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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用心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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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平直起身子,喘息片刻,又施施然斜倚在榻上。“曜兒的外祖武英候,隨先帝征戰多年,與我兄長甚是親厚。唯有他做了皇帝,與我的柔桑生下太子,這孩子帶著我母親和我長兄長姐的骨血,將來繼位為帝,才能消我心頭之恨!”

我暗暗嘆息,忽然心念一動:“奚檜說平陽公主是被小蝦兒誤殺的,其實不然。平陽公主是陸皇後的長女,她亦是小蝦兒暗殺的目標,是不是?”

熙平甚是得意:“不錯。舞陽君再蠢,也不會蠢到命人殺掉自己的親甥女。奚檜若不說是誤殺,豈不叫人起疑?怪只怪周淵自己,若不是她放不下前仇,非要隨皇帝親征,孤要殺她的兒女還當真不易。本來小蝦兒在水下溺死皇太子已是無望,誰知他半夜裏自己發了癔癥,自己跳樓死了!這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她尖笑了兩聲,帶著風馳電掣的快意,“殺掉她們的孩子,比殺了她們自己,更教她們絕望!周淵自知年老色衰,所以一走了之,倒也爽快,陸後卻要敬獻年輕美貌的穎嬪——一個商賈之女來固寵。可惜那女孩子雖美,寵愛卻不過如此,她定是惶惶不可終日了。痛快!當真痛快!”說到此處,幾近癲狂。

我心中一酸:“皇後這一年來,恩寵大不如從前了。且皇帝疑心她與慎妃之死有關聯,日子就更加難過。若奚檜一直不出現,皇後心情郁郁,身子也會一日日差下去,定然命不久長。殿下又何必讓奚檜這樣快便投案?逼她到無路可退,終究是害了父親。”

熙平寧定片刻,搖頭道:“孤本擬讓奚檜在外面再躲一兩年,讓她飽嘗喪女、見疑、無寵的苦,待事情淡了再去自首。誰知陸愚卿派人四處找尋,奚檜也是掉以輕心了,竟被他們發現了行蹤,被追得無法,這才回京城投案。落在鄭司刑的手中,總比落在陸愚卿的手中要強。”

窗外傳來更夫擊坼的清響,勢若春山數起,輕若游絲牽縈。已經是寅時初了。我的雙手隨心尖悸動,已經無力抓住茶盞和點心。前事已知,我鼓起勇氣問道:“敢問殿下,慎妃究竟為何自盡?”

熙平哼了一聲,不屑道:“這個愚蠢的女人,總算為了兒子還有膽量去死。”

我皺眉道:“這麽說,慎妃娘娘當真是殿下——”

熙平打斷我道:“孤這都是為了弘陽郡王!她是驍王黨之後,只要她活著一日,她的兒子永遠也不可能做太子!”

我問道:“殿下教唆慎妃自盡,究竟是幾時的事情?”

熙平想了想道:“去年——鹹平十四年早春,你們剛剛從景園回宮。有一天,慎妃派人請孤入宮,給孤看了一封信。信中說,皇帝篡改內史,誣陷她害了曾娥腹中的皇子,逼她退位。又說,她不得寵,又是驍王黨餘孽,她所生的孩子永遠也得不到父皇的器重與寵愛,更別說做太子。唯有一死,才能打破僵局。慎妃說這封信是於錦素寫給她的,她收到信的當夜,便冒著風雪去桂園當面質問。於錦素便說,當年便是她謄抄內史的時候,奉聖諭添上了曾娥承幸的那一筆。”

我嘆道:“慎妃娘娘一定痛不欲生。”

熙平牢牢盯著我,冷笑道:“廢後內幕,宮廷秘事,玉機倒不驚訝。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四年前初廢後時,熙平曾詢問我內中實情,當時我對她謊稱不知。如今時過境遷,慎妃含恨而死,我亦沒有必要隱瞞,遂苦笑道:“在未廢後之先,我便知道了。曾娥死後,慎妃召我一起查閱內史,並未見曾娥承幸的記錄。後來皇帝詢問我當日查閱內史的事情,我還請求他仔細查問這件事,不要冤枉了慎妃。”我搖了搖頭,不覺落淚,“我早知道他要廢後,說什麽都是枉然。可笑當時我自以為勇敢,皇帝說不定覺得我甚是虛偽。”

