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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雙魚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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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杜衡死後,錦素變得有些孤僻,常常語帶譏誚,甚至出言不遜。我一度想規勸兩句,想想還是作罷:“陸貴妃出身書香門第,祖父陸謙乃是帝師,治理內宮,自然不在話下。”

不一時若蘭奉上杏仁茶,錦素飲了一口,因嫌太甜又放下了:“姐姐說,陸貴妃會做皇後麽?”長空如洗,樹影寂寂。若蘭進退失據,呆了好一會兒,方撤去杏仁茶。

我深知,若高顯不能成為皇太子,陸貴妃便不能登上後位。

不待我回答,忽見小西走來道:“姑娘果然在這裏,讓奴婢好找。”

我見她滿臉通紅,說話氣喘,不禁笑問:“什麽事這樣著急忙慌的?”

小西道:“長寧宮來客了,綠萼姐姐遣奴婢們到處找姑娘。”

我笑道:“客人?宮裏的還是外頭的?”

小西道:“從前是宮裏的,如今是宮外的。”

錦素失笑:“上元節還沒到,你們主仆兩個倒先猜起啞謎來了。什麽宮裏外頭的,你只說是誰便是了。”

小西道:“說起來也是於大人的舊識,就是從前的史大人,今天進宮請安來了。”長寧宮除卻芳馨,誰也不清楚杜衡之死的始末,更不知錦素對史易珠深惡痛絕。眾人只當史易珠乃丁憂出宮。

我心頭一震。只見錦素臉一沈,雙頰如削,雙目蘊火。錦素猛地站起,桌邊滿滿一碗新填的杏仁茶被拂落在地,碎瓷四濺。小西嚇了一跳,不自覺往我身後躲。錦素厲聲質問:“姐姐明知她是什麽樣的人,為何還要與她往來?”

我嘆道:“她出宮日久,又不能隨意入宮,我怎能與她往來?”

錦素瞋目半晌,怒氣不解。忽聽若蘭低低勸道:“分明史姑娘是不速之客。朱大人怎會與她交往?”

錦素這才醒悟,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該疑心姐姐的。”說罷頹然坐倒。咕的一聲,她的右腳踩到了一片碎瓷。若蘭忙蹲下來查看錦素的腳底,幸而並未出血。

我心下不快,卻發作不得,只得安慰道:“妹妹既不喜歡她,我趕她走便是了。”

錦素冷笑道:“她出宮之時,我們都不曾送別。如今她難得進宮,竟來拜訪姐姐,可見姐姐有她看重的好處!她既來拜,姐姐就該以禮相待,不必為我擔一個無禮的惡名!”

我哭笑不得,待要反唇相譏,卻又不忍,只得施禮告別。忽聞得身後響起一聲啜泣,我心頭一酸,腳步一滯,卻終究沒有回頭。小西嚇得一聲不吭,急趨向前,險些撞在我身上。

仍舊從益園回宮。一到冬日,益園便顯得暗沈蕭瑟。池上浮冰叮咚作響,衰草地上是一線雕梁畫棟、金粉紅泥的游廊。高墻之後,是守坤宮荒廢了的後花園。仰面只見藍得刺眼的天空,我不覺懷念起那不合時宜的紫藤架子。想起春夏之交,我坐在花下讀書,看高曜玩耍,與錦素品評史易珠所贈的白玉墜裾,與皇帝縱論無為之道。連與乳母王氏的齟齬,都成了平靜而有趣的回憶。

池邊小道上,腳步緩了又緩。忽聽小西道:“姑娘是不想見那位史小姐麽?”

我停步道:“為何這樣說?”

小西道:“姑娘走得越來越慢,中間也不知道嘆了幾百聲。姑娘若不願見她,奴婢便回去告訴紅芯姐姐,只說姑娘有事絆住了。”

我望著她不失世故的小臉,失笑道:“你倒是很會揣摩。才剛於大人的意思,你看出來了麽?怎麽一聲不吭,也不替我分辨兩句?”

小西紅了臉道:“奴婢從沒見過於大人生這麽大的氣,奴婢早就沒了主意,哪還能說出話來。”

我一哂:“罷了。雖不想見她,但她既然有膽子到我眼前,我也不能怯。”

小西笑道:“奴婢這就先回去,讓紅芯姐姐先伺候下筆墨。可好?”

