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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吐珠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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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死去的太子所留下來的最寶貴的遺產,並不是他的忠孝、仁義、聰慧和勇敢,而是他身後那個空下來的太子寶座。在他死去的那一剎那,他與他的這個身外之物相比,便什麽都不是了。

我不動聲色道:“有生於無,實出於虛。希望於虛空中生來。”

史易珠道:“請恕妹妹愚鈍。”

我漫不經心地吹去茶末,淡淡道:“陛下春秋鼎盛,自是不愁皇嗣。日後皇嗣一多,人人都大有希望。人與希望可不是都自虛空中而生麽?弘陽郡王不過是廢後之子,我也沒有想得那麽長遠。”

史易珠笑道:“姐姐這話也就差了。弘陽郡王如今是長子,又深得陛下的喜愛。雖說是廢後之子,豈不知有魏明帝曹叡麽?”[11]

我嘆道:“明帝有四輔[12]擁戴,弘陽郡王如何比得?”

史易珠道:“皇儲之事,天子一言而決,又何須人望?”

我笑道:“既是一言而決,妹妹問又何益?”

史易珠一怔:“其實我想問的並不是這件事。”

我搖頭道:“妹妹九曲心腸,這我又不懂了。”

史易珠道:“姐姐的聰慧聞名朝野,陛下又素來喜歡知書達理、心思機敏的女子。若有朝一日嫁入宮中,誕下皇子,自也——‘大有希望’。妹妹鬥膽,請問姐姐一句,到那時,不知姐姐的心會向著誰?”

我大笑,嫁入宮中也就罷了,這皇子必是永遠泯滅於虛空之中了。史易珠愕然:“姐姐笑什麽?”

我止了笑,肅容道:“不論何時,不論什麽情勢,我的心永遠向著弘陽郡王。”

史易珠頓時無言可答,良久方輕聲道:“姐姐對弘陽郡王竟這樣忠心麽?”

我頷首道:“我不指望弘陽郡王能做太子,只要他平安長大便好。我這個答案,不知妹妹可滿意麽?”

史易珠欠身道:“妹妹只是好奇一問,姐姐莫怪。”

史易珠有妃嬪之望,若能生下皇子,自也是“大有希望”。這一問,是代自己問的,也是代將來之皇子問的。我只是想不到,她問得這樣早,問得這樣坦率。“子曰,吐珠於澤,誰能不含。[13]立儲事大,誰也不能不想。妹妹既問了,我便剖明心跡,倒也好。”

史易珠訕訕道:“姐姐為人,當真坦誠。”

我頷首道:“妹妹問得坦然,我自也答得坦然。”

史易珠道:“如今這形勢,封女巡和蘇女巡想必正在發愁。幸而徐嘉芑已然辭官,否則也要留下受苦。”

念及嘉芑,心中閃過一絲柔情:“若論救嘉芑的頭功,自然是妹妹的。”

史易珠道:“是皇後和姐姐都有心救她,不然我這胡亂畫的吉祥鳥,如何能成事。”

我笑道:“天降祥瑞,庇佑良善。這都是天意。”

史易珠道:“若論天意,當真三位公主是可惜了。雖說到頭這一生,逃不過那一日,可三位公主還如此年幼。然而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14]。三位公主若長大了,只怕煩惱無盡。”

我不解:“妹妹素來相信事在人為,何故口吐頹喪之語?”

史易珠道:“非是我喪氣。遠的不說,便說嫁到北燕去的升平長公主吧。我有一次聽昌平公和睿平郡王說,長公主如今很不好。”

當年我手執理國公府的來信,騙開漱玉齋的門,卻並沒有把這一情深意切的信交予長公主。她終於萬念俱灰,嫁與北燕和親。雖然我只是奉命行事,但心內一直隱隱不安。乍聞升平長公主的訊息,立時坐起身關切道:“長公主殿下如何了?”

