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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太祖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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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正月初二,熙平長公主照例攜曹駙馬和柔桑回宮,宮裏也送了佛衣什物去了白雲庵。晚上有家宴,玉樞要在定乾宮和皇帝一道用過晚膳,才一起赴宴。我從粲英宮出來,便回漱玉齋歇息。

七八個十三四歲的小宮人正在西廂房裏抓子兒挑籌子,嘰嘰喳喳鬧成一片。還有三四個伏在榻上逗白貓玩耍。見我回來,人和貓都一哄而散。一不留心,細竹籌子撒了一地。芳馨趕著笑斥道:“都無法無天慣了,姑娘回來也不行禮!仔細打發你們去掖庭屬!”眾人這才回來行了一禮,嘻嘻一笑,又散了。

芳馨趕一趕貓兒落下的長毛,方扶我坐在榻上:“這幾年姑娘不在宮裏,這些丫頭都沒上沒下的。奴婢以後一定好好教她們。”

我吹一吹茶末,笑道:“姑姑若要教,多少教不好?慢慢來就是了。”

芳馨抿嘴笑道:“姑娘越發寬和了。”

一個圓胖身材的小丫頭無聲無息踅了進來,蹲下身子將地上的細竹籌子趕做一束揣在懷中,飄然而去。我怔忡半晌,嘆息道:“當年我進宮的時候,綠萼和紅葉也就這般大。”

芳馨點一點頭,一本正經道:“當年姑娘進宮的時候,奴婢也很年輕。如今直是個老太婆了。”

我頓時失笑:“哪裏就這樣老了?若這樣說起來,我也是老姑娘了。”

只見綠萼洗了手,端了一盤子細點進來道:“姑娘,小錢在門外等著回姑娘話。”

芳馨忙道:“是了。奴婢照姑娘的意思,已經讓小錢把黃金送回掖庭屬了。想是李大人有什麽話要對姑娘說。”

我笑道:“姑姑倒快。其實過了初三再說也不遲。”

芳馨肅容道:“李大人不過是個正六品的掖庭令,俸祿有限,即便家中有些產業,要掙下那麽兩條金子,也得好些年。若說用來報答姑娘的恩德,也太過了些。贈送繡品也就罷了,贈金有賄賂之嫌。姑娘是禦書房行走的正四品女錄,必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萬萬出不得一點差錯。”

我感激道:“姑姑深知我心。”

小錢走了進來,行一禮道:“奴婢奉姑姑的指令,往掖庭屬尋李大人。恰巧李大人也在,奴婢就將那一箱子物事都還給了他,當面點清了錢物,確定無誤了才回宮來。”

我問道:“李大人可說了什麽?”

小錢道:“李大人說,繡品是李夫人親手所繡,黃金卻是受人之托轉贈大人的。想大人是侯府小姐、皇妃之妹、堂堂女尚書,小小兩錠黃金,怎會放在眼中?些些微物,略表敬慕之情,萬望大人不要推辭。”

我笑道:“那樣兩錠,足有二十兩之多,送來了又不報上姓名。這敬慕之情不但貴,抑且不通。”

小錢笑道:“別說姑娘想不通,連李大人也想不通。”

重金禮饋,不論收不收,我都會命人打聽贈金之人。若渾若無事地收下,日後必得為此人所驅使,若退還於他,就被他摸清了底細。且身為女官,當“詘節事君,專心一意,身無境外之交,心無欹斜之慮”[63],即便退還了黃金,亦不便因此事向外人表白自己的清廉。此人不徐不疾、不驕不躁,倒教人好奇起來。我笑道:“罷了,你只說是誰?”

小錢垂手恭立,斂容道:“南陽杜嬌,字子欽。”

我忍不住輕捶小幾,恍然道:“原來是他!”

芳馨奇道:“姑娘認得他?”

我嘆道:“今早在禦書房讀到過他的奏疏。一篇平平無奇的文章,雖沒有新意,倒也工整,是個有才學的人。”

芳馨道:“此人是官?”

我搖頭道:“是個白衣。陛下命我在那些上書的平民中揀選幾個好的,做弘陽郡王的王府官。這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想來外面還不知道,他的金子倒先送進來了。”

芳馨不知是驚是讚:“此人托李大人贈金,門路倒很清楚。若論外官之中與姑娘略有交情的,也唯有禦史中丞施大人和掖庭令李大人。”

我冷冷道:“此人深谙歷代政事得失,不可小覷。歷代宦官宮人見識短淺,且侍駕日久,最易弄權,作威作福。漢唐閹禍,北齊陸氏[64],前朝時南海藩鎮還有宮女盧瓊仙、黃瓊芝身著朝服冠帶臨朝秉政的荒唐事[65]。女子心智軟弱,易耽於珠寶財貨,最易被拿下。賄賂內宮,也比賄賂朝臣來得迅捷安全得多。”

芳馨笑道:“只憑小小兩錠金子,姑娘便知道他這麽多事,這一次,這個杜子欽可是失算了。”

我微笑道:“失算不失算,且要看他求什麽。”

小錢忙道:“李大人說,杜子欽聽聞大人典職樞機,殊蒙恩信,特向大人求小小一個官位。”

我笑道:“這就來了。什麽官位?”

