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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小大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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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太後與皇後帶領眾人去白雲庵看望升平長公主。清晨,綠萼拿了一件大毛鬥篷披在我肩頭,仔細理著兜帽上的風毛。我向窗口一望,但見小亭上坐著四五個宮人正攢頭說話,時而低低地一笑,時而以帕掩口,驚恐莫名。窗外的冷風撲在臉上,心頭又沈又涼。就像冷熱交替的時節,一片搖搖欲墜的積雲,纏繞著密密匝匝的雨絲,游移不定。

我轉頭問綠萼道:“這幾天仿佛總有人耳邊說閑話,一驚一乍的。”說著擡手一指亭中的宮女道,“她們在說什麽?”

綠萼正為我系衣帶,聞言雙頰一紅:“姑娘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我好奇道:“何事?”

綠萼抿嘴笑道:“她們在說,掖庭屬的新掖庭令施大人,是一個很俊的後生。這些日子天天進宮辦事,許多人都見了呢。”

我一呆,不覺笑道:“生得俊的人,你們在宮裏也見得多了。睿平郡王和昌平郡王不是都很英俊麽?這位能比得上兩位王爺麽?”

綠萼道:“姑娘有所不知,這位施大人,不但俊,而且學問也好,說話斯斯文文的,對下人也有禮。今年才二十四歲,尚未婚配。”

我頓時明白過來,故意道:“昌平郡王也二十四歲,也尚未婚配。”

綠萼道:“昌平郡王那樣高高在上,姑娘想想還差不多,奴婢可不敢——”頓覺失言,忙噤聲,臉卻更加紅了。

提起昌平郡王,我便想起流放西北的錦素。如今她應和他朝夕相見了吧,她應比在宮裏更歡喜更自在。綠萼見我發呆,似並沒有聽見她的話,不覺慶幸地吐了吐舌尖,忙拿了一只青瓷手爐塞在我的手中,扶我下樓。

我又問:“施大人是什麽來歷,你們都打聽清楚了?”

綠萼道:“施大人是從前陛下在東宮時,一位舍人的兄弟,當年常見。聽說前些年陛下本想賞他個官做,他還不願意呢。”

我笑道:“你見過他了?”

綠萼微笑道:“奴婢托姑娘的福,可以出內宮,因此悄悄去見了兩次。”

我見她雙目閃亮,面色嬌紅,不由詫異:“你喜歡施大人?”

綠萼身子一跳,腳下一空,險些跌下樓去。我忙拉住她。綠萼拍著胸口道:“姑娘胡說!”

我笑道:“好好,只當我在胡說好了。只是這位施大人長得也好人也好,為什麽提起他來,你們仿佛還有些害怕?”

綠萼道:“姑娘不知道,這位施大人樣樣都好,就是心狠了些。”

我駐足道:“怎麽說?”

綠萼撇撇嘴:“前些日子蘇姑娘不是被帶去掖庭屬問話了麽?宮裏都在傳,蘇姑娘受了好大的罪,都是這位施大人下令打的。”

我不可置信道:“不可能。蘇姑娘雖然只是一個宮女,可她的父親畢竟是朝中高官。陛下就算密令掖庭屬審問她,也不可能讓她受刑的。”

綠萼道:“可是宮裏傳得有眉有眼的,說蘇姑娘被打得一身是傷,手腳都被夾斷了,指甲裏都紮了長長的鋼針,指甲都掉光了。”

我心頭一震,全身的血液都激蕩起來:“小錢去尋李大人打聽清楚了麽?”

綠萼道:“小錢倒是幫姑娘打聽呢,可是李大人忙得很,根本不肯出來。想必就是出來了,也打聽不到什麽。”

我松一口氣:“連李大人都不肯說的事,你怎麽如此言之鑿鑿?蘇姑娘受酷刑之事,多半是空穴來風。”

綠萼道:“這……奴婢的確沒有親見,小錢也沒有打聽到。可是宮裏人都這樣說。文瀾閣不是和掖庭屬就隔了一道墻麽,文瀾閣的小棒子說,他值夜的時候還聽到過外面傳來女子的慘叫聲——”

我打斷道:“別再說了。你們平日太閑,就愛傳這些沒根據的話。我看你們對那位施大人,是又愛又怕。”

剛下樓,芳馨上前來扶我,笑道:“早膳都備好了,姑娘用膳吧。”我見她還沒換衣裳,便道,“都這會兒了,姑姑怎麽還不穿戴?”

