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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蜉蝣之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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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朝政大事,尤其是官員任免升黜和用兵部署,定乾宮的宮人是絕不敢向外透露的,而華陽公主小小年紀,卻能準確地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想來是皇帝告訴了皇後,華陽公主旁聽知曉,或是皇後事後告知於她。然而……我心念一動,有意將她的心思從皇後的病上引開,遂道:“殿下可知道太祖皇帝為何能在五年內便由蜀中打進了汴城?”

華陽道:“自然是太祖爺爺厲害。”

我笑道:“太祖皇帝固是得天所授,英明神武。可是‘韓信伐趙,張耳為貳;馬援討越,劉隆副軍’[66],天下這麽大,總要有忠心耿耿、齊心協力的將相之才,方能成大事。”

華陽側頭道:“嗯……韓信、張耳、馬援我都聽說過。韓信和張耳是劉邦的大將和謀臣,馬援是光武帝的伏波將軍。我聽母後說過,太祖爺爺當時也有韓信和馬援,便是肅王莫敖和定王周明禮。是不是?”

除了莫敖和周明禮,建國之初的四大元帥之中,還有陳四賁。平定南方的十年之中,更少不了太祖的長子廢驍王高思諫的功勞。陳四賁軟禁十年,畏罪自盡,高思諫大逆不道、滿門抄斬。從此大昭小兒的口中,再沒有戰功彪炳、披創彌深的陳四賁,更沒有沖鋒陷陣、情義深重的高思諫。也許假以時日,大昭的子孫終會讚嘆和敬慕他們的功勳——百年以後。

時間,唯有時間,能將個人的生死得失一筆直書,化作春花秋月的笑談。風雲激蕩之後,血肉消磨,只餘一身傲骨筆直立在史河兩岸,灰暗殘缺、風蝕殆盡,卻執拗地不肯倒下——腳下已盡是灰土塵埃。

華陽是金枝玉葉,卻也是“大昭小兒”,百年之後也許只是史書上極簡的一筆:“某後無子,生平陽、華陽、祁陽三公主”“某子某尚某帝第四女華陽公主”。後人也許會從夫家的傳記中對華陽的事跡管窺一二,僅此而已。

我自己呢?僅是厚厚的塵土中最細微的一撮,彈一彈指甲,便不覆存在於天地之間。精氣骨血,如一閃念,聚而覆散,散而湮滅。

我微微一笑道:“殿下博聞。”

華陽似有所感,追問道:“聽聞定王是周娘娘的父王,最是精通火器整造,是不是?”

我笑道:“是。殿下知道定王周明禮是如何投入太祖軍中的麽?”

華陽畢竟是孩子,聽到此處興致油然而生,加之乳母任氏已被她趕了出去,剛才的不快仿佛都拋諸腦後,搖頭道:“母後和夫子都沒有說過。玉機姐姐知道麽?”

我笑道:“定王周明禮是湖州人氏,出自湖州望族。相傳湖州周氏出自陽羨周處一族。安史之亂後,才避居太湖南岸。周明禮家中廣有山林湖田,累資巨萬。他是家中長子,卻不事產業,整日不是讀書寫字,便是熬練筋骨、舞槍弄棒,十五歲上拜得名師,學得一身好劍法。周明禮酷愛鉆研火器,於是便在自家的山林之中,秘密整造,販與兒皇帝石氏,獲利頗豐。又娶北燕公主蕭嫄綺為妻,以姻親結盟北燕。李氏立國,以私買鹽鐵、盜鑄錢幣之罪,抄家滅族。”

華陽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道:“母後說石氏是大罪人!那周明禮賣給他火器,又聯結敵國,抄家滅族,並不為過。”

