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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至親至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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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世界無限寬廣,僅憑一點相思亦足以禦寒。不似我,離了這一隅燠熱造作的暖意,便無以為生。我追到桂園門口,卻不忍相送。若葵為錦素披上鬥篷,若蘭背著兩個大包袱跟在後面。主仆三人由兩名掖庭屬侍衛押送,遠遠去了。李瑞嘆道:“這等有去無回的事情,大人不送也好。”

錦素慢慢走上汴河橋,終於忍不住轉身回望。我呆呆揮手,她亦頷首微笑,隨即過了橋,隱沒在一群哭喊的宮人之中。

良久,我拭了淚,長嘆一聲。李瑞道:“大人面色很不好,請早些回去歇息。”

我點點頭道:“謝李大人關心。玉機還有事相煩,不知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李瑞笑道:“下官能有今日,是托大人的福。但凡是下官能辦得到的,定當盡力。”

我心中感激,道:“請大人好生照看於大人,別讓她短了什麽。若有不夠的,只管來永和宮取。”

李瑞笑道:“這個大人不必擔心。陛下有旨,女官們軟禁在霽清軒,吃用都有內阜院,保管不會凍著餓著。大人也不用特別添什麽,在那樣的地方軟禁,即便有好東西,也沒處使。”

我點點頭:“如此我便放心了。”又問道,“掖庭屬是幾時接到聖旨的?是皇後派人下旨的麽?”

李瑞道:“今晨下官剛到掖庭屬,便有中使自前線傳旨,命鄭大人即刻往景園來。下官入園的時候,眾人驚惶無措,也許皇後還不知道此事。”

眼前一暗,不覺扶著綠萼的手退了一步。李瑞伸手欲扶:“大人小心。”

眼前漸漸自一片昏蒙轉白,淩厲的雪光如無數鋒利的鋼針紮在心頭。皇帝下旨處置女官和宮人,卻不讓皇後知曉,這明明是已經不信任她了。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死,都是意外。且平陽公主是皇後所生,皇後喪女,亦飽嘗錐心之痛。究竟是哪一點,讓皇帝對皇後也起了疑心?他明明說過,她是他的心腹,遠勝肱骨爪牙的唯一可委以重任的心腹。

只一瞬,我站穩身子,在心中對自己道,如此涼薄反覆之人,萬萬不能嫁!

李瑞見我神情恍惚,忽又驚疑不定,忙關切道:“大人還是先回去吧。大人所托之事,下官一定會辦妥的。”

我轉頭對綠萼道:“永和宮還有一對金鳳,你讓小錢抽空送到李大人府上。”

李瑞忙推辭道:“下官受大人深恩,已是難報。怎還能要大人的物事。”

我微笑道:“一對金鳳,權當玉機拜上尊夫人。且這是從宮外拿進來的,宮中沒有記檔,大人安心便是。於大人我便交托給大人了,還請大人多多留心。”說罷深深行了一禮。

李瑞紅了臉,忙還禮道:“如此,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自從皇太子高顯和三位公主枉死,宮人都趕去了掖庭獄,女官軟禁在霽清軒,整個景園都安靜了下來。本來要趕回京去過新年,因太後一病不起,也耽擱下來。皇後忙於政事,高曜要讀書,日常侍疾的便只有慎嬪。

聽聞太後病了,我忙去仁壽殿請安。太後素來喜愛靜修,平時甚少見人。想來這一次病了,就更不會見我了。我也只是去虛應個禮數。

風雪早就停了,這幾日陽光正盛,暖洋洋地曬在身上,連鬥篷也穿不住了。金沙池上的冰化了大半,碎裂成片,像乳白色的冰涼魂魄,在湖面上漫無目的地搖晃。魂魄中透出淡淡的湖藍色,如一縷求生的欲望,在熾熱的陽光下蒸騰出茫茫宿命的無盡索求。

走進仁壽殿,只見慎嬪端了空藥碗從寢殿裏出來,佳期跟在身後掩上門。佳期見我來了,忙上前行禮:“大人來得不巧,太後剛剛服了藥睡下了。”

我關切道:“這會兒已快到午時,太後便睡下了,一會兒還能按時用膳麽?”