我哼了一聲,笑道:“你倒門清,去吧。”小西如蒙赦令,一溜煙兒去了。

在池邊慢慢踱著,估摸差不多了方才回到長寧宮,果見史易珠在南廂枯坐,一應茶點俱無。見我進來,忙起身問好。她又長高了一些,上著梅色織繡短襖,下著茜色羅裙,更顯身量修長勻稱。容貌一如昔日明媚動人,竟添了幾許說不明道不清的溫婉。我暗暗納罕,含笑道:“貴人光降,還望恕玉機遲誤之罪。”

一枚紅玉美人蕉靜靜垂在她襟前,色澤均勻,紋理縝密,靜如赤焰,動若飛霞。“好容易進宮一次,怎能不來瞧瞧舊時的姐妹?易珠無時無刻不念著姐姐。”說罷令隨侍的丫頭淑優捧上幾只不大不小的禮盒,“這些是當下時新的首飾,我看倒還不俗,故此帶了些來,望姐姐笑納。”淑優躬身捧著禮盒,高舉過頂。

我請史易珠坐下,轉頭笑斥綠萼:“你們越發沒有規矩了,怎的史大人連杯茶也沒有?”

綠萼道:“才剛上了茶,因涼了才撤下去換新的。茶房不小心弄熄了爐子,現在水才燉上,恐怕還要一會兒才能開。姑娘若渴了,有內阜院送來的新鮮柚子,奴婢已剝了一個,這就拿上來給姑娘嘗鮮。”說罷轉頭拿了一碟子剝好的瓤來,放在史易珠面前的卻是一整只青黃色的大柚子。

史易珠只是笑笑,不置一詞。淑優還弓著腰,捧著禮物的雙臂已然顫抖。我這才命綠萼將禮盒收了,並道了謝。史易珠道:“從前姐姐都是叫我易珠妹妹,如今卻叫姑娘了,好不生疏。”

我拈了一片柚子瓤:“微末之人,不敢高攀。”

史易珠道:“姐姐過謙。易珠出身皇商世家,論出身,自是微末姐姐百倍。更何況我還是姐姐的手下敗將,不敢言勇,更不敢言貴。”

她暗害錦素,我保全錦素。說是手下敗將,倒也快人快語。我徑直問道:“史姑娘惠臨,不知有何見教?”

史易珠微笑道:“也有好幾個月不曾見到姐姐了,甚是想念,故此特來探望。我知道姐姐不喜歡我,可我是真心敬重姐姐。還有幾句心裏話要和姐姐分說。”

我笑道:“史姑娘請說。”

史易珠站起身來,隨手在榆木擱架前拿了一只白釉瓷雕在手中把玩:“姐姐是知道的,本朝商人是不準為官的。雖說有這輩子也花不盡的金銀,終究不為正道清流所容。我們史家歷年來也出了些讀書的子弟,因不能科舉,這書也是白讀。好容易我選進宮來,自然盼望能為家中掙些臉面。”說罷嘆了一聲。想是心怯,終究不敢回頭看我,只借瓷雕的反光查看我的神色。

我心下茫然,良久方道:“常言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你既知選入宮中不易,為何還要做這樣的事?”

史易珠淡淡道:“因為我不甘心。”

話已至此,已無須再說。我微微嘆息,溫然道:“你身無半職,今天是如何進宮來的?”

史易珠道:“陸貴妃新理內宮,見我們家去年在南方采買的緞子比前年為多,錢卻少花了,故此召進宮仔細詢問。”

我淡淡一笑:“這也不算什麽大事,錦緞的價格依蠶絲產量年年不同。”

史易珠道:“緞子的價格自是年年不同,可是去年倒比前年貴。陸貴妃現在當家,於這些吃穿用度的俗務不能不留心了。皇商們不但往異域販貨,亦輪流采買各項物事供奉內廷。去年我們家是買緞子,今年就只能買些不賺銀子的雜物了。若銀子使得太多,上面不高興,若使得太少,別的皇商便要排擠。怎樣替內府省錢,又不開罪同行,這分寸很難拿捏。”

紅日西斜,屋裏漸漸暗沈。史易珠仍不回頭,索性將擱架上的陳設一一打量:“這麽多皇商,也只有我們史家得了貴妃娘娘的召見。我自是盼著貴妃能將我重新選入宮。”

不惜得罪同行以求入宮,史家的決心不容小覷。我淡漠道:“當初史姑娘是怎樣出宮的,難道不記得了?現在又要入宮,恐怕不易。”

史易珠道:“我是怎樣出宮的,姐姐是最清楚的。我自問並沒有做錯事,只是因為周貴妃護短,我才不得已托了守孝的名義辭官的。”

我微微詫異:“你竟不覺得你錯了?”