熙平緩和了口氣,柔聲道:“那時的情勢,他是鐵了心要廢後。玉機秉哀憫之心,仗義直言,這正是你的可貴之處。”

我泣道:“為了讓他相信我與慎妃自盡之事無關,我見死不救,與於錦素絕交。誰知他還是不信於錦素就是教唆慎妃自盡的元兇,命施哲去禦史臺繼續查探。連弘陽郡王也沒有完全消除嫌疑,如今只能自請離宮為母親守陵以自保。我不知道,他究竟還能不能做太子。我只覺得白忙了一場。”

熙平道:“弘陽郡王如今是皇長子,一向謹慎聰慧,並無過錯。不但無過,還甘願為皇太子舍命,忠孝仁義,舉世稱讚。待過一年半載,皇帝查不到什麽,這事淡了,他自是大有希望。”她頓了一頓,輕輕一笑,“至少比他母親活著的時候有希望,是不是?”

我微一冷笑,“殿下所言有理。”

熙平嘆道:“孤與你父親所有的籌策,全賴他一人施行。如今他死了,奚檜死了,翟恩仙死了,韓覆也死了,在這世上,孤已沒有可用之人。”覆又得意,“不過陸氏也沒有問出一絲有用的訊息,皇帝對大將軍府殺了你父親,定是大為光火。連活口都不留,今後該如何查下去?皇後可謂一敗塗地了。高顯已死,慎妃自盡,高曜能不能做太子,全靠他自己。大有希望,大有希望啊。”

我忽然想起一人,道:“殿下並非無人可用,還有蘇家——蘇大人與蘇燕燕。”

熙平笑道:“蘇大人是朝臣,他有他的欲求,並不是孤可以完全駕馭的。何況他已辭官。諸事不可強求,且看來日吧。”

蘇燕燕在徐嘉秬一案上頻頻暗示,又在慎妃自盡前見過她,甚至與她有過交談,且她在皇後身邊,一定告訴過熙平許多要緊的事情。但熙平顯然不願告訴我蘇家的事情,於是我也不多問,只起身為她添茶:“殿下運籌帷幄,如有神助。玉機還有最後一事不明,請殿下指教。”

熙平笑道:“你是想問奚檜等人究竟是何來歷,是不是?”

我笑道:“殿下料事如神。”

自我記事起,父親就是熙平長公主府的大總管,總理京城內外一切的產業。後來母親總管內賬房,漸漸成為府中最炙手可熱的管家娘子。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為什麽府中其他總管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獨父親這樣年輕。府中別的男子在二十五六歲時,都還只是小廝伴當或舍監院主,父親卻已經掌握人事財權。我總以為是因為父親讀書知理,與別不同,所以才殊蒙拔擢。如今看來,並非如此。一來熙平仰仗父親實現生平夙願,二來定是與父親的出身來歷有關。

母親說,父親與我的生父卞經是知交好友。我的生父從前是廢驍王高思諫的記室,那父親在做長公主府的大總管之前,又會是什麽身份?

後半夜愈加寒冷,炭火漸漸熄了,熙平喚了慧珠進來添茶添香,我則起身去東偏房看望父親。只見地上多點了兩盞燈,一個青衣老僧和一個小沙彌盤坐在蒲團上合十念經。念經的聲音不徐不疾,低沈細密,像一個從容不迫的夢境,將父親生前所有的苦痛與不甘都化為烏有。青玉念珠在琉璃燈下縹緲如絮,驀地在指尖一輪,滴的一聲,如春雲驟起。父親睡得甚是安穩。

兩個小廝在門口侍立,女人們都候在屋外聽候吩咐。只見先前打呵欠的女人上前輕聲道:“大相國寺的高僧法寂長老在裏面為朱總管念經超度,請大人先不要進去。”

我點了點頭,奇道:“聽聞法寂長老佛法深湛,平時甚少見人,怎的三更半夜的卻來長公主府來念經?他是幾時來的?”