小錢道:“幽州薊縣令即將出缺,杜子欽欲求此官。”

我沈吟道:“縣令雖小,卻也是正經的朝廷命官。此人沒有功名在身,難。況且幽州四戰之地,燕國雖滅,流寇不絕。此人不求歸化富庶之地,倒想去幽州,當真是奇。”

小錢道:“杜子欽還說,若做不了薊縣令,便去弘陽郡王府做個文學賓友,謀一份閑差,也是好的。”

芳馨愈發驚異:“此人倒像是知道陛下讓姑娘為王爺選官似的!”

我嘿的一聲道:“做薊縣令能安民攘寇,入王府能得不意之富貴,這個杜子欽志向不小。不為山高,則為海深。”

芳馨一怔:“既這樣有志氣,為什麽不去考科舉?”

我垂眸一笑:“當年李瑞是怎樣做了掖庭左丞的?黃白之物能換得的東西,何須十年、數十年的苦讀?人生苦短,有幾個十年?況且,此人雖不應考,倒也並非全無才學。提一提也無妨,反正讓不讓他做官,自有聖上面試。”

芳馨道:“此人心術不正,且姑娘已經將他的金子退還,大可不必再舉薦此人。”

我笑道:“連朝廷都賣官,杜子欽此舉實在不算什麽。況且,弘陽郡王現下灰心得很,正需要這樣真心實意想做一番事業,又有才學的人來輔佐。”

芳馨道:“不錯。待弘陽郡王身子好起來,便不在宮中居住了,姑娘為殿下選一些得力的隨從,也是應該的。”

我向小錢道:“你明日去掖庭屬轉告李大人,他的意思我已盡知,若杜子欽真有本事,自有公車待召之日,若沒有,送再多的金子也無用。”

小錢道:“李大人還在掖庭屬等奴婢的回話。奴婢這就去,免得耽誤李大人出宮。”

小錢走後,芳馨道:“姑娘才回來,就聽了這麽些煩心事。”

我有些意興闌珊:“這算什麽,日後進了禦書房……罷了。”覆又打起精神道,“今晚不用赴宴,咱們漱玉齋關起門來樂一晚。酒都備好了麽?”

芳馨笑道:“這還用姑娘吩咐麽?早就備下了兩壇子屠蘇酒和五十碟果子,還有牌九馬吊、花簽花鼓,吹的拉的、說的唱的。待用過了晚膳,只將門一關,床桌一拼,漱玉齋上上下下都要給姑娘接風呢。”

我笑道:“你們這樣疼我,我是沒有錢賞的。”

芳馨掩口一笑道:“姑娘‘典職樞機,殊蒙恩信’,日後要賞,多少賞不得?”

用過晚膳,幾個力大的內監在玉茗堂上將四張胡床推在一起,中間桌幾擺了一溜,東西廂各有一桌。小丫頭們興沖沖地上果子熱酒,嘻嘻哈哈,推推搡搡。我只穿了一件緗色小襖,斜倚在榻上聽她們拌嘴。豆蔻年華,所有的悲喜得失都是初夏翠刮刮的樹葉,飆風如呵,暴雨如濯,愈加蒼翠如洗。

兩個從前服侍過我的大宮女帶著六七個小丫頭環坐在榻上,芳馨坐在我身旁。兩個小丫頭夾著綠萼,只說綠萼守墓辛苦,今晚定要好生敬她一敬。其餘的宮女內監則在東西廂入席。我正要舉杯,忽見一個小丫頭側耳道:“是誰在外面敲門?”

綠萼笑道:“這會兒都在前面赴宴,哪裏還會有人往漱玉齋來?定是你聽錯了。怪掃興的,你自己先罰三杯吧。”眾人都笑了起來。

她搖頭道:“定是有人敲門,奴婢不會聽錯的。”

芳馨連忙叫一個小內監出去查看。不多時,果然引了守坤宮的小羅進來了。小羅見眾人團團圍坐,先是一怔,隨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華陽公主殿下一個人在宮裏無趣得很,皇後娘娘請大人過去陪華陽公主說說話。”

一聽守坤宮傳召,不覺心頭一緊。一絲厭惡、一絲恐懼,緊緊糾纏在一起。我起身道:“今夜宮宴,公主殿下沒有去赴宴麽?”