佳期向殿外看了看天色,一臉愁容:“太後自三位公主頭七之後,便一直病到如今,每日裏只是睡,用膳也少,全靠藥罐子撐著。”

我問道:“太醫開的什麽藥?”

佳期道:“左不過是驅寒固本的藥。”她嘆了一聲,接過慎嬪手中的雕花紫陶藥碗,躬身道,“奴婢去看看午膳好了沒有。”

慎嬪攜著我的手走到庭院中,在一株矮松旁坐下。她雙目一紅,欲言又止。

我問道:“太後一向練武不輟,身體康健得很,怎麽會無端端著了風寒?”

慎嬪嘆道:“太後的身子,本來等閑也別想病一回。自從那日太後在皇太子的靈堂中折了佩劍,發誓再也不練劍了,便每日結束停當,拿著斷劍在院子裏呆站著。太後平日晨練,連棉的也不穿,前些日子又是風又是雪,這樣站上幾日,哪有不病的。”

我愕然:“太後為何這樣自苦?”

慎嬪道:“大約是因為皇太子和義陽公主自幼習武,練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因此送了性命,太後因此自責。”我默然。慎嬪接著道:“這兩日皇後來請安,太後也總是避而不見,也許是怕彼此傷心。再者……”她左右看一眼,見周遭無閑人,這才又道:“戰事正緊,太後憂心升平長公主,惱了兒子,又恨自己當初為何不攔著升平遠嫁。這幾件事情同時逼上來,便是再好的身子也受不住。”

我一怔:“惱了陛下?”

慎嬪嘆道:“我雖被廢黜,但這些年頗得太後憐惜,得以在左右侍奉。太後早年隨太祖共征天下,性情堅毅,顧全大局。自從兒子登基,更是隱忍。但這些年我冷眼瞧著,太後頗有幾分埋怨兒子的意思。睿平郡王的婚事、昌平公降爵這還倒罷了,將升平遠嫁和親,才是太後最惱恨的事。升平是太後唯一的親生女兒。”

如果升平安然回宮,也就罷了。若有什麽閃失,只怕兩宮失和。以皇帝的剛愎多疑,後宮將永無寧日。

只聽慎嬪又道:“其實我也恨他。他——”忽然她目光一動,流露極度深刻的憤懣、仇恨與不屑,她張了張口,垂眸隱去那一瞬的失態,轉眼向別處道,“我恨他,但是太後卻對我很好……”

我心中一動。慎嬪早已承認了父兄的罪與自己的魯莽,多年來一直修身養性。既然如此,那一瞬間極度的憤恨又是從何而來?難道她已察覺到什麽了?

我試探道:“當年臣女也曾查閱起居,都是臣女的疏忽。”

慎嬪搖頭苦笑:“我的錯,我自擔著。怨不得別人。”

我略略放心,微笑道:“娘娘不要多想,如今對娘娘最要緊的,是弘陽郡王。”

慎嬪深深頷首,再一次道:“為了他,我願意赴湯蹈火。”

從仁壽殿出來,頭頂的孤日像單薄紙片,垂下的光線飽含昏黃不安的熾熱。金沙池波瀾不驚,湖水的暗湧曾在冰下安靜地聆聽冰面上隨風而動的悅耳笑聲,如今重見天日,卻再等不來昔日歡快的波動。站在湖邊,身後亦是空蕩蕩的。偶有宮人低頭匆匆而過,連行禮都是無聲而潦草的。

景園真靜。天地間仿佛只剩了我一人。

綠萼道:“姑娘,咱們回去吧。午膳都備好了。”

我嗯了一聲:“世故相逢各未閑,百年多在別離間。”[21]

綠萼不悅道:“什麽百年別離,姑娘就喜歡說這些喪氣話。奴婢們每天變了法子為姑娘進補,也是無用。”

我忙道:“隨口說一句罷了。回去吧。”

在玉梨苑用了午膳,稍稍午歇,便去玉華殿向皇後請安。小羅迎出來道:“朱大人來早了,娘娘在寢殿歇息,尚未醒來。”

往常這個時辰,皇後午歇起來,總是會品茶讀書片刻,然後才去處理政事。我不由問道:“娘娘是身子不爽麽?”

