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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鄰哉其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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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申時正,施哲和李瑞來了。三年未見,施哲比從前略胖,清俊儒雅的容貌亦多了幾許沈穩神色。宦海沈浮數年,早已喜怒不形於色,唯在踏進漱玉齋的那一刻,有清氣盈於眉目之間。我早已帶著芳馨等人在漱玉齋門口等待,彼此見過禮,便往玉茗堂奉茶說話。

剛一坐定,我便問道:“采薇妹妹好麽?”

施哲道:“拙荊聽聞大人遇刺,很是擔心。只因快要臨盆,不敢隨便出門,只得在佛前祝禱。近日聽聞大人平安,這才放心。”

我微笑道:“有勞采薇妹妹掛心,請大人代為問候。”

施哲道:“勞大人動問,受之有愧。”覆又嘆息,“多年不見,想不到再見之時,卻是因為大人遇刺之事。聽聞大人受了極大的驚嚇,身體可還安好?”

我欠身道:“甚好。其實也未見如何受驚,只是有些後怕罷了。”

施哲笑道:“聽聞大人在景靈殿中與信王世子夫婦研討案情,又去監舍看望宮女銀杏,足逗留了半個多時辰才回宮。心志之堅,足見一斑。”

我垂眸一笑,嘆道:“也是強撐著。銀杏姑娘舍身相救,玉機怎能不去探望?恐進了宮便沒有機會了。”於是又問李瑞,“李大人和夫人可還安好,‘嬌’客如何?”

施哲笑道:“嬌客?李大人做了新翁麽?是幾時的事情?”

李瑞一楞,好一會兒才明白我說的“嬌”客,乃是指杜子欽杜嬌。他嘿嘿一笑:“都好都好,多謝大人掛念著。內人和……嬌客都好。”

施哲只當他不願意透露家事,也不多問。我抿一口茶,又問道:“李大人總管宮禁,不知那位銀杏姑娘現下如何了?”

李瑞忙道:“陛下聽聞銀杏姑娘舍生取義,大仁大勇,已下旨恩恤嘉獎。不但尋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賞賜也豐厚。秋蘭日夜不離地照料,也得了許多賞賜。如今銀杏姑娘的傷已好了許多,請大人放心。”

我又道:“只有賞賜麽?”

李瑞一怔,道:“陛下的賞賜足夠她們過一輩子了。”

施哲笑道:“聽說景靈宮當值辛苦得很,難道李大人沒有給她們換個地方麽?”

李瑞道:“下官只是負責宮禁執法,這人事嘛,還要穎妃娘娘示下,內阜院執行,陛下也不便下旨幹涉。下官並沒有聽聞穎妃娘娘有何旨意下來,想來養傷要緊,旁的事情可暫放一放。”

銀杏和秋蘭最在意的並不是錢財,而是可以去一個待遇優渥之處當值。見我沈吟不語,施哲又道:“想來穎妃娘娘正等著大人親自安排,以全大人報恩之義。”

李瑞忙道:“是是是,想必正是如此。”

施哲道:“景靈宮一出事,掖庭屬便封鎖諸門,徹夜盤問。”

我關切道:“如何?”

施哲道:“行刺大人的宮女叫作李九兒,今年三十二歲,曾經是宮中樂坊的舞娘,有些功夫在身上。只因跳舞時曾從高臺摔下,傷了脊骨,這才自請出了樂坊,被分到景靈宮服侍。”

我轉頭看一眼芳馨,搖頭道:“我從未見過這個李九兒。”

芳馨沈吟道:“李九兒,仿佛略有耳聞。聽聞此女善於緞舞,於高處舞起身長數倍的軟緞,身段之美無人可比,容貌也好。”說著緩緩掐指,“這好像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那時候我們姑娘還沒進宮呢。”

李瑞道:“下官搜查了李九兒的房間,又仔細盤問了常日裏與李九兒交好的宮女,都說平日裏並無異樣。還是施大人命下官撤了門禁,暗中派人日夜監視兩個與李九兒年紀相仿、相交多年的宮女,竟發現其中一個柴氏夜半在房中私祭,其情甚哀,於是專拿了她問話。”