我笑道:“殿下說得有理。周明禮和妻女四人隱匿山林,僥幸逃得性命,遂領三十位意氣相投的兄弟西行,投入太祖軍中。太祖當時已經占了半個蜀中,賴周明禮的鋒銳火器,成都一戰而下,餘地傳檄而定。後四年,安民攘寇,休養生息,一時流民歸徙,戶口激增,蜀中竟成了一方安樂之地。後太祖領軍出漢中、入關隴,百姓簞食壺漿,夾道而望,於是打破潼關。經涑水一戰,遂有河東十州。時石氏暴虐,中原殘破,太祖兵臨西京,舉朝慌亂。石氏聞得太祖軍紀嚴明,又有一支所向披靡的神機營,害怕起來,便棄了京師,往北燕去了。於是軍心大亂,嘩變歸降者無數,只數戰,便拿下了東京汴城。”

華陽沈思道:“終究是太祖爺爺得了民心,火器神機營什麽的,好像只是嚇唬人用的。”

我淡淡一笑:“威懾力也是戰力,不可小覷。若沒有威懾力,燕雲地界的北江城主、肅王莫敖又如何肯歸順大昭?大昭如何能在十年之內橫掃江南?李氏國力強盛、兵力不弱,也不是好易與的。”

華陽拍手道:“哪怕用不著,擡出去教他們害怕也是好的。”

我笑道:“殿下英明。”

華陽支頤想了片刻,恍然道:“我知道父皇為何初時不殺那個少監了。火器於我朝那麽要緊,當時已經燒死了好幾個大匠,父皇正在用人之際,所以寬赦。待火器做了出來,師傅也帶出了好徒兒,就可以治罪了。父皇並非枉法,只是審時度勢。那個謀反的老臣,又是何種情形?”

此事我在守墓時,就聽采薇說過。那人是驍王黨,只因正在修書,皇帝才將他的性命留待至今。想來書已獻上,當死而無憾。我不願直面與她討論政事,方借史言今,而華陽竟也領會透徹,可見聰穎過人。我笑道:“班固、蔡邕、範曄之恨,於今絕矣。”[67]

華陽顯是沒有聽懂,但見我的笑容,便也無心再追究,只松了一口氣道:“如此說來,父皇並非喜怒無常?”

我笑道:“聖上天縱英明,怎會喜怒無常?少來守坤宮,實是因為朝政繁忙。”

華陽道:“父皇於一件事、一個人都要想得這麽周全,國家事情那麽多,如何想得過來?我只背了幾頁書,就嫌記不住了,為此夫子沒少用戒尺嚇唬我!”這話多少有些一廂情願,然而於子女分上,自是要尋盡一切理由不教自己怨恨父母。這才是拳拳赤子之心。

我趁機道:“父皇母後各有所難,殿下要多多體諒才好。”

華陽展顏道:“我知道了。多謝姐姐。”這才飲了口茶,覆又好奇道,“玉機姐姐,你總說火器厲害,這火器究竟有多厲害?”

我笑道:“木柵土垣,遇之灰飛煙滅。血肉之軀,遇之化為齏粉。數丈之外,可取人性命。瞬息之間,可摘人首級。火起若飛鳳翻於九天,火伏若潛龍游於九淵。可明其發期,又可出其不意。可絢若春花,又可熾若驕陽。可隨心所欲,又可機關算盡。可獨來獨往,又可陣如排山。馳如閃電,熛若雲霞。馬遇之化龍,人遇之化神。毫末之間,不可不察。望殿下察之。”

華陽掩口驚嘆:“玉機姐姐,你出口成章。什麽是‘火伏若潛龍游於九淵’?什麽是‘絢若春花’?”

忽見窗紙微微一亮,遠遠傳來歡呼聲和掌聲。延秀宮又在放煙花了。因皇後還在病中,窗外鴉雀不聞。許久以後,才傳來砰砰暴響,華陽推開窗戶,但見各色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盈盈起舞,湮滅如羽化成仙。華陽欣羨道:“真好看,可惜不得近前去看。”

我笑道:“煙花亦是火藥制成,可愉人耳目,這便是‘絢若春花’。火器可伏於水下,埋於地底,歷久不發,靜待時機,這便是‘火伏若潛龍游於九淵’。”

華陽笑道:“火器竟這樣厲害?這樣下去,豈不是能千裏之外,取人首級?”