小羅道:“殿下淳孝,留在宮中侍藥。”

我只得道:“待我更衣,這就隨公公去。”見眾人掃興,又道,“我將姑姑帶去,這樣就沒人拘著你們了。好生代我敬一敬綠萼,回來我是要問的。”綠萼正要起身,我壓一壓她的左肩道,“你就坐在這裏,代我多飲幾杯。”眾人這才釋然。

綠萼扶我回寢室更衣,我摘下胸前的硨磲赤金柳葉領針,沒精打采地坐在鏡前。芳馨細細梳理著頭發,緩緩道:“姑娘似是不高興。”

我勉強笑道:“只是有些掃興罷了。”

芳馨銳利的目光自鏡中漫開,倏然散去,浮起洋洋暖意。她垂頭在我頭頂找了一陣,微微笑道:“姑娘從前的白頭發都不見了,是拔去了麽?”

“興許是自己掉了。”

知覺頭頂酥酥麻麻的一道,芳馨將我的頭發分作兩半,閑閑道:“以前奴婢總不敢這樣梳頭,只怕姑娘的白發藏不住。休養三年,一切如初,白發不見了,心氣精神卻回來了。”

我擡眸,遇見她明澈的笑眼,蕩漾著刀鋒的冷光。我精神一振,感激道:“不錯。都回來了。”

走進椒房殿,桂旗迎上來行禮道:“公主殿下還在寢殿侍藥,請大人稍待。”說罷命人上茶,又拿了一本小冊子上來,道,“皇後娘娘怕姑娘枯坐無聊,特命奴婢拿了崇文館大學士羋琪新修的《太祖實錄》過來贈與大人。娘娘說,大人用《實錄》佐茶,倒比點心好。”

我恭恭敬敬地接過書:“微臣多謝娘娘。”桂旗行禮,退了下去。

芳馨瞧了瞧深綠的茶水,笑道:“茶有些濃,喝下去該睡不著了。”

我笑道:“這是給我醒酒呢,怕我一會兒沖撞了公主殿下。”

芳馨道:“姑娘還沒來得及喝酒,就被召來了。”

我拿起書晃一晃,得意道:“能看到新修的《太祖實錄》,只當酒喝了。”

但見《太祖實錄》道:

“太祖英武聖文神德孝莊皇帝高抃,字元靖,成都人,唐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高力士七世孫。初,高力士奉玄宗入蜀,子高敏遂留成都。敏生希,希生原,原生露,露生皇祖考文宣帝寔,寔生皇考昭烈帝懷,懷生太祖。

皇考昭烈帝懷字叔海,唐鹹通二年生,性歧嶷疏誕,博洽群書。天覆七年,征壁州刺史,有治名。坐法免,與蠻雜居,不通賓客。梁乾化五年卒於家。太祖居喪三年,瘠毀過哀,水漿不進,杖不能起。鄉裏稱焉。

太祖天覆元年五月己卯未時生。初,皇祖妣光哀明皇後夢日東升,入口含之。時皇妣懿烈皇後杜氏娩,旦日不決,昭烈帝悲惶不能起。明皇後指杜皇後牖謂昭烈帝曰:‘此獨佳兒,應日而生,吾宗賴之,汝且定。’太祖生,紅光滿室,異彩千條,鄉裏異焉。沈敏有大志,美容儀,通經史。膂力絕人,射藝精湛。自謂直比史魚,勇如孟賁。

解褐成都府刑法功曹。時晉梁逆拒,中原板蕩,蜀中酷稅,嚴刑峻法。石氏歸降稱子,北騎寇略邊境,南至澶淵,以為威懾。太祖擊劍,慨然流涕。

天福元年臘,太祖辭官,散盡家財,聚鄉勇千人,起兵攻壁州,明令無犯鄉民。壁州民尤念昭烈帝,共斬偽刺史婁健,以壁州降。”

讀到此處,我掩書嘆道:“原來太祖乃是唐宦官高力士之後。”

芳馨奇道:“高力士不是……宦官麽,怎麽會有子孫?”

我笑道:“高力士原本姓馮,凈身後被一位姓高的宦官收養,改姓高。想來這高敏當是高力士在蜀中所收的養子。高力士隨唐玄宗回了長安,這一支便留在蜀中了。”

芳馨道:“那不是……和曹操一樣麽?”

我淡淡一笑道:“英雄不問出處,是宦官之後又怎樣?”