史易珠嘆道:“兩國交戰,殿下處境尷尬。聽聞有一次被綁到盛京城樓上,險些被摔下城墻去。總算北燕皇室尚有顧忌,沒有真的將公主摔下去。”我心頭一痛,合目不語。只聽史易珠又道,“長公主殿下即便能回朝,也是去了半條命了。”

我嘆道:“太後若知道了,還不知怎樣傷心。”

史易珠道:“此事睿平郡王和昌平公如何能說與太後知道?都瞞著呢。昔日漢高祖與楚霸王僵持京索之間,高祖笑曰,勿忘‘分一杯羹’[15]。如今這事就在眼前,長公主一個弱女子,孤身在異邦,想必是傷心絕望了。”

想起周貴妃以寶劍喻升平長公主,想起她嫁入北燕的決絕,我不禁搖頭:“那也未必。”

史易珠也不接話,忽然出起神來,好一會兒方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我不由好奇:“妹妹在想什麽?”

史易珠道:“我知道姐姐和於大人情同姐妹,可是宮裏出來的人都在傳,封女巡和於大人才是最要好的。”

我不解:“那又如何?”

史易珠展顏一笑:“封女巡乃首相之女,傾心結交皇太子的侍讀女官,倒也沒錯。何況她本來便是皇太子的同胞姐姐義陽公主的侍讀,她們本該要好才是。三年前我與姐姐剛剛做上女巡的那日,我親眼看見封女巡在出宮之前去於大人屋裏坐了一會兒,又去尋了姐姐。倒要請問姐姐,她補選女巡這幾年,可常去拜望姐姐,與姐姐說話呢?”

我搖頭道:“並沒有。”

史易珠笑道:“這就對了。我笑她勢利心太重,落子太偏,滿盤皆輸。況且春日裏征馬不足的事情,他們家也有份,如今義陽公主又出事了。若追究起來,有她受的!”

我甚是不解:“她便是定了死罪,於你又有何好處?何必這樣刻薄?”

史易珠不以為然道:“封家素來聖寵優渥,封若水又聲名在外。刻薄的,幸災樂禍的,又何止我一人?她是有幾分小才情,可是太過自負。況且她父親的司政之位,誰不愛呢?”

我笑道:“她父親是她父親,她是她。何必混為一談?”

史易珠笑道:“好一個‘父子兄弟,罪不相及’[16]。可惜她的罪不由姐姐來定。”皇帝若得知四個孩子的噩耗,會怎樣處置眾人?以皇帝對慎嬪、睿平郡王、升平長公主和昌平公的決絕,恐怕錦素她們一個也活不了。我嘆道:“雖然如此,這些話又何必說出來。”

史易珠冷笑道:“我知道姐姐心軟,不愛聽這些話。可是我不說,便不會發生麽?只怕將來目睹之慘事,有更甚於封若水的。”

史易珠走後,芳馨進來換炭盆,一面笑道:“姑娘和史姑娘總有說不完的話。”

我哼了一聲道:“她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雖然坦誠,卻也討厭。”

芳馨笑道:“有時候能說些讓人討厭的話,也是彼此的親密。”

我嘆道:“姑姑這話,用在我和錦素身上倒還貼切。史姑娘的心思,卻很難說了。”

芳馨道:“姑娘和史姑娘重修舊好,不是好好的麽。這話又從何說起?”

我笑道:“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越大越知道生之艱難,一時的要好,能當一輩子麽?親姐妹也不過如此。況且我和她本來便是因利相合,他朝利盡,性命相搏也說不定。”

芳馨頓時笑了出來:“姑娘和史姑娘又不會劍術,如何能性命相博?又有什麽事情這樣深仇大恨?”

來日之事,從虛空之中生出的欲望和希望,都可以性命相搏。史易珠的欲望,難道不是一向清晰而鋒銳麽?

正要就寢,忽聞皇後傳召。我坐起身,一面攏著頭發一面問道:“請問羅公公,娘娘召喚究竟所為何事?”