芳馨道:“才剛穎嬪娘娘那裏傳話來,說今天宮裏清理賬目,奴婢要留在漱玉齋。”

我奇道:“今天闔宮都出門,怎麽挑今天算賬?”

芳馨笑道:“就是因為太後娘娘們都出去了,打起算盤珠子來才不會吵到人。”

自從我搬入漱玉齋,芳馨便成了漱玉齋的執事。日常除了要服侍我,還要打理漱玉齋的大小事宜。我笑道:“那姑姑只好留在宮裏了。綠萼跟我出宮。”

芳馨道:“綠萼也不能出宮。前些天送給昱嬪娘娘的錦被不知怎麽都跳了絲。昱嬪娘娘請綠萼去補繡。”

我蹙眉道:“明天去不好麽?”

芳馨目光一閃:“昱嬪娘娘有孕,最近脾性不好。這是穎嬪娘娘安排下的。”

我暗暗吸一口氣,不動聲色道:“那綠萼留下,叫小錢跟我出宮。”

芳馨低頭道:“小錢一早便去掖庭屬尋李大人了。”

我的一只腳已經踏入了西廂,聽見小錢去了掖庭屬,猛然轉身看著芳馨,囁嚅道:“你說什麽?”

芳馨頷首,靜靜道:“不錯。”

雖然早知道這一天會來,但還是抱一絲萬一之僥幸。心中有一瞬的空落,我嘆道:“既這樣,叫小蓮兒帶著丫頭跟我去吧。姑姑好生算賬便是了。”

芳馨的笑容有訣別的意味:“姑娘放心出宮好了,漱玉齋就交給奴婢。”

整整一天,我無心理會周遭的人事。好容易從白雲庵回宮,趕回漱玉齋一瞧,果然芳馨、綠萼和小錢都不在。我心懷僥幸,正要命人去穎嬪和昱嬪的宮中尋,卻見一個宮人上前來道:“大人,晌午的時候掖庭屬右丞衛大人帶了人來,把漱玉齋搜檢了一遍,拿了許多東西去了。”

我問道:“都拿了什麽?”

那宮人見我絲毫不驚,驚恐的眼中露出兩分詫異的神色:“衛大人拿了大人素日的畫作,常看的書,還有所有的家信,還有藥。”

出宮之前,我便料到如此。這樣看來,也不用遣人去穎嬪和昱嬪那裏了。我嘆了口氣,揮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忽見穎嬪走進漱玉齋。我也不上前迎接,只是站在當地,微微冷笑:“娘娘消息倒靈通,這就知道我回來了。”

穎嬪微笑道:“太後和皇後浩浩蕩蕩地回宮,怎能不知?”說罷攜著我的手在小池邊坐了,“姐姐,你是個明白人,我便明說好了。你知道的,陛下是怕你傷心為難,才命掖庭令趁你去白雲庵的工夫,把芳馨姑姑帶走的。你可知道,長寧宮的劉大人,可是眼睜睜看著掖庭左丞李大人進宮來把服侍她的琳瑯姑姑拖走了,任憑她怎麽哭都不理會。”她唇角的笑意半是譏諷半是誠懇,還透著一絲奇異的陰冷,“姐姐總是洞察先機,這件事情想來不用多說。耐心等著便好。”

果然!掖庭屬趁我出宮的工夫,把芳馨和綠萼帶走盤問了。我只是想不到,皇帝這麽快便懷疑高曜的侍讀劉離離了!那麽下一個被疑心的人,會不會是高曜?

穎嬪見我不說話,便推了推我的手道:“姐姐……”

我微微冷笑道:“你勸我耐心等著別多事,我也有一事勸你。你願意聽麽?”