那女人道:“殿下和大人往西暖閣去不久,信王世子殿下便悄悄引了法寂長老進來。說是朱總管無故遭禍,總得有個得道高僧念叨念叨,使亡靈早登極樂。因大人在與殿下說話,所以沒有打擾。”

我嘆道:“他如何能請得動法寂長老?又是這時候來……”

那女人道:“奴婢聽世子身邊的小廝說,世子殿下平日裏常去大相國寺聽經,與長老頗有交情。且殿下發願在寺中後院起一座新塔,再拿出五百兩銀子齋僧,又許諾將信王府在城外的三十頃良田拿出來為大相國寺增補產業,如此才賺得長老前來念經超度,天不亮便要回去的。”

我忙問道:“世子殿下現在何處?”

那女人道:“殿下另有要事,先回府了。說過一個時辰再派人來接長老。”

我甚是感動,胸中一股暖意沛然而生。忽聽身後熙平柔聲道:“世子對你的心,從未變過。他不能娶你,是有難處的。他的親事是孤為他定下的,你要怪,就怪責孤,千萬不要怪他。”

我嘆道:“玉機不敢。”

熙平向屋內凝望片刻,目中柔情如珠光一閃:“詩曰:誰謂荼苦,甘之如薺。[2]他對你的情義便是如此。”她並沒有看我,似乎也並不是在說高旸。

我和她倚在門口望了好一會兒,直到慧珠來請,熙平方道:“這裏冷,還是回暖閣說話。”又對慧珠道,“這會兒都餓了,備一席素齋,待長老念過了經,請他用些。”

回到西暖閣,但見桌上擺著明火粳米粥和十幾樣清淡精致的菜肴。我連忙浣手,預備服侍熙平用膳。熙平笑道:“你是宮裏的貴人,孤怎敢要你服侍,坐下陪孤一道用些。”

我瞥了一眼桌上一盤肥膩的鴨子,搖頭道:“玉機正在服孝,不敢用這樣豐盛的宴席。”

熙平道:“這是素鴨。這些都是素齋,是孤昨晚用剩下的,你不嫌棄,就坐下吃些。”

我心中一動:“殿下昨晚用的是這些?”

慧珠在一旁道:“昨天殿下聽聞朱總管歿了,當即命上素菜,不帶一點兒葷腥。只是大過年的,席面也不能太難看,就做了這一桌齋。殿下心情郁郁,吃不下,連酒也沒有飲過。”我心中感激,屈膝深深一拜。熙平親自扶我起來,引我坐在下首。

一時飯畢。熙平感愧道:“你父親是個極細心極溫和的人,孤總以為這樣的人是可以長命百歲的。如今這樣,都是孤慮事不周,害了他。”

她沒有說錯。然而我對她的怨就像當年在於錦素罷官之事上對史易珠一樣,雖有怨恨,卻也知道父親此番受罪是理之必至,勢之必然。他既走了這條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這一抹淡淡的怨恨,只如晴空雲散,說不清是對她,還是對父親。

我忙道:“殿下何必如此——”卻見熙平幽幽一笑:“他初來府上的時候,我才只有十七歲,剛剛成婚不久,什麽也不懂。因他是驍王薦來的,我便讓他做了總管。那一年,他也不過二十二三歲。”

我一怔,問道:“父親從前也是驍王府的麽?”