小羅自從上次被打了板子,便再也不敢隨意透露皇後的行止。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果然聽得小羅在外間道:“大人還是快更衣吧,去了便知道了。”

芳馨道:“外面風雪大,公公喝杯茶暖暖身子再回去覆命。”

羅公公道:“不敢。奴婢這就回去覆命了。”說罷擡腳走了。

芳馨進來笑道:“羅公公如今也太謹慎了。”

我正梳頭,自鏡中望著她淡淡一笑道:“一頓板子,換來長長久久的服侍中宮,不虧。”

芳馨從櫃中拿出長衣與鬥篷,又重新在手爐中添上炭。匆匆更衣已畢,依舊是綠萼帶著兩個小丫頭跟我去玉華殿。風雪雖小了,卻奇寒難耐。雙足很快僵冷,行路如木頭人一般生硬。雪花撲面而來,很快連雙頰也沒有知覺了。唯有懷中的手爐還有一絲暖氣,緊緊抱住生怕掉了。

綠萼不悅道:“娘娘也真是的,什麽話不能放到明天說。姑娘身子本來就不好,又黑又冷地走上一遭,明日凍病了又怨誰呢?”

忽見兩個女子的身影從書廒後閃出,我低喝道:“噤聲!”

那兩個女子一人提了一盞宮燈,都披著大毛鬥篷,聽見異響立刻轉過身來。宮燈照著兩張蒼白刻板的面孔,泛著微冷的雪光。其中一張面孔猶帶著憤恨與淒絕,雙眉低壓,目中滿是不甘的怒火。我大吃一驚,脫口而出道:“慎嬪娘娘!”

她提起燈照著我的臉,失聲道:“玉機!”

我看了一眼一旁的惠仙,惠仙亦是一臉激憤。我詫異道:“這麽冷又這麽晚了,娘娘怎的還不歇下?”

不待慎嬪回答,惠仙搶在她前面道:“娘娘正要回礱砥軒去歇息。大人這是要去哪?”

我如實答道:“皇後傳召。”

惠仙道:“既是皇後傳召,大人還是快些去吧。”

主仆二人深夜還在雪中行走,且神情不善,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然而她們顯然不想告訴我。我只得道:“娘娘若有難處,玉機願意分憂。”

慎嬪神色一軟,口舌微動。惠仙看了她一眼,又搶在頭裏道:“是。多謝大人。”說罷扶著慎嬪的右臂,緊緊握著她顫抖的手掌,“娘娘,咱們該回去了,再晚殿下該著急了。”慎嬪點點頭,兩人匆匆離開。

綠萼道:“慎嬪娘娘可真奇怪。有什麽話連姑娘都不能說?”慎嬪的確有些古怪。然而此刻我卻顧不得她,皇後還在玉華殿等著我。

玉華殿空曠冷清,穆仙帶著幾個宮人侍立在門口,見我來了,只是將門開個縫,向大殿深處看了一眼,方接過我脫下的鬥篷,將綠萼等人喚到偏室等候。我獨自走入殿中。

皇後站在一樽白瓷鳳雕薰籠前,緩緩翻著雙手。這雙手骨瘦蒼白,手背青紋微突。炭火溫柔輕響,薰籠上熱流裊裊。她的手指向前伸展,蔓延出無盡的苦痛求索之意。

腳下地毯綿軟,如踩在雲端,無聲無息。我在皇後身後十步開外之處站定,正要躬身行禮,卻聽皇後道:“不必多禮。過來吧。”

我仍是行了一禮,才走到薰籠旁。皇後道:“外面冷,你也暖暖。”

我伸出手,凍僵的指尖頓時浸在暖流中,酥酥癢癢。腳也慢慢暖了過來,漲得生疼。擡眼見書案枯黃色奏疏散了一桌,掉在地上的兩封如僵死的飛蛾,透出陳腐的氣息。

皇後道:“前天本宮往武庫去了,當真慘不忍睹。當夜看守的士卒和管事,全部化為焦炭。連那燕國的細作也被炸得粉碎。這兩天,奏折似被風雪刮來,本宮也實在無心去看。如今陛下那裏還短著東西,這些炮,一時上哪裏補齊呢?”

我小心道:“便少些炮,陛下也必攻下盛京。”

皇後道:“武庫爆燃,銃炮管雷倒還次要,只是圖紙被燒得一張不剩了。北燕亡國在即,汴城中還有這等死士,當真是本宮疏忽了。”

我好奇道:“那些圖紙便沒有覆繪藏於別處麽?”