我頷首道:“李九兒是罪人,竟有人夜半私祭,想來是極同情她了。”

李瑞道:“下官依照施大人的指示,捉拿了柴氏,又搜查了她的房間,竟一無所得。還是施大人親自勘查,才在她所戴的長簪之中發現內府新放的紙鈔四張,每張五十兩,卷成細細的一條。若不仔細找,當真是不易發現。試問一個小小的宮女,如何有這麽多銀子去買鈔?查問之下,只說是累月積攢。施大人便命下官拿著這四張紙鈔去少府核對,直查了兩日,才查出這四張紙鈔是陸將軍府所買。”

我再次看了一眼芳馨,微一冷笑。施哲道:“莫不是大人早有此猜測?”

我淡淡道:“未有真憑實據之前,玉機不敢胡亂猜測。”

施哲道:“可惜,鐵證當前,她卻矢口否認是陸府所贈,只說是自己積攢所得。不得已用了刑,竟還堅辭不吐,甚是氣硬。”

我嘆息道:“其實單憑這些紙鈔,也不能證明柴氏和李九兒受陸府指使前來刺殺。不知這四張紙鈔是何時買的?”

施哲道:“是鹹平十七年八月十二日。”在皇後崩逝之前近五個月,想來她和陸府往來日久,關系非同一般。施哲又問:“不知大人可要親自查問麽?”

李瑞忙道:“陛下命下官隨施大人和鄭大人一道辦案,就是為了方便大人親自查問的。”

我搖頭道:“不必。玉機身在其中,不便親自去問。”

施哲道:“請恕在下冒昧,聽聞皇後崩逝那晚,曾於病榻前召見大人,其中情形,在下略有耳聞。不知是不是與此事有關?聽說李九兒還曾與大人有所交談,不知她說了什麽?”

於是我將在景靈殿遇刺前後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施哲聽後,起身踱了兩步。他倚門站定,良久方道:“如此說來,可能與陸府大有關聯。只是若無柴氏的證詞,是無法定陸府的罪的。”

我微微一笑道:“施大人奉聖旨查察案情,目的是查出真相,又不是要定誰的罪。大人只管秉公查辦,不用理會玉機。”

施哲笑道:“難得大人如此公允,在下欽佩。”

我淡淡道:“春秋之義,‘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112]。刑獄之事,治國之要,當慎之又慎,玉機豈有不知?當年大人在掖庭屬,曾對芳馨、綠萼和小錢三人手下留情,玉機一直銘感在心。雖遇不公,卻不敢忘恩。”

施哲端端正正施一禮,肅容道:“君子無欺,允信執中。大人放心,在下一定盡力查出真相,還大人公道。”

我轉頭向芳馨道:“姑姑去樓上我的枕邊將三才梭拿下來。”

李瑞聞言好奇道:“什麽三才梭?”

我笑道:“便是墻頭上那人留下來的黃銅暗器,有三道弧棱,名叫三才梭。”

施哲道:“李九兒身上一枚暗器,腦中一枚暗器,都是黃銅所鑄的三棱梭。原來這東西叫三才梭。”

我歡喜道:“果然打死李九兒的暗器就是三棱梭麽?那麽救我性命的人便是那位墻上的君子了。”

施哲笑道:“大人如何將這殺人利器擺在枕邊?”

我赧然道:“說出來教二位大人見笑。三才梭雖是殺人利器,於玉機卻有救命之恩。只因玉機膽小,只有將三才梭放在枕邊方能安睡。況且,玉機曾拿著此物問過昱妃娘娘,娘娘說這梭是周貴妃早年使用的暗器。陛下也說,三才梭這個名字,還是周貴妃親自取的呢。”

施哲甚是意外:“竟與貴妃有關?然則大人認得發暗器的男子麽?”

我搖了搖頭:“不認得。”我眼望湛藍天空下的疊檐高墻,又改口道,“不,我只是從未看清他的容貌,兩次都離得太遠。”

施哲和李瑞齊聲道:“兩次?”