小羅一怔,嘆道:“娘娘是有些不大痛快。不過大人來得正好,大人善解人意,陪娘娘說一會兒話,想來就無妨了。大人請到裏面稍坐。”

我一面脫下鬥篷一面問道:“請太醫看過了麽?”

小羅道:“太醫都在太後跟前。娘娘說小病而已,多歇息就好了。”說著請我坐下,躬身道,“奴婢去沏茶來。”

雕花長窗緊閉,陽光透過糊窗的明紙透了進來,大半被擋在了窗外,仿佛筆力不濟的渲染。我的水色繡花鞋陷在地毯的長毛中,只露出鞋尖的一大朵白綠色的芙蓉花,在斑駁的窗格子影裏,似兩只華麗孤舟。白瓷熏籠裏散發出濃郁的薄荷香氣,聞久了膩在喉頭,心裏如貓抓一般。一杯茶很快便喝完了,皇後還沒有出來。小羅親自來續茶水:“大人再等等。”

玉華殿中的氣息燥熱又清涼,坐久了,忽而恍惚起來。易芳亭中,他說他一定會娶我。他從來不出去惹是生非,竟然敢打傷吳省德,開罪舞陽君;他從來奉公守法,卻暗殺了喬致;他從來不曾用那樣的口氣說過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如今卻也要說來騙人騙己。

他有他的抱負,有他的難處,我不會怨責任何人。

雖然不怨,卻也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忽聽皇後道:“好端端的,嘆什麽?”

我連忙起身行禮。只見皇後裹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白色短襖,也沒梳髻,只將長發拿絨線綁在頸後。長裙雪白,無一絲紋飾,也沒有懸掛墜裾玉佩等物。皇後在書案前坐定,穆仙連忙為她披上一件氅衣。皇後吩咐道:“口中寡淡,後面還有什麽茶點,都拿上來。”

穆仙躬身退下,皇後方才向我道:“久等了,坐吧。昨天穆仙做了栗子羹,你也嘗嘗。”

我欠身謝過。舉目只見皇後面色略黃,眼皮浮腫,又見她左手邊堆得高高的幾匝奏折,不禁關切道:“娘娘若是覺得疲倦,還是多歇息為好。”

皇後伸手拿了一封奏章:“罷了,再睡也睡不著了。前兩天景園吵鬧不休,本宮睡得很好。今天靜悄悄的,反而睡不著了。你說奇不奇?”

前兩日的吵鬧,是因為掖庭屬的人來了景園。皇帝從前線下旨,抓捕監禁宮人,大違皇後本意。然而那是聖旨,皇後也無可奈何,只能躲在玉華殿閉門不聽。皇帝如此行事,明明是在怪責皇後處置遲緩,手段太軟。想來皇後郁郁不歡,這才病了。

我又道:“娘娘精神才好些,奏疏還是明日再看吧。”

皇後道:“明天還有明天的奏章,永遠也看不完。這會兒頭痛得很,也實在不想費眼力,你來得正好,本宮便偷個懶,聽你讀幾封好了。”

我忙起身拜下:“臣女不敢。”

皇後道:“無妨。不過是讀,又不是叫你批。”

我低頭道:“雖然只是讀,但臣女不敢與聞國事。”

皇後一笑,透出些許戲謔酸楚之意:“從前他們都說後宮不得幹政,可是太後曾陪伴先帝擬旨批閱,本宮如今正監國。你是女校,讀幾篇文章,那又如何?只當在讀《大人賦》好了。”

我仍是不敢擡頭:“臣女不敢。”

皇後道:“那就先用一碗栗子羹再讀。本宮命他們預備好茶水。起來坐吧。”