我頓時失笑:“火器射程有限,如何能到千裏之外?這樣就已經很厲害了。”

華陽想了想,忽然肅容道:“這樣厲害的東西,必得掌控在有道之君的手中。若在暴君手中,百姓不是只能任人魚肉,永無出頭之日?”

窗外又砰砰兩響,我心頭一震,半晌答不出話來。雖然前人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但舟若成了山,水如何覆?華陽此問,著實可畏。於是欠身道:“玉機愚昧,還請殿下指教。”

華陽又望向窗外,凝神道:“父皇是個明君,百姓不會有這樣一天的。”

夜深了,我親自送華陽公主回寢殿歇息,待她睡著了,方才出來。芳馨道:“皇後病重,這會兒早該歇下了。姑娘陪公主說了一晚上話,也累了。奴婢這就去尋桂旗說一聲,咱們回宮去。”

芳馨去了,留我獨自站在池邊。黑沈沈的池水深不見底,天邊的星火揚起,都被吞滅了。庭院中空無一人,椒房殿幽暗如水,只有門房和茶房燈火通明,像許多隱秘而快樂的私語圍繞著安然沈睡的病體。手爐早就涼了,寒氣襲來,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芳馨還未回來,卻見穆仙走到我面前,行過禮道:“幸而朱大人還沒走。皇後娘娘召見,請朱大人移步寢殿。”

我還禮道:“姑姑安好。這樣晚了,娘娘還沒有歇息麽?”

穆仙微笑道:“娘娘說,多年未見,想念得很。又感激大人陪伴公主殿下,所以特意等著大人呢。大人請。”說罷彬彬有禮地退在一旁,請我先行。自從皇後的兄長、後將軍陸愚卿殺了父親,我再也沒有單獨面對過她。我自是不願意與她相見,然而她命懸一線,又含冤莫白,我深知,總有這樣一天的。子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68]

“德”固然要“恒”,“過”也是。

我也顧不得芳馨,只身回到椒房殿。依舊從東偏殿的西北角門進去,幽冷陰暗的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門的那邊,是西暖閣。西暖閣的燈光勉強穿過隔扇,像一位遮遮掩掩、姍姍來遲的美人,撩撥起心底慌亂而虛弱的欲望。我暗暗吸一口氣,濃郁的藥氣迫得我安靜下來。倘若我安然從她的寢殿中走了出來,我一定要從那扇門走出椒房殿。

皇後的寢殿比慎妃居住的時節簡單樸素,所列不過床榻桌椅等物,並非名貴木材。陳設也只有幾樣色澤鮮脆的青瓷,不飾金銀珠玉。燈影幢幢,皇後身影如山,側臥向裏。長發自枕畔逶迤而下,軟軟的,散了一地。

我想起鹹平十年一個秋天的早晨,我為錦素而來,就站在這裏靜候慎妃更衣。慎妃的頭發烏黑卷曲,粗而且韌,紛亂交錯,卻生機盎然。也許是我當年身材矮小,總覺得那時候的寢殿比現在寬闊許多。我清楚地記得,因皇帝回朝在即,慎妃的笑意充滿期待。正因如此,我喋喋不休的無趣說辭,才能僥幸保留錦素的官位。

七八年前的事情,歷歷在目。皇後的背影裹著朱紅色的吉祥如意紋錦被,躍躍欲試的明快色彩與暗沈的環境和濃郁的病氣格格不入。那一瞬,我有一種幻念,就像在城門邊可以尋到一個意氣風發而非“累累若喪家之狗”的孔子[69],我揭開被子,皇後就會敏捷地站起身來,露出她在封後大典上端莊美好的笑容,侃侃而談。