史易珠轉身,眸光一轉,逸出三分不屑:“‘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疾’[71]。杜衡母女有罪在先,我告發在後,何錯之有?我若真有錯,周貴妃何必命我找借口辭官,直說我犯了宮規,攆出宮去就是了。”說著眼中寒光畢現,“是周貴妃偏心,而姐姐又說動慎媛饒恕了於錦素,我方才被迫出宮。我是敗於姐姐的如編貝齒、三寸之舌,敗於我太心急,太輕敵了!”

的確如此,我亦無話可說。於是暗暗嘆息,將盛滿柚子瓤的刻花盤子往她跟前推了推。柚子瓤晶瑩剔透,青白釉色如青玉,史易珠翹起染了鳳仙花汁的蘭花指,不緊不慢地拈了一片送到口中。我嘆道:“子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72]難道這麽久以來,你竟一絲愧疚之情都沒有麽?”

史易珠周身一顫,無聲笑了起來:“那些大義滅親的大話我便不說了。只說這姐妹之情。兩位姐姐如此親密,難道當初便沒有相互侵害過麽?”說著輕輕敲著紅木小幾,“是誰向皇後透露了姐姐曾為周貴妃繪像的事?分明是杜衡。姐姐一襲說辭說服皇後,裁了一半的乳母。錦素姐姐宮裏最得力的溫氏便這樣被趕出了宮,難道不是借力打力,以此驅逐王氏麽?立場有異,各為其主,縱是真心一片,亦不免相互毀傷。”

我微一苦笑,竟無法反駁。史易珠所言,句句正中我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史姑娘今日為何要說這些?”

史易珠施施然用帕子擦了擦手:“我雖是盼望重入宮闈,但有於錦素在,此事難協。或許今生都無緣再與姐姐這樣的聰明人共事,倒不如傾心相交,如此閨閣之中,也不虛度。妹妹鬥膽說了幾句真心話,但望得姐姐幾分諒解。姐姐閑暇出宮時,還望降臨敝府,妹妹必當掃徑移花、煮酒烹茶以待。”

我微微一笑:“你若有朝一日又入了宮,我又當如何待你?”

史易珠笑道:“姐姐隨心便好。”

天光照在她白皙細膩的肌膚上,天然的好氣色勝過世間一切精致的妝容。那坦然溫婉下所潛藏的渴望與鋒銳,是我很少想過又無法估量的。其實我並不厭恨她。

不多時,史易珠披上氅衣和鬥篷,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告辭去了。

我獨自坐在南廂,仔細回味,感慨萬千。若當初周貴妃使錦素去服侍義陽公主,史易珠去服侍皇長子,或許如今被趕出宮的就是我。又或許我們三個相安無事,融洽無間。“如果”,不過是歧路盛景,徒增人的惱恨而已。

綠萼走來放下兩杯茶,我瞥了她一眼,笑道:“你糊塗了,史姑娘已經走了,上兩杯做什麽?”

綠萼笑道:“史姑娘雖是走了,啟姑娘卻來了。姑娘見是不見?”

我忙道:“怎麽不早說?快請進來。”

綠萼道:“姑娘急什麽?啟姑娘在外面碰到史姑娘,兩位姑娘正在門口說話呢。”我知道啟春一向瞧不起史易珠,生怕她二人言語上起了沖突,正要出去查看。轉念又一想,兩人都是有涵養的千金小姐,應當不至於如市井婦人一般惡語相向。果然我剛剛坐定,便見啟春笑盈盈地走了進來,笑道:“你這裏的門檻也要踏破了!”

我忙讓座:“姐姐怎麽有空來瞧我?”

啟春仍是一身窄袖暗雲紋錦袍,一陣風般走了過來,大咧咧地往榻上一坐,順手便抄了一片柚子瓤送入口中:“甜。那商女來你這裏做什麽?她不是已經辭官了麽?”