穎嬪道:“妹妹洗耳恭聽。”

我淡淡一笑:“妹妹知道丁公的事情吧。”[59]

穎嬪道:“哪一位丁公?”

我笑道:“漢高祖劉邦敗於彭城,項羽的部將丁公追高祖。高祖對丁公說,兩賢豈相迫害?於是丁公引兵而還。後來項羽兵敗,丁公謁見高祖,高祖殺了他,說丁公為臣不忠,使項羽失了天下,殺了他,是為了讓後世臣子引以為戒。”

穎嬪面色微變:“姐姐這是何意?”

我嘆道:“妹妹舉報江南豪族私開銀礦,這些豪族中,有你家的親舊吧。你又助掖庭屬捉拿我和劉女史身邊的人,你可知道,皇後身邊的蘇姑娘也還在掖庭屬沒出來呢。你想借這些事得到更多的恩寵,這我知道。但請妹妹不要忘記,妹妹是如何做了嬪妃。我勸妹妹一句,凡事不要做得太盡。”

穎嬪眉心一聳,微笑道:“我舉報私開銀礦之事,固然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寵愛,可也是於國有益的事情。再者,陛下命我與掖庭屬一道拿人,這是聖旨,我不能不做。”

我笑道:“是不是於國有益,是不是聖旨難違,都不要緊。要緊的是皇後怎麽看。”

穎嬪道:“我向來對皇後恭謹。”

我倚在山石上,施施然指著她胸口一枚赤金蜂針道:“恭謹?恐怕皇後更在意你的心向著誰。”

穎嬪甚是不悅:“姐姐的教誨,我記下了。我的來意既已說明,這便告辭了。”說罷匆匆一禮,轉身去了。

我目送她出了漱玉齋的門,方回到玉茗堂。書架空了一半,架上留下一個方方正正的印記,那裏曾擺著我裝家書的小木箱。櫃子裏所有的書畫全不見了,連帶著沒用過的空白紙張,一並被拿走了。

小蓮兒在我身後道:“從來沒見過抄家只拿書畫筆墨的,幸而寢殿裏的衣衫首飾一件沒少。”

我輕輕一拂書架上的浮灰:“這一次是只拿了書畫筆墨,下一次就該把帶夾的衣服都撕開,棉被都拆開了。”拿起筆,才想起紙張都被拿走了,“沒有紙也好,少畫兩幅,只怕還少些麻煩。”

小蓮兒怯怯道:“晚膳好了,姑娘先用膳吧。”

熄燈之後,我睡不著。啟窗向西邊一望,越過高墻,仿佛能見到掖庭屬中的燈光。眼前漆黑一片,人的思緒也更加混沌和黑暗。念及芳馨、綠萼和小錢,我越想越是害怕。

心跳得厲害,仿佛有一簇火苗從心底猛地躥起。耳邊聽到一縷細如游絲的驚叫聲。冷風吹過,整個皇城像伏在暗中的巨獸,衰草吟唱是它的呼吸,鐵馬亂響是它的夢囈。它渾濁而冰冷的氣息四面包圍著我,並不覺得冷,只覺沈重到窒息。

小蓮兒掌燈進來,驚呼道:“姑娘衣裳也不穿,怎能站在窗口!”說著走上前關窗,風吹掉了她手中的絹紗燈罩,飄飄然掉出老遠。

眼前一黑,心也乍然一沈,耳側似有嚶鳴。我一把拉住小蓮兒的手腕道:“你聽,你聽見了沒有?”

小蓮兒嚇了一跳:“什麽聲音?沒有什麽聲音啊。”說罷重新掌燈,扶我躺下,“姑娘快歇息吧。”

我手腳冰冷,從胸口到頭頂,疼得厲害。仿佛自己是一截燈芯,下半節浸在冰冷的燈油之中,上半節點起火煎熬。良久,仿佛坐在家中的梨樹下,溫暖而愜意。高旸一身白衣,翩翩而來,指著梨花微微一笑:“妹妹一回來,花就開了。”心底的喜悅油然而生。接著一個面目模糊的青衣人走過來,捧著一只迎春花編織的花環,輕輕放在我的額上。我雖不認識他,卻覺無比親切,問道:“你姓卞麽?你是我爹爹麽?”那人不答,飄然遠去。我加快腳步追了上去,腳下一空,頓時醒了過來。心口疼得愈加厲害,我本不想驚動小蓮兒,只是心疼病發作,不得不喚起她去拿藥丸。