我的目光在施哲和李瑞之間游移不定,一如我的記憶:“也許……是兩次。那天我出宮之時,曾在修德門外見過一個同樣身著白鬥篷的人,只是離得太遠,實在看不清楚面孔。當時天色還早,修德門只有我和隨我出宮的宮人侍衛。我不敢肯定他在看誰,他很快便施展輕功離開了。”

施哲想了想道:“大人是一出宮便看見了此人麽?”

我合目思忖:“也不算是一出宮便看見。當時我已出宮好一會兒,正要登車時,綠萼指給我看的。我擡頭望時,那人就穩穩地站在高宇之巔,可謂……胸貫長虹,氣吞山河。”

施哲沈吟道:“都是身著白衣,都是輕功卓越,這樣說來,極有可能是同一人。這人在宮門外等候多時,只為看大人一眼。如此說來,有兩種可能。其一,他每日在此瞻望,那一日是恰巧遇見大人出宮。”

李瑞道:“內宮女官甚少出宮,若這樣等,只怕等上一年也遇不到一次。”

施哲笑道:“不錯。其二,此人早已打聽好了大人的行蹤,是專候大人出宮的。”他看看我,又看看李瑞,“二位大人不妨推敲推敲。”

李瑞道:“依下官看,當是打聽好了消息專候在此。只要沒有特別吩咐要保密,宮外的人只要有心,打聽到天子後妃幾時出宮並不難。穎妃娘娘命內阜院和掖庭屬安排大人出宮,中間不知道有多少人經手,洩露個一言半語,實屬平常。”

施哲道:“此人倒也有心。關於其身份,不知大人可有端倪麽?”

我嘆道:“玉機宮外所識,除卻周貴妃,並沒有這等武藝高超的人。而那人分明是個男子,或者是貴妃在宮外所收的弟子,或是好友。”

正說著,芳馨已將三才梭拿了下來。施哲一瞧便道:“不錯,就是此物。李九兒身上的三才梭與這一枚分毫不差,其鑄造功夫十分精細。”

我笑道:“周貴妃的父親定王周明禮,是豪族出身,從前躲在深山裏研制火器,冶煉鑄造的功夫了得。小小一枚暗器,量難不倒貴妃。”

李瑞道:“可惜汴城府閉城大索數日,一無所獲。”

我笑道:“這人輕功這樣好,若不特別留心,自是難以察覺。”

施哲道:“既然此人能從宮中取得大人出宮的消息,不妨從宮中查起,也是一條路。”

李瑞道:“該如何去查?”

施哲道:“這卻好說。這消息嘛,要麽是自然而然流出去的,這說明他留心已久,才有人主動通風報信。如果是此人臨時來問,這便有跡可循了。李大人只要說朱大人心急尋到救命恩人,在宮人侍衛中懸賞,相信不難問到。就怕此人不以真名示人,問到了也未必能尋到。”

李瑞一攤手道:“如此……問和不問有什麽分別?”

施哲微笑道:“大人只管去查便是,只要有跡可尋,便總有露出真面目的一天。況且此人雖然神秘,卻與貴妃大有淵源,又對朱大人全是一番好意,即使今日不見,來日也一定會見到的。當務之急,是尋到刺殺大人的主使之人。”

李瑞道:“要查到主使之人,只怕更難。”

施哲道:“在下和鄭大人、劉大人商議過了,物證確鑿,柴氏形跡可疑,須得請旨審問陸府。”

我一怔,不覺低了頭,目光在繡鞋的梨花枝上蜿蜒打轉,微笑不語。施哲與李瑞相看一眼,道:“大人以為有何不妥?”

我淡淡道:“椒房外戚,軍功鼎盛。審問陸府,談何容易。單單幾張紙鈔,便是承認了如何?如何證明這二百兩紙鈔就是賞格暗花?是何人策劃?何人接頭?是何動機起了殺心?若陸府不答,難道大人要動刑麽?”