我無奈,只得站起身。恰逢穆仙親自端了一碗栗子羹來,我只得接過。皇後隨手抽了一本奏章拋給我,“先讀這一封吧。”

奏章落在我的腳邊,噗的一聲陷沒於灰白色的長毛中。我拾起奏折,展開讀道:“臣伏訖聖躬康寧,昧死再拜。昔貳師[22]率厲數萬,飆卷西域,三千天馬,入玉門關……”

皇後打斷道:“罷了。這必是請求從西域買馬,改良我朝戰馬的。老生常談了。讀這一封吧。”說著又拋了一本過來。

我展開看了一眼,身上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半晌不語。皇後道:“怎的不讀?”

這是一封聯名彈劾封若水的父親封司政的奏章,裏面列數封司政若幹不端。其中有貪贓受賄、賣官鬻爵、縱奴殺人、侵吞官地、養馬惜售、占礦鑄幣、交朋結黨、構扇是非等種種惡行。封司政的嫡妻邵氏在內府殘害婢女,埋屍數具。封司政的獨子有一日尋人扶乩占蔔,說府中近日會有禍事,一人當死。封公子為了應讖,便殺了一個素來不睦的外人,將屍體藏在府中,以完此劫。皇太子頭七那日,封公子不顧國喪,自煙花之地納妾一人,縱酒好色,行止荒疏。封司政的獨生女兒封若水沽名釣譽、實無真才,在宮中為女巡,教導皇長女義陽公主不力,致使公主和兩位皇妹夭折,更致皇太子發癔癥跳樓身亡。如此種種,罄竹難書。最後,這幾位言官請求皇後將封司政免官,鞠讞詳查。

皇後聽罷,半晌不語,面上亦無喜怒之色。我捧著奏章,大氣也不敢出。薄荷香料的氣息愈發濃郁,攪得殺意如滾水初沸,連珠不絕。良久皇後才道:“穆仙……換檀香上來。”

穆仙急忙帶了兩個內官上來,將雕花白瓷熏籠擡走,換了一只青瓷的上來。檀香如水流淌,玉華殿中肅殺之意方慢慢消散。皇後深吸一口氣,“這是誰上的?”

我答道:“是治納給事中何從明、方仲雄、齊偉榮、吳省德聯名所上。”

皇後聽到自己外甥的名字,目光一動:“當真是快啊。”

我不明所以,不敢接口。皇後問道:“你怎麽看?”

我瞠目不知所對,怔了半晌方道:“臣女不敢談論政事。”頓了一頓,又道,“娘娘要派人詳查麽?”

皇後拂袖,頗有些心灰意懶之意:“罷了,司政是百官之首,若處置不當,恐陛下怪罪。這樣的大事,等陛下親自處置吧。接著讀。”

我又讀了兩封奏章,說的是武庫爆燃的善後之事和皇帝凱旋的郊迎禮儀。待讀完,日已西斜。皇後將四封奏章一一批覆,瞟了一眼案頭,又搖頭嘆道:“這些文臣,寫文章就喜歡胡亂發揮,引經據典地炫耀文采。讀起來費口舌,看起來更是頭痛。”

我讀得口幹舌燥,痛喝了兩杯茶。皇後看了我一眼,微笑道:“你若晚上無事,便留下來用晚膳吧。”

我恭敬道:“謝娘娘賜膳。”

在玉華殿用過晚膳,又陪皇後去桂園和易芳亭舉哀,方才回到玉梨苑。紫菡笑道:“皇後娘娘留姑娘用晚膳,這可是頭一遭。”

我不動聲色,默默走進屋子。紫菡低頭走了進來,奉上茶水和熱巾。我低聲道:“這會兒大喪,即使在玉梨苑中,也不可喜形於色。”

紫菡一凜:“是。奴婢記下了。”

室內溫暖,熱巾覆在臉上,全身緊繃的毛孔頓時松弛下來。周身的骨骼仿佛被一一拆下,放到溫水中濯洗一番,又松松裝了起來。我甩掉鬥篷,一頭歪在榻上,閉目養神。芳馨進來道:“姑娘好好的去玉華殿請安,怎麽這會兒才回來?”說著凝視我道,“姑娘怎麽累成這副模樣?”