我還沒來得及行禮,她已經坐下了。我只得道:“陸貴妃見他們家差事辦得好,宣進宮褒賞一番。”

啟春哼了一聲:“商女就是善於鉆營。她定是不甘心辭官,故此又進宮說項來了。”

我淡淡道:“她若能說動陸娘娘,那也很好。所謂新不逾舊麽,一起共事也便宜。”

啟春懶怠再談她,忽肅容道:“我這次入宮,除了給太後和貴妃請安,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求你。”說罷看了一眼侍立在我身後的綠萼。綠萼甚是知趣,不待我開口,便借口試新茶退了下去。我這才發現啟春根本沒有將隨身服侍的丫頭帶進來。

我好奇道:“何事?”

啟春從袖中掏出一只空白的黃紙信封,輕聲道:“這是采薇托我帶進宮的,請你轉交給升平長公主。”

我頓時想起升平長公主的繡品,又見采薇托我傳信,一時未得要領,楞了片刻方道:“這是什麽道理?采薇若有要緊事和長公主說,盡管進宮來就是了。”

啟春道:“采薇自初三那日便被她爹爹關在家裏,故此才沒到蘇府去。”

我忙道:“初三那日,陛下亦下旨將升平長公主軟禁在漱玉齋了。”

啟春的目光閃過一絲憂懼:“這是何故?”

我搖頭道:“至今未聞長公主究竟所犯何罪,太後也求過情,無奈聖上還是不肯放長公主出來,也不知道準不準人進去請安說話。”

啟春雙眸微合,櫻唇緊閉,好一會兒方道:“如此咱們不能貿然幫采薇送信,還是先看看這信中寫的是什麽。”說罷將信壓平,鄭重地放在小幾上。

信封在天光下有細小縱橫的紋路,印出淺淺的雙魚形信箋輪廓,似含情愫,靜靜待人拆閱。我不覺吟道:“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73]說罷從針簍中翻出一柄小銀剪,將信封裁了,但見裏面是一張雙魚形的青白箋。我和啟春小心拆解,信箋上寥寥兩行字,筆鋒錯亂,歪歪斜斜,顯是匆匆寫就。

“憶昔汴舟,碾墨為酒,賦景成詩,惓捲相酬。

萬人稱繆,無改初衷,千膊沈甃,魂思夢憂。”

我輕輕念了一遍,啟春問道:“這是何意?”

我嘆道:“是情信。信中說,哪怕天下人都說我錯了,要將我沈到井底,我也不改初衷,化為鬼魂,也日夜為你憂思。”

啟春頓時笑了出來:“采薇給升平長公主寫情信?”

我將信箋遞給啟春:“啟姐姐請看,這是采薇妹妹的字跡麽?”

啟春端詳良久道:“不像采薇的字,但這樣潦草,我也不能肯定。”

我想了想道:“采薇自是不會給長公主寫這樣的信,只怕是替人傳信,代為掩飾。長公主從春天開始讀書刺繡,那些繡品,應當都出自采薇之手,用以掩人耳目。而長公主自己,恐怕……”後面“出宮幽會”四個字,我沒有說出口。

啟春不待我說完,已是了然,頓時又驚又怕:“幸而我們沒有莽撞送信,若被人撞破,龍顏震怒,你我死無葬身之地!”

去年春天,升平長公主因私自出宮被太後禁足漱玉齋十日;向太後請安時,升平曾遲到好幾次;端午節家宴,升平匆忙妝扮,姍姍來遲;皇帝親征,她的小內監因擅自出宮,在掖庭屬被打了十杖。還有好些細微小事。只是因為她總能拿出精美繡品分贈各宮,所以一直無人懷疑。

我與啟春相視片刻,她拿起信封,我拿起信箋,雙雙投入炭盆。火舌綿延而上,紙張碎裂成灰。熱氣在臉上一跳一跳,終於冷寂下去。我倆同時松了一口氣。

啟春扶額道:“當真頭疼,這下該如何向采薇交代?”

我口舌焦躁,一口吞下茶水,道:“姐姐只說長公主也被禁足了,送信不易,只得放在我這裏,伺機再說。姐姐萬不可向采薇求證此事,也不可在她面前顯露心緒。宮闈秘辛,咱們要裝作不知道才好。”

啟春連連點頭:“此事無從查證,我們自是什麽也不知道。”

我倆平伏了好一陣子,方鎮定下來。啟春也顧不上喝茶,當下匆匆告辭。我送她出宮,看她進了益園,方轉頭問綠萼:“芳馨姑姑在哪裏?”