但是她沒有。

穆仙上前將長發掖起,輕輕喚道:“娘娘,朱大人來了。”皇後在腐朽錦繡中發出低沈而渾濁的鼻息聲,良久方道:“扶本宮坐起來。”

穆仙低聲道:“娘娘累了,還是躺著說吧。”皇後卻執拗地伸出了手,穆仙只得將她扶起來。

我深深拜倒:“微臣參見皇後娘娘。”

皇後的胸中發出一聲撕裂的輕響,她喘了好一會兒才道了平身,虛著眼睛道:“坐吧。”說罷指一指腳頭的繡墩。我上前,與她相對而坐。皇後又道:“穆仙,太暗了。”

穆仙忙領了幾個宮人點燈,一時間寢殿亮如白晝。皇後艱難地擡起手,撫一撫散亂的鬢發,似有若無地一笑:“病成這個模樣,本不宜見人。只是見到玉機,難免有幾分故人心腸。”

她眼窩深陷,目光滯訥,臉頰消瘦,面色蠟黃。一擡手,只見雙手腫脹,五指箕張,幾乎已經並不攏。見她病成這般模樣,我大吃一驚,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穆仙扶起皇後的肩膀,讓她緩緩靠在身上,一面為她披上衣裳一面柔聲道:“娘娘昨天早晨勉強起身接受眾妃朝拜,今早便不該在椒房殿門口吹風,公主殿下也不是頭一次跑出守坤宮了。”

皇後從容道:“等一等她,也沒什麽。”我這才明白,芳馨從守坤宮回來,說皇後在椒房殿門口看宮人除冰。其實皇後是在等華陽公主回宮。穆仙向我感激道:“那些乳母,總不教人省心,若不是朱大人派人來,娘娘也不知道要等到幾時。依奴婢的話,要好好懲治一下才行。”

皇後道:“華陽剛強,她既不說,就由她去吧。”

我迅速擦幹了眼淚:“微臣有罪。微臣當早些送華陽公主回宮才是。”

皇後微笑道:“無妨。本宮聽說,華陽和你談得很投契。這孩子難得和什麽人好,今後還望朱大人能多多陪伴華陽。”

我垂首道:“微臣遵旨。”

皇後轉頭向穆仙道:“你出去候著,不得本宮的吩咐,不必進來。”

穆仙拿了兩個靠枕支撐住皇後的身體,看也不看我,便起身退了兩步,一揮手,所有的宮人都退了出去。一時只剩了我和她,這才覺得寢殿太亮了些,白茫茫的像烈日下的荒漠。我的背後出了一片細汗。皇後特意命人將帳幔高高挽起,又在床塌邊立了兩盞燈。燈光微黃,照出她浮腫的病容,有一種奇異難言的光彩。我心中一沈,說不清是喜是憂。

皇後細細地打量我,微微一笑道:“本宮記得你的身子不大好,時常染病,現下可好了麽?”

我恭敬道:“微臣的身子已無礙了。多謝娘娘掛懷。”

皇後嘆息道:“究竟是年輕,休養幾年,也就恢覆如初了。”

我忙道:“娘娘靜心養病,也定會痊愈的。”

皇後微微搖頭:“已是旦夕之間的事情,說什麽痊愈呢?”她胸口起伏不定,錦被滑了下去,露出堅硬腫脹的右腹。她微微一顫,卻雙手無力。我連忙上前,將錦被扯起,覆上她的胸口。皇後順勢命我坐在她的身邊,嘆息不已,“當年慎妃退位,也曾病了好些日子。聽聞你侍疾殷勤,又常常勸慰,慎妃才能好得快。”

雖有提防之心,但與一個將死之人相近咫尺,語氣也不由得柔和下來:“娘娘怎麽說起慎妃來了?”

皇後道:“那年……是鹹平十年吧,陛下親征,掖庭屬處置了禦書房一個懷了龍胎的女禦。其實,本宮知道曾氏的孩子並不是皇子。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我自是知曉,然而我的驚詫也並非佯裝:“這……微臣不知。娘娘怎知曾女禦的孩子不是龍胎?”