皇後道:“那些陳的火器圖紙,自然都覆繪收藏了,可是許多正在研習的火器圖紙,還不曾歸檔。幸而當夜沒有一個少匠在火器廠和武庫,不然陛下更要心痛了。”

我寬慰道:“兩國交戰,此事難免。臣女聽聞整造火器時,常有誤燃火藥的情形發生,驚天動地的一炸,連周圍的民居也化為烏有。這一次沒有驚擾平民,已是萬幸。況且人還在,也就無甚可怕。娘娘當慶幸才是。”

皇後松了一口氣,“不錯。陛下當年將火器廠和武庫建在京郊,便是怕擾民,也怕洩密。”

我問道:“陛下會回宮麽?”

皇後搖頭道:“難說。本宮正要上書說明皇太子一事,想起也當將三位公主的死因列明。這麽晚召你過來,便是想問問,這件事查得如何了?”

我如實答道:“景園中有人酷愛垂釣,冬日裏便在冰面上開幾個半尺見方的小洞,偷偷釣魚。平日裏那些常滑冰的人知道那些洞在什麽地方,但幾位公主第一次去,不知避開。冰塌了下去,三位公主便也落水了。”

皇後驟然握緊了拳頭,骨節爆響,森然道:“是誰——給了她們冰刀?!”

我嘆道:“臣女不知。臣女看見公主們所綁的冰刀都十分合腳,臣女猜想,大約是哪個宮人為了討好公主,專程定做了,帶進景園的。娘娘可細細查問公主身邊的人。”

皇後道:“知道了。說下去。”

我站在薰籠之前,只覺熱浪如灼,臉上的皮都要焦了,偏偏背上冷汗如雨:“本來有個頗通水性的內侍在旁,臣女親眼見他跳下去救人。誰知天氣寒冷,他滑冰時又摔傷了腿,一下水便雙腿痙攣,疼痛難忍,水中又冰寒刺骨,險些連自己也淹死在裏面,如此換了幾次氣,便誤了時機。臣女已將一幹人等記錄在案,賞罰之事,還請娘娘做主。”

皇後攥緊了拳頭,一言不發,忽然喚過穆仙道:“傳旨,將朱女校記下的冰釣之人,統統杖斃!”

穆仙大驚,喚道:“娘娘,這……”說罷向我使個眼色,並不挪動腳步。

我趕忙向皇後道:“娘娘,此事牽涉甚廣。還是等陛下回京,再行定奪。”

皇後雖已恨極,但想到錦素等人,終是忍了下來。她重重嘆一口氣,流淚道:“那就送去掖庭獄關起來,告訴掖庭屬,不要動刑。”

穆仙舒一口氣,感激地看我一眼。皇後拭去淚水,嘆道:“莫非真是天意麽?”

我輕聲道:“臣女查問此案時,也希望能查出元兇。臣女無能,請娘娘降罪。”

皇後道:“怎能怨你?短短兩日能查得這樣透徹已是不易。”說著仔細打量我的臉,又道,“這幾天你辛苦了,好生歇息兩日,不必去桂園和易芳亭舉哀了。”忽然她身子一晃,我忙扶她斜臥在榻上。

皇後虛弱地一笑:“身子大不如前了,才這樣兩日,便精神不濟了。”

我趁機道:“娘娘還是早些歇息吧,臣女告退。”

皇後合目道:“你再為本宮讀一篇賦吧。還是司馬相如的《大人賦》好了。就在書案上。”

我只得去取了書來,告罪坐下,展開緩緩讀道:“相如拜為孝文園令,見上好仙,乃遂奏《大人賦》,其辭曰……”

還未讀到一百字,便聽得皇後呼吸輕淺均勻,顯然已經睡著了。我放下書,正要轉身去叫宮人,忽見她眼皮一動,一行清淚沒入鬢中。殿內溫暖幹燥,淺淺的淚痕很快便幹了。皇後在夢中極哀傷地嘆了一聲,側頭向裏。我心中惻然,重新拿起《大人賦》,直到全部讀完,才悄悄離開玉華殿。

風雪小了許多。綠萼一面走一面問道:“姑娘怎的與皇後娘娘說了那麽久?奴婢等得險些睡著了。”

我嘆道:“沒什麽。娘娘不過問問案情罷了。”

綠萼道:“娘娘如今最相信姑娘,連這樣的事情都交給姑娘來查。”

四周雪光融融,映照著綠萼光潔的肌膚和認真的神氣。我不覺苦笑:“是麽?”