綠萼道:“姑姑在後面和白姑姑說話,姑娘要傳麽?”

“請她到靈修殿來說話。”一擡眼,看見紅芯帶著兩個丫頭在收被子。我慢慢走了過去。紅芯抱著被子道:“姑娘是在尋奴婢麽?”

我示意她將被子交給別人,拉了她遠遠躲開眾人,方問道:“上次你說謝家小姐和升平長公主的刺繡很相像,這話還向誰說過麽?”

紅芯道:“奴婢前些日子和宮裏的繡娘們一道做針線,曾提過此事。”

我立刻問道:“說過幾次?”

紅芯見我神情不善,囁嚅道:“奴婢只隨口說了一次……”

我想了想道:“這話再不可說,一個字也不要提起。”

紅芯連忙跪下道:“奴婢若有錯,還請姑娘責罰。”

我扶起她,嘆道:“是我忘記囑咐你了,不怪你。”正說著,芳馨過來了,見紅芯面色蒼白,含淚走開,便笑道:“大正月裏掉眼淚,卻是為何?”

回到靈修殿,果見書案上已備好了筆墨,墨汁已然半幹。芳馨連忙往硯中註水,從玳瑁墨盒中挑了一支新墨,重新研磨起來,一面又問道:“姑娘有何吩咐?”

我隨手寫了幾個字,墨跡很淡,在紙上洇出灰撲撲的一團。心煩意亂,將寫壞的紙揉作一團扔在地上。再寫時,右手已不聽使喚,遂擱筆道:“升平長公主禁足漱玉齋也有十天了吧。論理,我該去問安。現下漱玉齋可準人去探望麽?”

芳馨愕然:“姑娘要去漱玉齋?”

“怎麽?”

芳馨道:“姑娘同長公主少有往來,只有每月朔望向太後請安或是年節時才會見一面,如今為何突然要專程去問安?”

我嘆道:“罷了。”

芳馨小心道:“姑娘是有什麽煩惱麽?不妨告訴奴婢,或許可以分憂。”

我擺擺手道:“下去吧,待我好好想想。”

芳馨滿腹疑慮,卻又不敢再問。殘陽落在金磚上,騰起一片血光。我神暈目眩,頹然癱坐。貿然進入漱玉齋,恐丟了性命。若不傳信,又覺對不住采薇。或有聰明人將紅芯的話與升平長公主禁足之事對證起來,只怕又是一番大風波。真是進退維谷,苦無良策。

上元宮宴,升平長公主沒有出席,尚太後甚是不快。原本要在延秀宮點燈放花,也因太後提前離席而作罷。天色已晚,隱隱聽得宮外此起彼伏的炮竹聲,民間的燈會如火如荼,天空映成了暧昧的茶色。偶爾有五彩煙花沖天而起,我便期待著那一聲驚天動地的清嘯,有時卻遲遲不來。

啟春走後,一切都很平靜。此刻回想起來,我似乎是憂思太過。紅芯說了那話有十幾日了,而我是兩天前才無意中得知長公主被幽禁的真相。這憂愁來得太後知後覺。況且皇家秘事,自是不能張揚,就算是有些捕風捉影的流言,皇帝也應該裝作聽不見才是。

今晚紅芯值夜。她穿著中衣,披著一件紅綾小襖坐在榻上剝橘子。將撥下的橘子皮放在早已備好的小簸箕中,笑嘻嘻道:“剝下來的橘子皮,可以制成陳皮,到了夏天做陳皮荷葉茶,冰鎮的更好,可以消暑健胃。姑娘素來怕熱,喝這個是最好不過了。”說著將橘瓣掰好,整整齊齊地放在小碟子裏。

橘子皮被撕成梅花形,清香撲鼻。我一時興起,便拿了針線,將五瓣橘子皮從頂部縫合,又塞了一截小蠟燭頭進去,如此便做成了一盞小小的橘燈。橘皮被裏面的火光照得通透起來,如小兒的圓臉一般,紅彤彤的煞是喜人。因不透氣,燭火很快滅了。

紅芯笑道:“這樣怎麽行?”說罷拿起一只大橘子,用小銀剪刀輕輕劃了一圈,揭起頂子。輕輕揉捏,將橘瓣一一掏出,再用六道彩線勾起,使一支雲頭玉簪挑了,方放入一截小蠟燭。我提起玉簪,讚道:“你的手真巧。”

紅芯笑道:“今天上元節,做個橘燈只當應節。”說罷一嘆,“過個節連燈也不讓點,連外面的老百姓也不如,真是氣悶。難怪姑娘不高興。”

我笑道:“不高興?我有麽?”