向來我的藥都是小錢從銀院判的徒兒方太醫那裏拿了方子,芳馨親自動手煎藥和炮制藥丸。小蓮兒等人很少進殿服侍,一時不知道藥在何處。我指點她一番,她忙亂一回,捧著盒子進來稟道:“姑娘,藥已經被掖庭右丞衛大人拿走了!”說罷掀開蓋子,藥箱黑沈沈深不見底。

我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清晨醒來,只覺唇齒間黏滯而苦澀。心不痛了,卻滿身是汗,四肢酸軟。小蓮兒歪在床邊打盹,見我醒了,大喜道:“姑娘醒了,快上茶來。”

外面的宮人聞聲忙端了溫熱的茶水進來。我想支起身,卻覺雙手無力。轉眼見小蓮兒滿臉淚痕,不禁問道:“你哭了?”

小蓮兒喜極而泣,“姑娘昨晚昏過去了,奴婢趕忙去太醫院尋人,只有一個方太醫在。幸而他說他知道姑娘是什麽病,帶了幾丸藥過來,才把姑娘救了過來。若再遲些,方太醫說恐怕……”說罷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方太醫便是從前告老還鄉的銀院判的弟子,一年多來一直為我診脈開方。如此也是我命大,若換一個別的太醫,深更半夜肯不肯過來尚且難說,更不用提過來後還要望聞問切,開藥抓藥。耽誤了時辰,我能不能活尚是未知之數。

生死關頭輪轉一番,只覺心頭無限清明。我拉過小蓮兒的手,微笑道:“哭什麽,我還好好的。更衣,我要去掖庭屬。”

小蓮兒道:“方太醫說姑娘若早上能醒過來,便無礙了,只是日後再不能如此動氣憂心了。姑娘身子還弱,何不多歇息兩天再去掖庭屬?”

我搖頭道:“姑姑和綠萼、小錢還在掖庭屬受苦,我不能安心。扶我起來更衣。”

小蓮兒跪下道:“姑娘剛從鬼門關轉了一遭回來,怎能去掖庭屬那種鬼地方?”

我笑道:“你也知道我剛從鬼門關轉了一遭,死我尚且不怕,還怕區區掖庭屬麽?”小蓮兒無奈,只得扶我起來。

一年多不曾來掖庭屬,但見庭院中擺了兩缸白梅,一柄小鏟插在土中,淡黃色的木柄油光鋥亮。廊下新植了兩排低矮的柏樹,蒼翠如洗。門庭重新粉刷過,梁上新繪了彩畫,金漆閃閃,皆是《刑統》中的案例,肅殺之中帶了兩分內廷衙門特有的華貴優雅之氣。掖庭屬已不似往日那般蕭索冷寂,唯有門口侍立的兩個小吏依舊神情肅穆。

我下了輦,被人一左一右攙扶著走上前去。小蓮兒上前道:“漱玉齋朱女丞前來拜見掖庭令施大人,煩請通報。”左側小吏忙轉身跑進去通報。

不多時,施大人獨自走了出來,先施一禮:“下官掖庭令施哲拜見朱大人。”

我還禮道:“施大人不必多禮。”

但見施哲中等身材,相貌儒雅,文質彬彬:“朱大人光降敝署,本當迎入好生奉茶。但皇命在身,恐無暇作陪,還請大人恕罪。”

我微笑道:“本官今日來本是有求於施大人,大人既說皇命在上,倒讓我不知從何說起了。”

施哲道:“大人氣色不佳,行路尚且要人攙扶,想來昨夜病得厲害。何不回去好好養病?一切待病愈後再說不遲。”

我奇道:“施大人怎知我昨夜病得厲害?”