皇後道:“恰巧陛下回宮之前,本宮調閱了前線送回來的起居註,因起居院的人拿錯了,所以無意中看過此節。聽聞曾娥被杖死的當日,慎妃與你也看過內史,你怎能不知道此事?”

我垂頭道:“微臣那年只有十二歲,內史所載,不敢細看,也看不明白。”頓了一頓,又道,“當年微臣當看仔細些才是。”

皇後搖一搖頭,嘆道:“沒用的,陛下親口定的案,誰能翻轉?”我惻然不語。皇後深吸一口氣,胸中又發出扯風箱似的尖銳聲響,撫胸咳了幾聲。我連忙服侍她喝了一口溫水。她平息片刻,忽而流淚道:“本宮明知慎妃含冤,卻沒有向陛下諫言。”說著眉心顫了兩顫,“本宮沒有勇氣,卻有私心。”

胸中冷如冰霜,熱淚卻蒙住了雙眼。懦弱與私心,我當年何嘗沒有?我的私心是自以為是的怯懦,所以勸慎妃退位,順勢而為。皇後的私心又是什麽?

皇後淒然道:“如今本宮自己也落得如此境地,自然也沒有人來為本宮諫言。”

我搖頭道:“微臣愚鈍,不明白娘娘為何自比慎妃。”

皇後稍稍撐起身子逼近我半分,手背因用力而泛出一抹青白色。她氣喘籲籲道:“守坤宮以外,所有人都覺得是本宮主謀害死了周貴妃的三個孩子,你以為呢?”

我坦然道:“據查,這是廢舞陽君的錯,與娘娘無幹。娘娘當安心養病,切勿多思。”

皇後微微頷首,口角逸出一絲冷笑:“你知道你的父親朱鳴是怎麽死的麽?”

我嘆道:“微臣知道。娘娘一直疑心鹹平十年春天指使翟恩仙行刺的主謀是家父,所以命將軍府的大管家張武將家父綁到府中,嚴刑拷問。家父皮焦肉爛,筋骨折斷,是受酷刑而死的。”

皇後大約想不到我會如實作答,她張了張口,露出一絲茫然的神情。不知不覺間,錦被又滑了下來。我正要扯起被子,皇後作勢推開我:“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她終是沒有力氣,由著我將錦被拉扯到她的肩頭。相距更近,我已經能聞到她口中或新鮮或陳腐的藥氣,那是將死之人獨有的惡臭。心中有厭惡,有憐憫,有快意:“回娘娘,自鹹平十三年春天,微臣受命查驗俆女史溺斃文瀾閣一案始,便知娘娘疑心家父。初聞家父在汴河上遭了河盜,微臣便有些不信,於是命弟弟朱雲仔細查訪,方知來龍去脈。”

皇後顫聲道:“你弟弟既然知道,那麽熙平帶著你弟弟進宮來伸冤,就是惺惺作態了?!熙平才是殺死太子的主謀,是不是!”病重將死之人,咄咄逼人之勢亦變作力不從心的哀嘆。

我連忙起身跪在塌下,痛心疾首道:“如娘娘所言,微臣的弟弟惺惺作態,但憑娘娘責罰。但長公主殿下於此事一無所知,說殿下是主謀,恕微臣不敢聽!”皇後無力說話,只冷哼一聲。我仰頭懇切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娘娘自言受了不白之冤,便知道其中的苦,又怎忍心將這苦加諸旁人的身上?家父身為熙平長公主府的總管,平日裏常教訓微臣,長公主殿下之所以安享尊榮,全賴太後、陛下與娘娘的恩典。家父受盡酷刑,不改一詞,回到府中也一言不發,無非是不想長公主殿下得知這件荒唐事後言行悖亂,見罪於娘娘。微臣與朱雲深知家父的遺願,故此沒有向長公主殿下提起過此事,以全家父為人臣仆之節。”說罷叩頭不止,“請娘娘明察。”