施哲道:“正是。想來要查清此案,必得曠日持久。只要大人等得,在下絕不放棄。”

我寧和一笑:“我有什麽等不得的?便等十年也等得。如此,一切仰仗列位大人了。”

送別之時,已是晚霞漫天。施哲與李瑞追著自己修長的影子向益園走去,就像追尋一個近在咫尺卻永難驗證的真相。天那麽遠那麽高,那影子飛扯起來像是輕佻的嘲笑。施哲經過慎妃曾經居住的歷星樓時,轉頭向樓前的桃花林望了一眼,夕陽下的桃花殷紅如血。他的眼睛似被灼了一下,轉身疾步而去。

慎妃的自盡是她與熙平長公主的一個約定,這約定在錦素告訴她廢後的真相和她毅然投繯的兩個冬天之間,有整整一年的時間籌劃與等待。而熙平長公主素來小心,如何會留下真憑實據?三年過去,施哲和皇帝再不甘,也只得不了了之。

掩埋真相的不僅是謊言,還有時間。

芳馨在我身後擔憂道:“奴婢聽施大人的意思,仿佛此案要不了了之了。”

我轉身,落日霞光染紅了我蒼涼如葭的笑容:“這兩年不了了之的事還少麽?也不多我這一件。”

芳馨道:“查不出元兇,姑娘就不怕麽?”

我笑道:“查出元兇,我就能安心了麽?豈不聞豫讓、聶政之事?”

芳馨一知半解,只憂心不已:“那該如何是好?”

我冷笑道:“既先立言,何懼有征?箕簸揚糠,帚囊收之。怕他何來!”

晚膳後,我隨手翻著一冊詩集,一面和芳馨、綠萼說笑。待翻到某處,我笑對綠萼道:“你隨我這麽多年,也念了些詩在腹中了,還記得李太白的《俠客行》麽?”

綠萼本在穿珠花,聞言手一松,兩顆米粒大的珠子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滾出老遠,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劃出兩道纖細而柔和的流波。綠萼扁扁嘴道:“才遇上那樣的事情,奴婢歇了好幾日才緩過神來。奴婢不記得《俠客行》了,姑娘也不要讀那詩,多忌諱!”說著俯身拾起珍珠。

芳馨笑道:“姑娘就饒了綠萼吧,她如今是益發膽小了。”

綠萼一怔,忽然漲紅了臉,竟有些激動起來:“誰說我膽小了?!我只是慌亂之中絆著了!不然……哪裏輪得到一個不相幹的銀杏出風頭!”說到最後,眼中隱有淚光。

我看了芳馨一眼,忙拉了綠萼的手,柔聲安慰道:“別哭了。我都瞧見了,你非但不膽怯,還很勇敢。不過你絆一跤倒是好事,我可不忍心看到你受銀杏那樣的罪。”

綠萼拭了淚道:“姑娘果真不怪我麽?”

我拉了她坐在我身邊,微微一笑道:“你舍身救我,難道我看不出麽?”

綠萼道:“姑娘不忍心奴婢受傷,難道姑娘自己就不怕麽?”

憶起那一線向我胸口直貫而下的銀光,我至今後怕:“我很怕。不過她要殺的是我,我不希望你代我受傷、代我死。”

綠萼忙用帕子掩住我的唇,認真道:“姑娘別說那個字,奴婢怕得很。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姑娘一定長命百歲。”

我笑道:“既然是長命百歲,還忌諱一闋《俠客行》麽?”

綠萼破涕為笑,緩緩吟道:“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深藏身與名……後面,奴婢不記得了。”

忽聽有人在外面拍了拍手,嬌聲道:“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芳馨忙掀起了厚重的布簾,卻見華陽公主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我和綠萼連忙下榻行禮。華陽笑道:“玉機姐姐快起來。”我見她只帶了一個心腹小宮女,不覺詫異道:“殿下光降,微臣未及迎接,甚是失禮。殿下沒有帶嬤嬤來麽?”

華陽指著她身邊十來歲的小宮女道:“孤帶了小玲子來。”

我頓時醒悟:“殿下定又是悄悄溜出來的。”說罷看一眼芳馨,芳馨躬身退了出去。

綠萼請華陽自往榻上坐了。華陽笑道:“永和宮裏亂成一團,誰耐煩聽兩個娃娃哭?”