綠萼一怔,沒有再說下去。皇後將三位公主的死因交給我查,不能說不信任我,卻也不是深信。若不然,她怎會命史易珠來做我的書記,和我一道聆聽證詞?

良久綠萼低聲道:“做皇後可也真夠苦的。奴婢在後面瞧著,姑娘還沒讀完書,娘娘便累得睡著了。”

我伸出手來,點點雪花在手心融盡,心頭愈加清明。“我曾教你讀過《春秋左傳》,還記得麽?”

綠萼紅了臉道:“奴婢久不隨姑娘讀書,都忘記了。”

我緩緩道:“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17]這就是君王的命運,無須多說。”

綠萼凝神思索,良久才道:“好似是有這麽一句。”

說起皇後的信任,我又想起三位公主溺斃當日,皇後對我的囑咐,不可謂不懇切。皇帝也不知道會不會回朝,無論如何,我都應當好好想想,該怎樣向皇帝陳情、怎樣救下錦素等人的性命。

我緊了緊鬥篷,加快腳步道:“快些走吧,回去再仔細回想。”

過了幾日,我正和史易珠一道整理和謄抄筆錄,準備送呈皇後。忽聽外面傳來女子的哭聲,本來細細的一縷,陡然轉盛,還有男子的呼喝之聲。我和史易珠相看一眼,俱感奇怪。正要揚聲叫人,卻見簾子一動,芳馨閃了進來:“姑娘,大事不妙。掖庭屬忽然派了許多人來,奉了聖旨正在四處拿人。說是所有服侍過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乳母和宮人都要關進掖庭獄,女官都被趕到霽清軒軟禁起來。”

我大驚,拋下紙筆便向外奔,芳馨和綠萼拿了鬥篷和手爐在後面追之不及。我一口氣奔上汴河橋,胸口疼得厲害,不禁伏在欄桿上大口喘息,果見掖庭屬的侍衛正在驅趕桂園的宮人。一個小宮女抓住一個矮胖官員的衣角,跪下泣道:“求求大人,讓奴婢給嬤嬤磕個頭再去。”

那官員推開她,示意兩個內監將她架起:“姑娘,這是聖旨。劉氏敢自盡,便是抗旨,你還是別沾染的好。”說著轉過身來:不耐煩地揮揮手。正是李瑞。

我大步走上前去,喝道:“且慢!”

見是我,李瑞立刻滿臉堆笑,“朱大人怎的來了?”說著作了一揖。

我還禮,指著那個小宮女道:“這是怎麽回事?”

李瑞道:“今晨掖庭屬接到聖旨,命下官等捉拿皇太子和公主身邊的宮人。皇太子的乳母劉氏在小庫房裏懸梁了,這丫頭非要去磕頭。”

只見這小丫頭只有十三四歲,眉清目秀,還在不停地哭泣。我嘆道:“難得這樣有情義,大人何不開恩,不就是磕個頭麽?”

李瑞一怔,隨即爽快道:“也罷。既然是朱大人求情,便讓她去磕個頭又何妨。”說罷向那兩個內監使個眼色,小丫頭也顧不得向我道謝,一溜煙跑進桂園去了。

我微笑道:“多謝李大人。”

李瑞嘿嘿笑道:“下官知道,朱大人是最仁慈不過的。這會兒往桂園來,是想見誰?”