施哲道:“昨日大人在白雲庵逗留整整一日,想必身子是好的。今晨便如此精神不濟,必是昨夜病得太重。”

我的笑容浮淺而虛弱:“施大人明察秋毫,想必也知道我因何而病了。”

施哲道:“正因下官知道,才不能放大人進去。芳馨等在敝署受審,大人憂心病倒。在下官看來,是出自一片憐下之心。但在旁人看來,只怕是大人擔心他們透露私隱。別說見面,只要大人進了這道門,便有串供之嫌。為大人清譽想,故此下官不敢放大人進去。還請大人安心養病,若以病容見人,難免引人無端猜想,連累大人的清名。”

他的話頗有誠意。我感激道:“謝大人提點。但我此來並不是為了看望他們,而是自首候審的。”

施哲一怔,微笑道:“大人素有擔當,下官欽佩。只是下官並未接到敕旨,不敢妄為。大人請回。”

這話不卑不亢,卻又暗示皇帝對我的愛護和懷疑。只是他這番愛護昨夜險些送了我的性命。我微微苦笑:“芳馨姑姑、綠萼和小錢三人跟隨我多年——”

施哲打斷道:“大人一向聰慧謹慎,何妨忍耐幾天?”見我尷尬得漲紅了臉,又道,“‘凡小大之獄,必應以情,正言依準五聽,驗其虛實,豈可全恣考掠,以判刑罪’[60]?《漢書·刑法志》有雲,五聽,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61]陛下既委以內廷闕疑,下官自當辨明功過,絕不教一人含冤。還請放心。”

我只得含淚行了一禮:“謝大人。”

施哲道:“昨日從漱玉齋搜了好些藥出來,經太醫辨明,是治心疼病的。本想昨夜便送還大人的,因宮門下鑰,不及送還,致大人病重,下官慚愧。”說罷命人送了藥出來,又道,“這些藥都是市賣的普通藥材。大人既有病在身,何妨請太醫好生看看,從禦藥院取上等藥材來用?”

我低頭道:“微末之身,不敢勞動諸位太醫,更不敢取用禦藥院的上等藥材。”

施哲會意道:“如此,下官也定當守口如瓶。”

想不到新任掖庭令竟如此善解人意。我怔了片刻道:“多謝大人。”

施哲道:“下官俗務在身,恕不遠送。”說罷行了一禮。我只得還禮作別。

從掖庭屬回來,我懸著的心放下大半。小蓮兒為我卸了釵環,扶我回寢室休息,我終於安心睡了一覺,直到午後方才起身。

方太醫過來診了脈,重新開了方子,唏噓道:“大人憂思太過,這一年間病情有加重的跡象。下官的藥固能緩解大人的心疼之癥,但於大人的心病卻是全無用處。大人若不肯放寬心,這病恐是難好。”

我嘆道:“我知道。”

方太醫道:“下官受老師所托,照拂大人玉體。自問醫術有限,無法令大人痊愈。來日老師問起,下官無言以答。大人看,要不要稟明皇後,請宮中太醫一道參詳病情?”

我黯然道:“不必了。”

方太醫道:“大人若從今日起放寬了心,好生調養身子,將來未必不能生育。”

我低低道:“既然入宮,便拿這條命還她罷了。多生一個又何必?”

方太醫不解道:“大人說什麽?”

我笑道:“沒什麽。謝大人這兩年的精心照拂,玉機感激不盡。”

方太醫見我固執己見,只得道:“身為醫者,總盼望病人能遵醫囑。不過大人既然已有決斷,下官自然遵照大人的意思行事。下官告退。”

方太醫走的時候正遇上剛剛進來的昱嬪。我連忙起身拜迎,昱嬪一個箭步上來扶住我:“都病了,便好好坐著吧。”

只見昱嬪穿了一件芽黃色的立領短襖,下著白綠長裙,清爽宜人。她身後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稚齡少女,身著天青色短襖和月白長裙,胸前掛著一串水晶珠子,映得衣襟上的米珠有小指般大小。眉目間和昱嬪有六七分相似。

昱嬪道:“這是我娘家的小妹,今年十三歲。”

那少女款款上前,行禮道:“小女邢茜倩,拜見朱大人。”

我待要親手去扶,卻覺一陣眩暈襲上,雙手只伸出一半,便跌坐在榻上。邢茜倩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上前扶我,我擺手苦笑道:“邢姑娘不必多禮。恕我身子不好,只能歪著相陪了。”

昱嬪道:“聽聞昨日朱大人去白雲庵的工夫,芳馨等都被帶去了掖庭屬。大人忽然之間病得如此嚴重,是擔心芳馨的緣故麽?”