皇後憤怒已極,伸出黃腫發亮的左手顫巍巍地指著我道:“你好……你好……”說著大咳不止。我有些害怕,仍是鼓足勇氣膝行上前,輕輕捶打著她的脊背。她向裏一歪,不肯受我的服侍。我只得道:“微臣出去叫穆仙姑姑進來。”

皇後冷冷地盯著我道:“不必。”我只得端端正正地跪著,垂手不語,不一會兒便膝頭生疼。皇後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枕上氣喘籲籲,良久道:“花言巧語!本宮問你,本宮的平陽究竟是誰溺死的?”

我淡淡道:“回娘娘,是景園的內監小蝦兒。”

皇後又問道:“那……小蝦兒是被誰殺人滅口的?”

我答道:“回娘娘,是奚檜。”

皇後問:“奚檜是誰?”

我答道:“是一個江湖術士,以詛咒魘勝之術見幸於廢舞陽君。他二人曾詛咒過慎妃、周貴妃,詛咒過在西北作戰的昌平郡王,詛咒過曾經得罪過廢舞陽君之子吳省德的信王世子,也詛咒過微臣。這是廢舞陽君親口供述,只此一罪,足以抄家滅門。且奚檜與廢舞陽君親密,不由人不信。”

皇後的怒氣漸漸被我挑起,她的臉頓時由黃轉赤色,切齒道:“奚檜不過自證自言,從未與廢舞……舞陽君對質,且他逃逸在外一年,拿到刑部就畏罪自盡。他的話不可信!”

我嘆道:“娘娘所言有理,微臣也以為他的話不可盡信。微臣鬥膽,請問娘娘,既然不信,大將軍又為何派張武四處找尋奚檜,更不惜在汴城野外殺人滅口?”

皇後頓時語塞,歪在枕上爬不起來。忽見她喘著粗氣,呵呵大笑起來,桃紅色的床帳上如潑墨般灑上幾溜血點子。胸中發出爆裂的聲響,嚇得我跌坐在地上。笑過之後,她淒然欲絕,哀求我道:“你就不肯說一句實話麽?”

心跳得厲害,針紮似的疼,淚水滾滾而下。有一瞬,軟弱與憐憫占盡上風。就告訴她實情,讓她去得安心些吧。然而口唇一動,我只聽自己一字一字道:“‘勢得容奸,伯夷可疑;茍曰無猜,盜跖可信’[70],娘娘實在是多心了。微臣所言,句句屬實。”

皇後暴喝一聲,使勁全身力氣,抓起枕畔的一只玉如意,狠狠砸在我的額角。雖然她中途氣力衰絕,我仍覺痛楚,額頭頓時紅腫。我扶額重新跪好,哀戚不已,帶著三分真切的同情和三分真切的懼怕。玉如意在地上砸得粉碎,穆仙聞聲帶著幾個宮女闖了進來。見我跪在地上,皇後嘔血不已,不由焦急喚道:“娘娘!娘娘!這是怎麽了?”

皇後恨恨地指著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穆仙將早就備下的參湯灌入皇後口中,卻被吐出大半。皇後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驀地松一口氣,溘然長嘆:“楚楚,我總以為我做了皇後,又監國,這輩子總能做成幾件大事,卻不想被小人所誤,見疑於天子。帝王無情,帝王無情!我真後悔,我應該聽祖父的話,不要嫁給他才是……”

穆仙泣道:“小姐……”

鹹平十年的冬天,我翻墻進入守坤宮,卻見慎妃拉著惠仙的手切切道:“采采,這些年,我是不是老了許多?”原來惠仙的本名叫采采,穆仙的本名叫楚楚。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71]

皇後與慎妃年少時同用《蜉蝣》中的疊字來為丫頭取名,想來都“心之憂矣”,念“於我歸處”吧。

少女之心,最易錯付。

鹹平十八年正月初二夜亥時一刻,皇後陸瑜卿崩,終年三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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