我合目懶懶道:“皇後把我留在那裏為她讀奏章,難道我不讀?只怕以後還有呢。”

芳馨道:“聽聞娘娘這幾日身子不快,或許懶怠自己費神,叫姑娘讀兩封,也不算什麽。只要姑娘不胡言亂語便好。”

我微微冷笑道:“讀兩篇奏章,本來不算什麽,可今日這一讀,倒教我明白了許多事。”

芳馨向紫菡道:“你出去和綠萼一道吃飯吧,姑娘這裏我伺候。”

紫菡退出,掩了房門。我將釵環拿下,散了頭發,頭皮也松泛下來:“半年前我在文瀾閣看到起居院的執筆供奉官在謄抄實錄,無意間瞧見女子主政的不祥之兆,我總是以為那是無知迂腐的文臣瞧不起皇後的治國之能而已。如今想想,陛下既能篡改起居註,這實錄的草稿,他若添兩筆也不為奇。”

芳馨道:“當年篡改起居註,不是為了廢去慎嬪麽?”

我哼了一聲:“那麽姑姑想一想,這一次在實錄中添加莫須有的女主不祥之兆,是為了什麽?”

芳馨道:“這對娘娘監國不利。”她想了片刻,搖頭道:“奴婢不明白。”

我撇一撇嘴,譏諷的笑意幾乎延伸到頸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芳馨仍是一臉茫然。我見她完全不懂,便懶怠再說下去了。

今春征馬不足的事,皇後雖沒有追究,想來對封司政也頗為不滿。何從明、方仲雄、齊偉榮和吳省德不過是六品言官,如何敢輕易彈劾當朝司政,引致官場震動?多半是他們的上官、蘇燕燕的父親蘇司納授意的。別的罪名倒還罷了,連封若水也牽連進去,分明是為了給蘇燕燕減輕罪責。

蘇司納是皇後提拔上來的,皇後暗中命他搜羅封司政的罪行,再聯名彈劾。皇後的旨意他更不敢不聽。而身為父親更不能不救女兒。但封司政是皇帝的寵臣,於是蘇司納在彈劾封司封的奏章上,署了皇後的外甥吳省德的名字。好教皇帝知道,是皇後授意蘇司納彈劾了封司政。當真是環環相扣。

她吩咐下去的,他很快就照辦了。所以皇後無不嘲諷地感慨道:“真是快啊。”

皇後命人彈劾封司政,僅僅是因為今春征馬之故麽?不,絕不止如此。奏章中封司政的一項罪名是交朋結黨、構扇是非。這半年來,官場言論無非是主戰還是主和,還有便是後宮不宜幹政。

實錄中的“久陰不雨,柱下陰濕生虺”在內,文官的竊竊私語、嘵嘵眾口在外,這一切是誰在授意?是誰寧願在青史上留下昏君的名聲,也要在實錄中寫進“久陰不雨”?如今公主暴斃、皇子夭折,若將這實錄摔在皇後面前,只說天不庇佑,皇後輕則失寵,重則被廢。

好一個“皇後是朝夕相對的心腹,是朕最信得過的人”!

好一個“朝夕相對的心腹”!

好一個“最信得過的人”!

我在心中狂笑,眼淚奪眶而出。皇帝下旨處置宮人女官,卻不告訴皇後;皇後暗中命人收集證據,彈劾皇帝屬意的百官之首,引起朝野洶洶如沸的巷談口誅,再將已經踩爛的皮毱一腳踢還給皇帝。皇帝多疑,皇後不甘心被疑,如此而已。帝後之爭,一至於此。

高貴的皇宮,竟是這等爛汙泥淖之地!

芳馨大驚道:“好端端的,姑娘哭什麽?”

我擦去淚水:“何曾哭了,我這是在笑。”

芳馨忙掩了我的口道:“姑娘才剛教導紫菡,國之大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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