我微笑道:“殿下這樣出來,昱妃娘娘該著急了。”

華陽哼了一聲道:“她又不是孤的母後,由她去急好了。她若不耐煩,孤還不想在永和宮住下去呢。”說罷拾起榻上的書,笑道,“是《李太白集》,孤最喜歡他的詩了,尤其是《俠客行》。任俠尚性,義氣為先,千金一諾,山岳為輕。”

我親自奉了茶,笑道:“殿下記得很清楚呢。”

華陽笑道:“玉機姐姐最喜歡哪一首?”

我淡淡一笑道:“《白頭吟》。”[113]

華陽皺眉道:“玉機姐姐怎麽喜歡閨怨詩?”

我笑問:“殿下還記得《白頭吟》麽?”華陽搖了搖頭。我曼聲道:“‘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條羞故林。’玉機最喜歡這一句,最有風骨。”

華陽道:“再有風骨也是閨怨,孤不喜歡。孤長大了,也要出宮去當個俠客,絕不要困在宮裏怨這怨那的。”

我頓時失笑。華陽尚且年少,怎懂得卓文君“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的毅然決然?我也不欲多說,只問道:“殿下怎麽想起到漱玉齋來?”

華陽笑道:“玉機姐姐不通。孤不來漱玉齋,還能去哪裏?孤不能去尋皇祖母和父皇,也不能去尋穎妃和婉妃,二哥又病著,孤只能來這裏。聽說玉機姐姐前些日子遇刺受驚,現在都好了麽?”

我欠身道:“多謝殿下想著,玉機好多了。”

華陽好奇道:“他們說是舅舅派出的刺客?”

我一怔,這才想起華陽公主的舅舅就是後將軍陸愚卿。覆又一驚,道:“此話殿下從何處聽來?”

華陽道:“孤問小簡的。究竟是不是舅舅?”

我搖了搖頭道:“施大人和鄭大人還在查,一切尚未可知。殿下萬不可胡亂聽信人言。”

華陽道:“如果是舅舅做的,孤去和父皇說,請父皇狠狠治罪。”

我愕然,“這是為何?”

華陽道:“雇兇行刺,於法不容,自然要秉公查辦。即便是因為舅舅懷疑姐姐氣死了母後,也不當動用私刑。都這樣,父皇還如何治理天下?”

我笑道:“殿下一時說要遵王法,一時說要出宮做俠客。殊不知俠以武亂禁,殿下不是自相矛盾麽?”

華陽頓時語塞,想了想道:“唔……誰不守王法,殘虐百姓,孤就讓他嘗嘗孤手中的三尺劍!”

我和綠萼頓時笑了起來。我又感激又慚愧,道:“殿下何故對微臣這樣好?”

華陽道:“母後說,玉機姐姐最聰明最能幹,要多多親近。還有,姐姐沒有嫁給父皇,所以孤喜歡。”

我一怔,愈加慚愧:“鄰哉鄰哉,言慎所近。其朋其朋,言慎所與。”[114]覆又冷冷一笑,“微臣如何敢當?”

就這樣坐著讀書飲茶,偶爾談說兩句,不覺夜色深沈。我細細讀了兩篇文章,轉頭看華陽時,只見她沒精打采地捧著書發呆,忽然手一顫,書啪的一聲掉落在地。她身子一跳,似從驚慟哀涼的夢境中醒了過來,身影一晃,驚散了我回宮以來難得的安寧與平靜。我拾起詩冊,柔聲道:“殿下該回宮了。”

華陽傾身將書搶了回去,佯裝細看,道:“還早呢。況且也沒人來尋孤。”

我笑道:“微臣命人送殿下回永和宮。”

華陽放下書,嘟起雙唇垂頭道:“孤……不想回永和宮住了。”

我嘆息道:“為什麽?”

華陽含淚道:“昱妃有三弟,他們母子親親熱熱的,孤算什麽?”