熙平道:“你的生父卞經和你父親是生死之交。他二人俱因兵亂,父母雙亡,相依為命,與人幫工為生,受盡輕忽與屈辱。卞經為人牧羊,采水邊蒲葦編冊書寫。你父親入山砍柴,擔束薪不忘誦讀,受盡眾人嘲笑。

“長大後,卞經從縣中獄吏做起,辟為青州太守主簿,試守鄆城令,後為驍王咨議參軍,領記室。你父親不願做官,便只在王府中做個逍遙閑散的門客。兩人常出入王府的內室後堂,是兄長的心腹幕僚。父皇立尚氏為後、高思諺為太子的第三年,卞經與你父親商定,倘若驍王事敗,必得有一人忍辱負重,圖謀後事。於是卞經留在了驍王府,而朱鳴便來了我的府中。又過了兩年,兄長被殺,高思諺喜愛卞經的才華,本擬禁錮兩年再外放為官。但卞經只願一死,以酬兄長知遇之恩,最終以附逆問斬。他臨死之前,將你母女三人托付給你父親。自那以後,我和你父親便開始精心布置,四處找尋可靠的幫手。第一個尋到的人,便是翟恩仙。”

我垂淚苦笑:“原來我的生父與繼父,都是逆黨。”從前我常想,爭權奪利,死生無怨。勝固可喜,敗亦無恨。生父根本不必追隨廢王,直到幽泉。

漢時梁王太傅賈誼,因梁王墮馬而死,郁郁而終,終年僅三十三歲。後世有嘆惋道:“顏回竟短折,賈誼徒忠貞。”[3]漢時賦家揚雄論屈原:“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4]是啊,遇不遇,命也,何必以性命相酬?

賈誼以憂終,償君臣之義,師生之情。屈原自沈,明君憂臣勞,君辱臣死。都是“用心於內,不求於外”[5]。旁人看來甚是無謂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卻是值得舍命的。就像翟恩仙為了兄仇,為了彌補自己的錯誤甘願赴死一樣。

原來竟是我錯了。

我嘆道:“翟恩仙的哥哥在軍中被大將軍處死,她報仇心切,所以甘願跟隨父親,是不是?”

熙平道:“不錯。翟恩仙的哥哥與人結仇,那人趁他睡著了,半夜裏糾集了一夥歹人,放火燒了料場。陸大將軍以為他推諉塞責,不信他的申辯,便殺了他。翟恩仙那時只得十歲,卻挺身而出,殺了那些放火的歹人,因此被官府追緝甚急。你父親救了她,讓她托庇在一戶姓翟的人家中過活。過了一年,她入選宮女,從此成為你父親在宮中的內應。”

我嘆道:“果然是一位奇女子。”

熙平道:“奚檜是你父親貧賤時的江湖朋友,後來同在王府為客。六七年前,舞陽君喪夫,他便冒充術士混入府中,做了舞陽君的情人。小蝦兒便是他花重金收買的,所以一旦敗露,必須殺掉。韓覆本是書生,家境頗豐,畢生所愛只是收藏與修補古籍。誰知當地有個惡霸瞧上了他藏書樓的地,便一把火燒了他的書樓。多年心血付之一炬,韓覆悲憤交加,便提刀殺了此人。後被你父親贖出,凈身為奴。”

我頷首道:“此人愛書,又有一雙修書的巧手,在文瀾閣當差也算適得其所。”

熙平微微一笑道:“他的確感激你的父親又給了他十幾年平靜的日子,讓他與書為伴。如今他四人都死了,孤已成孤家寡人。好在大局已定,孤也再無遺憾。來日你為官為妃,還是退步守喪,都由得你。”

回宮麽?若我在宮中一直生活下去,也許將沒有勇氣再三抗旨。我若嫁給他,又如何面對他連喪三女一子的血海深仇?只有借父喪丁憂,才有數年的喘息。這幾年間,高曜會離宮守陵,如此我在宮中亦沒有任何牽掛。

“玉機在宮中近五年,早已身心俱疲。再這樣下去,恐怕不過一兩年間就會隨父親去了。既然父親情願死也要成全玉機的意願,那玉機就如父親所願,出宮丁憂。”