紅芯道:“怎麽沒有?才剛姑娘在窗口發呆,眉毛都要擰成麻花了。”

我嗤的一笑,“哪能為不能點燈而不高興?”

紅芯遞了一瓣橘片給我:“那是為什麽?”

橘子太酸,我只吃了半片便放下了:“升平長公主都關了十幾天了,太後想放出來,陛下偏不松口。過節過不好是小事,就怕還有別的。”

紅芯笑道:“有什麽也不與咱們長寧宮相幹。”

我一怔,轉念一想,懵然不知也不失為一種福氣。正待收起橘子就寢,忽聽芳馨在外道:“姑娘,桓仙來了。”

桓仙是周貴妃的貼身侍婢,據說是從北燕帶過來的心腹,從前叫做茜草。自從主母封了貴妃,便從了惠仙與穆仙的名字,更名為桓仙。正欲下榻,忽又聽桓仙在外道:“朱大人萬安。奴婢夤夜來此,唐突莫怪。只因事情緊急,請容奴婢密談。”

我忙道:“姑姑快請進。”紅芯開了隔扇,恭恭敬敬請桓仙進來,自己掩上門出去了。

桓仙的年紀與芳馨相仿,氣度端方溫和,只一張圓臉尤帶著年輕時的嬌俏與靈動。禮畢,桓仙道:“奉娘娘旨意,請大人助一臂之力。”

我笑道:“玉機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桓仙道:“事情是這樣的。升平長公主因私自出宮,現在在漱玉齋中思過,原本還要重重懲戒長公主身邊的一幹奴婢,因太後和兩位貴妃求情,總算是免了。今天上元佳節,陛下不忍太後憂心傷懷,一大早便親自去了漱玉齋,下旨撤了禁令,並說已選好了駙馬,過了節便要指婚。太後聽了很高興,本擬歡歡喜喜地過節,誰知長公主生性倔強,聽說陛下指了駙馬,便賭氣不肯赴宴,更以絕食要挾。陛下大怒,當即拂袖而去。太後與娘娘十分焦急,親自去漱玉齋勸過,哪知長公主越發連太後也惱了,只說太後不疼她。又說娘娘只知趨奉陛下。如此哭鬧一番,太後又氣又急,娘娘也說不上話。聽說長公主已是一日水米未進,將自己關在房中誰也不見。娘娘便向太後進言,尋個不相幹的人去勸說長公主,或許長公主肯見。想來想去,也只有大人堪當此任。素聞大人敏而好學,見識不俗,還望勿要推辭。”

桓仙言談文雅,語氣溫柔誠懇,我頓時心生好感,忙站起身施禮道:“玉機何德何能,敢當此重任?況且此乃兩宮家事,玉機不敢置喙。唯有請貴妃娘娘指點一二,玉機代為傳話,庶幾可為。”

桓仙笑道:“大人過謙。娘娘還記著姑娘救下於大人的功勞。又知大人心思敏捷,口才了得,又肯濟人困厄,想來不會推辭。若能說服長公主,緩解兄妹間的僵局,便是大功一件。請大人明天一早去濟慈宮,太後與娘娘還有話要囑咐大人。”說著站起身,“夜深了,奴婢告辭。”說罷行了一禮。

我忙還禮相送,眼見桓仙已走了幾步,終是忍不住喚道:“姑姑請留步。”

桓仙駐足道:“大人還有何吩咐?”

我遲疑片刻,問道:“玉機愚鈍,恐明日見了太後與貴妃娘娘,仍是不得要領。還請姑姑提點。”

桓仙笑道:“大人且放寬心,明日見了太後和貴妃,自有分說。”說罷又行一禮,轉身飄然而去。

桓仙自然是說了一半藏了一半,但升平長公主因不願接受兄長的賜婚而絕食,想來倒也不虛。只是她連母親和嫂嫂也不願意見了,難道肯見我這個外人?也罷,這是天賜良機,待我進了漱玉齋,視情形再決定要不要代采薇傳信。如此左思右想,幾乎一夜不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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