我只得道:“殿下多心了。”

華陽勉強撐起一個笑容:“孤本來和父皇說,想來漱玉齋和姐姐一起住。誰知父皇說,姐姐身子不好,需要靜養。還說,如果孤不想在永和宮,可以去濟慈宮北面尋個獨院住下,只是必得選個侍讀進來陪我,父皇才能放心。”

我笑道:“選個侍讀很好。”

華陽又悲又怒:“孤不是說過,不想要侍讀麽?!”說罷將書甩在榻上,雙腳亂踢。

我示意綠萼撤去小幾,挨了過去扶住華陽顫抖的肩膀,笑問道:“微臣鬥膽請問殿下,若在永和宮和侍讀兩者之中必得選一樣,殿下會選什麽?”

華陽雙肩亂扭,掙脫了我的臂膀:“孤不要永和宮!不要侍讀!”

我也不惱,只靜靜地看著華陽。華陽的丫頭小玲子正要勸,被綠萼拉住了,不得近前。華陽哭喊了片刻,自覺無聊,便啜泣不語。我這才道:“殿下可願意聽微臣一言麽?”

華陽擡頭望見眾目睽睽,頓覺羞愧,滿面通紅道:“姐姐說吧。”

我拉了她的手笑道:“殿下剛才說要出宮做俠客。俠客,便是‘任俠’。殿下知道‘任俠’是何意麽?”華陽搖了搖頭。我又道:“墨子曰:任,士損己而益所為也。[115]也就是說,俠士欲有所為必得損己。就像殿下既想獨居,就必得選一個侍讀,是一樣的道理。俠者,輕生死,重然諾。生死尚可置之度外,何懼一個小小的侍讀?華陽女俠的膽子就這樣小麽?”

華陽側頭想了片刻,終是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永和宮和侍讀,孤選侍讀。”

我將她的小手合在掌心,微笑道:“殿下英明。”

好容易送走了華陽,心頭一松,頗覺疲累。芳馨走了進來,垂手恭立。新換的茶水燙得像年少無知的任性與新鮮,指尖一痛,握拳藏在掌心。茶會涼,人會變。我打量著自己微紅的指尖,淡淡問道:“永和宮那邊怎麽說?”

芳馨道:“奴婢去的時候,陛下剛到永和宮,卻不見公主,昱妃這才知道公主不見了,嚇得不輕。昱妃娘娘素來鎮定,那會兒說話聲音都發顫了。後來聽說公主在漱玉齋,這才放下心來。陛下叮囑了兩句,便回宮了。”

我嘆道:“殿下要來漱玉齋住,我如何敢和她同居一院?若也像今晚似的,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我便是有十顆心也不夠她嚇的。”

綠萼道:“幸而陛下沒有答應,不然還不知要怎樣回絕公主呢。”

芳馨道:“怎麽?華陽公主想來咱們漱玉齋居住?”

我憐惜道:“公主也是可憐,母親一去,到哪裏都自覺多餘,唯有獨居。”

綠萼道:“奴婢聽公主說起陸將軍,倒似平常,一副大義滅親的口氣。皇後娘娘若知道公主殿下竟幫著姑娘,一定很難過。”

我冷哼一聲,輕輕吹著茶葉沫子,溫熱的濕氣撲在臉上,眼前一片白蒙蒙,心頭卻是雪亮:“你不懂,這正是皇後一心所求。”

芳馨和綠萼齊聲道:“一心所求?”

我輕幽的嘆息帶著感佩的暖意:“皇後崩逝,公主涕泣哀絕,咱們是親眼看見的。母女情深,可見一斑。皇後自知命不久長,而女兒尚且年幼。要想她在宮中平安,唯有不讓她卷入這些恩怨,不教她怨恨任何人。如此,才能得到父皇最多的疼愛和庇護,才能令敵人放下戒心,不去害她。千萬重恨,止於身死,實是愛女情深。”

芳馨若有所悟,覆又一驚:“敵人?”

我淡然一笑:“便是我。皇後使華陽親近我,亦是明示並無敵意。”

芳馨道:“皇後倒不怕姑娘加害麽?”

我一哂:“愈是親近,愈不敢加害,否則便脫不了幹系。聖上還看著呢。”

芳馨嘆道:“也不知皇後是寬宏大量,還是無可奈何。”

綠萼道:“那姑娘會防備華陽公主麽?”

我暗下決心,揚眸緩緩道:“我會待她好,直到她再也不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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