我嘆道:“是……”

昱嬪微笑道:“我今日前來,一是給朱大人道惱,二是給朱大人送一顆定心丸。”

我奇道:“娘娘前來看望,玉機不勝感激。不知娘娘有何指教?”

昱嬪道:“自然是朱大人想聽什麽,我便說什麽。”說著抿嘴一笑,“掖庭屬的右丞衛大人與我們家略有些沾親帶故,故此我派人去打聽了一下,說是芳馨等並沒有受刑,朱大人大可放心。”

我喜出望外,“真的麽?那蘇姑娘呢?”

昱嬪笑道:“朱大人知道的,這件事情掖庭屬瞞得密不透風,故此才有蘇姑娘慘受酷刑的謠言傳出來。今日能從衛大人那裏打聽到芳馨姑姑的詳情,朱大人當知道是承了誰的情。”

是施哲。可我仍有些不敢相信:“可是他們說,文瀾閣的值夜內監在半夜裏還聽到掖庭屬有女子的慘叫之聲。”

昱嬪道:“這些宮女內監,整日閑著,只會編瞎話做談資。這都要信,那這日子便沒辦法過下去了。”

我感激道:“多謝娘娘。”

昱嬪道:“我知道漱玉齋昨夜請了太醫,想來你也是太過憂心,這才病了。我也不能做別的,只有為你打聽打聽訊息。你如今聽了這個好消息,當安心養病了。”

我只顧擦眼淚,連“多謝”二字也顧不上說了。昱嬪道:“當年我拿劍指著你的眉心,你都沒有哭,如何這會兒哭成這樣?他們說你特別愛惜下人,果然不虛。”

我赧然道:“玉機出身奴籍,不敢忘本。”

昱嬪道:“我知道。”說著笑盈盈地拉過邢茜倩,“我這個妹妹,在宮外聽了你不少事跡,所以入宮以後一直吵著要見你。”說罷推一推妹妹,邢茜倩上前笑道:“小女在宮外常聽眾人說起宮中的諸位女官,朱大人身為女官之首,最是聰慧沈穩,小女傾慕已久,今日特來拜見大人。”說罷又行一禮。

我亦笑道:“瞧邢姑娘步履輕而沈穩,想來和昱嬪娘娘一樣,是一位劍術高手了。”

邢茜倩道:“小女雖也自小習武,劍術卻和姐姐相差太遠,甚是慚愧。”

昱嬪笑道:“我如今不能習武了,你日日苦練,定能趕上我。”說罷又向我道,“太後如今不練劍了,可有時候仍是忍不住要瞧人舞劍。可是啟表姐又隨父回鄉了,太後便只能瞧舍妹這點三腳貓功夫聊以自慰。”

我笑道:“邢姑娘為太後舞劍,定能得太後指點。”

昱嬪笑道:“這也算是意外的福分了。”

邢茜倩道:“朱大人何不也學習武術?如此也能強身健體。”

昱嬪道:“不錯。”說著左手下意識地放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寧靜一笑。

邢茜倩笑道:“姐姐自幼學武,太醫說姐姐身體健壯,胎氣穩固,連安胎藥都能少喝幾碗呢。”

昱嬪虛拍邢茜倩道:“小姑娘家,胡說什麽?!”

邢茜倩輕輕巧巧地一躲,笑道:“不是我胡說,是母親和我說的。”

昱嬪恩寵頗盛,失寵也快,她固是郁郁不安了幾日,可如今看來,竟是澹然無滯了。我淡淡一笑道:“朝種暮獲,善惡未定[62],況君恩無常。娘娘能釋懷便好。”

昱嬪會意,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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