我笑道:“李大人快人快語。我來是想見於大人的。”

李瑞道:“天這麽冷,下官也不能教大人白白走一趟。大人請進,不過時間可不能太長。”

我忙行了一禮,“多謝大人。”

剛剛踏進桂園,只見皇太子的乳母劉氏的屍身被擡了出來,放在路旁。幾個宮人跪在一旁叩頭不止。李瑞的下屬又從屋裏趕了好些人出來,見人堵住了路,便毫不客氣地往他們身上亂踢。眾人尖叫不止,紛紛抱頭避讓。

綠萼從後面趕了上來,見此情景,怒道:“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

我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

一轉眼,只見錦素獨自在門口呆立。我連忙迎上前去喚道:“錦素妹妹。”

錦素循聲望來,頓時又驚又喜,上前來緊緊握著我的手道:“姐姐。他們竟肯放你進來?我只當再也見不到你了。”說罷流下淚來。

我捏了捏她的左臂,心疼道:“為什麽總是穿那麽單薄?若蘭和若葵如今就不放你在心上了?由你凍著?”

錦素搖頭,“她們為我收拾衣裝去了。”

我實在不忍心再聽眾人的哭叫哀求:“咱們進屋說。”

屋裏陳設儼然,炭火未息。門外甚是吵鬧,我正要關上門,忽聽錦素嘆道:“又何必關門。關不關門,聖旨都在那裏。”

我仍是掩上門,放下厚重的布簾,屋子裏頓時安靜許多,甚至連裏間寢殿中若蘭和若葵的腳步聲和啜泣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錦素親自為我斟茶。我問道:“你屋裏的人呢?”

錦素道:“他們一早就被趕走了,如今只剩了我和若蘭若葵了。”

我環顧一周,只見書案上,兩支玳瑁狼毫筆蘸飽了墨擱在筆山上。宣紙攤著,以青瓷雕花鎮紙壓住,如蒼白喜悅的生命運亟待填滿。大瓷缸裏插著數卷字畫,旁邊掉落著一幅字帖。若不是外間的哭鬧之聲,一切都那麽靜謐美好。顯然李瑞知道錦素是女官,並沒有為難。

我心中一寬,拾起地上的字帖:“軟禁霽清軒,至少衣食無憂,比掖庭獄好得多了。陛下一日沒有回宮,這事便一天不能定論,還請妹妹寬心。”

錦素澹然道:“無所謂寬不寬心。我要做的事情已做完,便是明日赴死,也毫無怨言。姐姐不要為我擔憂。”

錦素一向單純柔弱,我視她如玉樞一般。見她臨死不畏,我雖不明所以,但總是為她高興的。只聽她接著道:“姐姐可知,這一生中最令我欣慰的是什麽?”

“什麽?”

錦素微笑道:“與姐姐的情義能善始善終,是我一生中最欣慰的事。”

善始善終,我當得起麽?忙寬慰道:“咱們的情義還長,遠未到終。”

錦素道:“姐妹分別在即,我沒什麽留給姐姐的,唯有寫一幅字贈予姐姐。”說罷走到書案前,舉手一揮而就,是間架均勻、筆致渾圓的顏體。

錦素微笑道:“姐姐是女中君子,一生躬行仁道,姐姐又喜愛顏體,這一句‘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18]贈予姐姐。任重而道遠,望姐姐多多珍重。”

我鼻子一酸,垂淚不已。錦素輕輕在我耳邊道:“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姐姐。我不喜歡貴妃的賜婚,是因為我己心有所屬。”

我木然道:“是誰?”

錦素雙頰酡紅,垂首低低道:“是昌平公。”

我一怔,“你不是說他舉止輕浮,狂浪不端麽?”

錦素搖頭道:“他為國征戰,卻無端降爵,所以疏狂些。這也沒什麽。”

我勉強笑道:“你是幾時喜歡他的?”

錦素閉目凝思片刻,抿嘴笑道:“那一年過年,他往遇喬宮來,尋周貴妃比劍……”她搖搖頭,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19]

室中彌漫著難言的傷感與甜蜜,我極力呼吸,每一下都痛徹心扉。

忽聽門外李瑞的聲音道:“朱大人,於大人該去霽清軒了。”

不待我說話,錦素揚聲道:“請大人稍待,這就出來。”說罷緊緊握著我的手道,“今生恐無相見之期,唯願姐姐與世子殿下能夠‘縷縷結青絲,雙雙到白首’[20]。”說罷毅然轉身,打開大門緩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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