正讀到高元靖率大軍攻入汴城,暴君攜後妃皇子逃入北燕時,華陽公主自東偏殿的西北角門走了出來。此時芳馨去茶房尋桂枝說話,殿中只餘我一人。華陽靜悄悄地來到我面前,好一會兒都不說話。但覺眼前孔雀綠的裙角一晃,我這才驚覺我面前有人,擡眼看時,華陽滿臉是淚,神色又悲又怕。

華陽侍藥出來,卻是這副神情,想是皇後病勢轉沈。我大驚,也不顧尊卑,拉起華陽的手道:“殿下怎麽哭了?”

華陽泣道:“玉機姐姐,母後……”她淚水漣漣,忽然張嘴大哭起來。她身後的乳母任氏慌忙悟住華陽的嘴,沈聲道:“殿下噤聲,仔細娘娘在後面聽見。”

華陽掰開任氏的手,憤然道:“聽見就聽見!我就是要讓父皇聽見!母後病成這個模樣,父皇卻在前面鶯歌燕舞!”

那任氏正是今天早晨進漱玉齋詢問華陽公主去向的乳母。她口角微微一動,眸光半隱,不陰不陽道:“這……陛下如何能聽得見呢?”皇後病危勢弱,華陽又是女孩兒,即便是金枝玉葉,也免不了讓人輕視。貼身乳母尚且如此,遑論他人?

我冷冷地刺她一眼,拿出絹子為華陽擦拭眼淚,柔聲道:“今日熙平長公主歸寧,太後也在前面坐著。待散了,陛下得了消息就一定會來的。”

華陽紅腫的眼皮翻了兩翻,猶自不信:“果真麽?”

我無法肯定地回答,只身不由己地點了點頭。華陽止了哭聲,啜泣良久。她轉頭對任氏道:“嬤嬤你先出去。”

任氏暗暗扁嘴,斜睨我一眼,方才退下。我這才向華陽行禮,請華陽上座。華陽指著《太祖實錄》道:“這是什麽書?”

我將書慢慢推到她的面前,微笑道:“回殿下,這是皇後賞賜給微臣的書,是崇文館新修的《太祖實錄》。”

華陽翻了幾頁:“是說太祖爺爺怎樣掙下這天下的麽?”

我答道:“是。”她凝神不語,盯著書看,目光卻散了。呆了半晌,她嘆道:“太祖爺爺真了不起。我身為太祖的子孫,偏偏這樣沒用。不能讓母後高興起來,也幫不了自己。”

我明知故問道:“微臣鬥膽。殿下除卻憂心皇後娘娘的身子,莫非還有別的煩惱?”

華陽側頭,目光灼灼道:“我有煩惱,卻不知向誰說。”

我試探道:“殿下可以向嬤嬤訴說。”

華陽垂頭擺弄著衣帶,嘆息道:“自從竇嬤嬤去了,再沒有人真心對我好了。任嬤嬤她們,早就不耐煩服侍我了。”

我問道:“殿下為何不回稟皇後娘娘,換一位嬤嬤?”

華陽撇撇嘴道:“母後病得那麽重。我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孩、不得父皇喜愛的公主,換一個嬤嬤也不會真心待我好的。橫豎再有幾年我就不用嬤嬤服侍了。”

我笑道:“殿下何不選個侍讀陪伴?”

華陽蹙眉,甚是不耐煩:“我不是說過侍讀比嬤嬤還要不好麽!”

我訕訕笑著:“是。微臣竟糊塗了,殿下恕罪。”

華陽自知失態,歉然道:“玉機姐姐你別惱我。”不待我答話,她嘆道,“他們都說父皇朝事忙,又喜怒無常,可能父皇不來倒比來好。”

恍惚又回到了鹹平十年的冬天,皇帝意外地來到長寧宮陪高曜玩耍,我和高曜目送鑾駕回宮時,高曜仰頭向我抱怨道:“父皇總是很忙,不肯多陪孤一會兒。”那日的夜宴,皇帝以曾娥的死質問裘後,不過幾日,裘後自請退位。再後來,高曜成了孤兒。

華陽公主也要直面這樣的命運,這才是她痛苦無奈的根源。我微微一笑道:“朝事忙是自然的。喜怒無常又從何說起?”

華陽道:“有好些事情呢。”她閉目思忖道,“比如兩年前火器廠的少監做不出合父皇心意的火器,被免官了,以白衣行少監事。灰心之下,疏懶大意,險些燒了火器廠,死了好幾個大匠。按律法,本該投入詔獄問罪才是,父皇卻寬恕了他,沒過多久就官覆原職。那人感恩戴德,後來果然做出了好些厲害的火器。也就是去年十一月的時候,父皇卻將他斬了。還有,聽說有個老臣當年有謀逆之罪的,父皇也只是將他免官,去年秋天,也斬了,這中間足有七八年呢。這算不算喜怒無常?如果父皇本來看母後好端端的,忽然不痛快起來,也翻出些舊事和母後理論,母後的病還能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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