道:“玉機這一次所犯過錯甚大,龍顏震怒,恐怕……”

李瑞笑道:“大人安心,下官是來接大人出去的。”

我大奇:“什麽?聖旨不是說要七日麽?”

李瑞笑道:“定乾宮的簡公公天沒亮就來宣旨了,個中緣由下官不知,大人親自去問便是。這裏又熱蚊蟲又多,大人還是快請出去吧。”

我喜出望外,不禁拍了拍荷包中的小梭。仰頭向東南望去,高高的宮墻上依舊是琉璃色的天空,初升的太陽照亮半片積雲。一群灰雀撲棱著翅膀掠過筆直的日光,揮灑團團金霧,躊躇滿志地向南飛去。

李瑞也向東南望了一望,笑問:“大人在看什麽?”

我笑道:“依大人看,會不會有人深夜潛入宮中,而宮中戍衛卻懵然不知?”

李瑞道:“倘若此人熟悉宮禁,或者功夫極高,又是深夜潛入,戍衛也有力不能到之處。”說著神色一緊,“大人何出此言?”

我扶額恍然一笑:“昨夜仿佛一夢,夢見有人深夜入宮,開了牢門放玉機出來。不想今早大人便來了,玉機竟有些分不清了。”

李瑞呵呵大笑:“此夢正應了下官今早接大人出獄,大人所夢如神。”

李瑞送我到金水門,只見玉樞帶著小蓮兒等人早就在門口等著了。玉樞一襲素裙如流風瀟然,她急急迎了上來,目中現出愧色。她欲言又止,微微遲疑,忽然轉頭責備李瑞道:“怎麽讓本宮的妹妹這麽遲才出來?”

李瑞錯愕不已,忙躬身道:“下官一得了聖旨,就立刻請大人出來了。娘娘恕罪。”

玉樞哼了一聲道:“那也罷了。”

李瑞擦了擦頜下的汗:“既然朱大人已安然回宮,微臣告退。”

玉樞傲慢道:“你退下吧。”

我忙向李瑞道謝,待他走了,才向玉樞道:“李大人並沒有過錯,姐姐責怪他做什麽?”

玉樞眼圈一紅,轉過臉去不答。我不由失笑:“多謝姐姐來接我,姐姐先回宮去,待我沐浴更衣,向陛下謝過恩,就去粲英宮和姐姐說話,好不好?”

玉樞含淚凝睇,忽然伸指撫著我耳下的紅腫之處,憐惜道:“這裏是怎麽了?”

我摸一摸,又癢又痛:“恐怕是被蚊蟲咬了,掖庭獄的蚊子毒著呢。”

玉樞道:“幸而不是咬在臉上,不然一會兒如何面聖呢?”

我撫一撫臉,笑道:“我的面皮很厚,蟲子咬不動。”

玉樞哧的一聲笑了。小蓮兒忙上前道:“娘娘,讓大人先回漱玉齋擦藥吧。”

玉樞又細細地看了兩眼,道:“好,我在粲英宮等你。”又向小蓮兒道,“漱玉齋還不知道妹妹出來了,你親自帶人送妹妹回去。”小蓮兒笑吟吟地應了。於是一行人進了益園北門,小蓮兒親自帶了兩個宮女、兩個內監送我向西走。玉樞目送良久,這才向東而去。

走近漱玉齋,只見小簡帶著一行人擡著大箱小箱出來。小簡見了我忙迎上來道:“大人這樣快就回來了。恭喜大人。”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物事,略一思忖,便即明白:“簡公公是來搬火器的麽?”

小簡道:“是。陛下說這些真家夥放在漱玉齋實在不放心,命奴婢收走。”

我忙露出愧色:“是玉機太過魯莽。請問公公,陛下怎麽忽然改了主意,下旨放玉機出來?”

小簡道:“大人如此聰慧,怎麽連這也想不到?自昨夜大人一出事,婉妃娘娘便去定乾宮苦求,陛下初時不允,後來還是齊姝提了一句,說婉妃娘娘還懷著小皇子,若心裏不痛快對皇嗣也不好。陛下這才準大人出來,說是留著以後有罪並罰。”

我這才醒悟,原來昨夜玉樞不來看我是去了定乾宮。小簡又看看我身後的小蓮兒,笑意似有若無:“大人一出來,婉妃娘娘就派人去接了,果然是嫡親的孿生姐妹,心意相通,情義深厚。”

這話半是讚嘆,半是譏諷,卻聽得我滿心慚愧。其實我不肯見玉樞,又去長寧宮打傷慧嬪,何嘗不是因為和玉樞賭氣?卻聽小蓮兒笑道:“我們娘娘今早親自去接姑娘回宮的。”

小簡道:“那就好。如此姐妹和睦,陛下也能放心了。”

我赧然一笑:“玉機慚愧。早朝後欲向陛下謝罪,不知巳時之前可方便麽?”

小簡笑道:“大人整日都在禦書房外,只要跨一道門便能見到聖駕,何必來問奴婢?陛下快要下朝了,奴婢先行告退。”

我屈膝送他遠去,擡頭望時,只見芳馨和綠萼迎了出來。芳馨又驚又喜:“奴婢在裏面聽著就像是姑娘的聲音,綠萼還說奴婢聽錯了,出來一瞧,果然是。姑娘回來也不告訴奴婢們知道。”

我微笑道:“陛下格外開恩,赦了我出來,不宜張揚。”綠萼喜極而泣,只拉著我的手說不出話來。

於是小蓮兒等人告辭回粲英宮。東面宮墻上的半面紅日越升越高,日光直射在臉上已有些火辣辣得疼。我問道:“小錢去掖庭屬了麽?”