熙平讚許道:“也好。今日正月初一,文武百官、王公妃主要在卯正時分入宮朝請。孤也該回去更衣了。”說著站起身,向東偏房深深望了一眼,“他為孤舍命,孤絕不會讓他白白死去。”說罷她雪白的袖間騰起一股淩厲的寒香,頭也不回地去了。我送她出了院門,方才回轉。

小錢扶我回西暖閣,道:“天就快亮了,大人歇息一會兒。明日還有的忙碌呢。”於是回西暖閣歪了一會兒,醒來時窗紙已呈青白之色,天已大亮。

我正要開聲喚人,只聽得門外綠萼道:“奴婢拜見公子。”

一個少年生澀的聲音道:“我二姐在裏面麽?”是弟弟朱雲。

綠萼道:“回公子的話,長公主殿下才去沒一會兒,姑娘才睡了兩個更次不到。公子才從城外回來,還請回去歇息,待大人醒了,奴婢再去相請。”

朱雲不耐煩道:“我有很要緊的事情找二姐,現在就得說。”

忽聽玉樞道:“昨夜長公主殿下來了,玉機陪著說了一夜的話。你且去洗個臉,吃過早飯再來。”朱雲無奈,只得去了。

我起身喚了綠萼進來。小簡帶來的四個內監早捧過銅盆、手巾、菱花鏡等物,垂首恭立。綠萼從銀盤上取過白玉疏齒櫛:“姑娘,才剛公子來過了,說有要緊事尋姑娘。”

我忙道:“把他的早飯端進來,和我一起用。”

綠萼向身邊的小內監使個眼色,那人立刻出去傳命了。片刻回來稟道:“棺木齊備,老大人已經移到靈堂上了。公子正在磕頭,說換過了衣裳就來。”

我問道:“法寂長老回去了嗎?”

綠萼道:“法寂長老天不亮就走了。”忽見她在鏡中仰起臉,對那四人道,“公公們且出去瞧瞧早膳好了沒有,還有大人的藥,務必看好了爐子,別熬過了時辰,早飯後一個時辰就要喝的。再者,請一位公公回宮走一趟,告訴芳馨姑姑,將妝臺上姑娘最喜歡的銀鐲子取來,現下服孝,用得著。”四人相視幾眼,只得放下東西,退了出去。

綠萼見門外無人,這才道:“法寂長老天不亮就被信王世子的兩個心腹小廝用車接走了。因世子殿下要朝請,所以不得親自來。這兩個小廝本來奉殿下旨意,要進來給姑娘磕頭的,因姑娘睡著,這才作罷。殿下命奴婢捎一句話給姑娘。”

我隨口問道:“什麽話?”

綠萼道:“殿下說,可趁此良機辭官出宮。”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拂去素裙上幾絲曲卷的長發:“出宮又如何,不出宮又如何?”

綠萼自鏡中看著我,怯怯道:“奴婢以為,殿下說得有道理。姑娘出了宮,就不用整日對著聖上了。且……”她欲言又止,終是咬了咬唇,鼓足勇氣道,“且他身邊的美人那樣多,過個三兩年,就會忘了姑娘。姑娘來日便能嫁給世子殿下了。”

我啪的一聲將白玉櫛拍在桌上,綠萼身子一顫,忙跪了下來,垂頭不語。我冷冷道:“這話是他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己要說的?”

綠萼道:“奴婢……奴婢是真心這樣想的。奴婢覺得,殿下待姑娘真的很好。”

我哼了一聲道:“我若出宮後可以嫁給他,他現在也不會另娶旁人了。”綠萼擡起頭,茫然無語。我扶她起身,嘆道:“這樣的話以後休要提起。”

綠萼站起身,慢慢梳著頭發,不敢再發一言。昨夜自從宮中出來,便一直披頭散發。經此一夜,發梢糾結成一團,再難理清。然而我的心,卻和窗紙一樣,越來越亮。良久,綠萼道:“世子殿下說朝請回來,他還要來拜祭老大人,姑娘可要見一見麽?”

我搖頭道:“我要歇息了,誰也不見。他既然要來,就把芳馨姑姑送出來的白玉珠備好,替我還給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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