芳馨道:“天還沒亮就去領了板子,已經擡回來歇著了。”

我忙道:“我去看看他。”

芳馨道:“姑娘,小錢畢竟是個男子,又傷在臀脛,目下有當值的醫官為他療傷,依奴婢看,姑娘還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我嘆道:“也好。姑姑記得派人去穎妃娘娘那裏問問,有沒有好的棒瘡藥討些來。”

芳馨道:“這會兒恐怕穎妃娘娘才起身,奴婢一會兒親自去問。”

因來不及沐頭,便碾了幾朵玫瑰花,將汁液摻入刨花水,重新梳了髻,一應簪環全無。又尋出一套灰白色的紗衫換上,這才帶了綠萼匆匆往定乾宮去。剛走進儀元殿,正碰上小簡從禦書房出來傳東西,見了我笑嘻嘻道:“大人來得正好,陛下正在看火器呢。”

我一怔:“火器?”

小簡道:“就是剛剛從漱玉齋裏搬出來的那些,陛下說,許久不見這些寶貝,甚是想念。”忽聽裏面皇帝的聲音道:“什麽人在外面?”

小簡連忙回去稟道:“漱玉齋女錄朱氏前來謝罪。”旋即又出來向我道,“陛下召大人進去。”

我整一整衣衫,低頭急趨而入,下跪叩首,伏地道:“罪臣朱氏叩見聖上,聖上萬安。罪臣魯莽,憤懟諂妒,昏怒塞心,言語無狀,實是罪該萬死。承蒙聖令寬赦,荷活命殊恩,罪臣悚然惶恐,愧赧無地。”明黃色的江山海牙紋九龍雲紋一動不動,地氈上有點點香灰,淡淡香氣和著灰塵氣息,我拼命忍住才沒有咳嗽。

良久不聞一聲,只聽見粗綢在銃管上摩擦的嚶嚶聲響。涼氣四面湧來,一對亮晶晶的龍目與我相視,我不禁微微一顫。皇帝這才道:“起來吧。”

我站起身,垂頭不語。皇帝瞟我一眼,宛若無事地把玩著紅檀木銀管小銃:“你的膽子很大,朕竟沒瞧出來。”

我垂首恭立,輕聲道:“罪臣該死。”

皇帝道:“你是該死。這一次瞧在婉妃的面子上暫且寄下,若有下次,定斬不饒。”我正要謝恩,又聽他道,“可惜……慧嬪好好一個美人,被你一顆彈子打碎了踝骨,從此變成長短腳了。”

我頗感快意,垂首越深。皇帝又道:“不過這次也不能全怨你,有人在後宮惹是生非,險些傷及龍胎,朕本該秉公處置才是,誰知一念之差,竟引來私刑。《傳》曰:‘為國家者,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殖。’[19]原來姑息一惡便養別惡,如此‘從惡如崩’[20],朕的後宮不是要亂翻天了麽?”

我忙又重覆:“罪臣該死。”

皇帝忽而一笑:“朕只是沒想到你竟然如此在意此事。早知如此,朕那天晚上就該好生勸勸玉樞,再下一道聖旨讓你們姐妹相見才是。”紅檀木小銃在他指間一轉,金箍銀管晃成一道絢麗的光環,“你拿著朕賞給你的火銃去長寧宮時,心裏在想什麽?”不待我回答,又道,“哎,冠冕堂皇的話就不必說了,朕要聽真話。”

我輕輕一咬唇,擡起頭,一字一字道:“‘賜之弓矢,使得征伐。’[21]”

皇帝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指著我說不出話來,良久方道:“像你這般請罪的,朕也是頭一回見。你竟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我揚眸,正色道:“罪臣之過,在於罔顧國法,濫用私刑。而慧嬪掌管後宮人事,本該靜肅內帷,和睦上下,誰知她煽動謠諑,險些害了皇嗣。婉妃身懷有孕,罪臣若不圖一切之功,恐怕後患無窮。”說罷再次跪下,伏地道,“罪臣輕率瞽言,心實怵惕,誠萬死不足謝責,唯聖明裁決。”

皇帝道:“好了,一口一個罪臣的聽著矯情。誰是誰非,朕心裏清楚。若不然,朕豈能這樣輕易饒過你?不過以後再不能如此任性妄為。”我謝恩起身。他接著道,“此事倒提醒了朕,後宮總歸有些是非,需要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來公斷。縱不立後,也該立一位貴妃了。”說著提起紅檀木小銃和雙管銃,問道,“依你看……這兩柄銃,哪一柄比較好用?”

我一怔,不可置信道:“陛下……說什麽?”

皇帝伸長了脖子道:“朕問你,這兩柄銃哪一個比較好用?”

我不明其意,沈吟片刻,只得凝神道:“那柄刻著梨花的小短銃確是精致小巧,只是火藥和彈子的分量都不足,只好拿來打鸚鵡罷了。但因後震力小,專配給女子防身是好的。而那柄雙管銃,可連發兩枚彈子,準頭好,威力大,只是裝藥、裝彈未免太慢,遇到雨雪天氣,就更加不便。”

皇帝道:“一顆彈子就將骨頭打得粉碎,的確是威力大。幸好你打歪了一顆,若是兩粒彈子都打在她的腳上,豈不是要將她的腳生生打斷?”

慧嬪已經殘廢,他卻借此判斷火器的威力,殊無半點憐惜之情。我既感快意又感悲哀。原來所謂萬千寵愛,都不過是“芳菲自恩幸,看卻被風吹”[22]罷了。這一瞬的失神卻逃不過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想,朕對慧嬪太無情?”

我被他說中心思,眉心一跳:“微臣不敢。”

皇帝微微一笑:“你放心,朕會厚待她的。”

我無話可說,只懶懶地牽一牽口角,道:“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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