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無中生有

關燈
因許久不見我有吩咐,芳馨輕手輕腳地來南廂查看。見我只是呆坐,且神色不似往常,便喚道:“姑娘……”

我笑道:“姑姑來得正好,我有一件要緊事與姑姑說。”

芳馨微微松了口氣:“奴婢還以為姑娘睡著了,雖說屋子裏有炭火,但總不免著涼。”

我收起面前的字帖,一面將筆在梅青釉三足筆洗中洗凈,一面道:“我要和姑姑說的事情,恐怕不日就要應驗。”於是請她坐下,將適才錦素所言轉述一遍。

芳馨大吃一驚:“曾娥的孩子明明是她的情郎的,怎生成了龍裔?”

我深吸一口氣,合目道:“姑姑,當初曾娥出事的時候,我與皇後早將四五月間的內起居細細看過,根本就沒有曾娥承幸的記載。”

芳馨道:“既是從未被恩幸,那於大人重新抄錄時,又怎多出這樣一條?”

茶已冰涼,栗子在炭火中埋得太久,逸出焦糊的氣味。“抄錄內史,是起居館中供奉內官的職責,李公公和於大人私自謄抄不說,還擅自添加曾娥承幸的條文。篡改內史,依國法是大罪。”

芳馨道:“他二人究竟為何如此?於大人為何竟肯將此事告訴姑娘?”

我一哂:“李公公和於大人是向誰盡忠的?是誰能在他們幹犯國法之後,替他們遮掩?”

芳馨目視西南方道:“是定乾宮和遇喬宮……”

我厭惡地別過頭去,冷笑道:“姑姑還沒想明白麽?陛下這是要——廢後!”

芳馨頓時跳起身來,將右掌壓在我的唇上,輕聲道:“姑娘縱是知道,何必說出來,須知隔墻有耳。”我點點頭。芳馨這才放下手掌,道:“姑娘既說他們重新抄錄內史,只寫了小半本,那兩個供奉官便回來了。想來他們並不知內情,若從頭核對,定能查出謬誤。”

我嘆道:“要想讓他們核查不出,又有何難?只需將原本中的這兩頁悄悄撕毀便是。起居館中的人只當是掉入水中,水浸脫頁,不經翻動而損壞了。且內史缺失,於他們也是大罪,既然有人已經謄抄過了,又何必多事?何況聖上下旨急著要看,自然不容他們重新再抄。再者,那兩個供奉官也未必知道是錦素他們動了手腳,說不定只當是自己的同僚抄了一半撇下的。更何況,錦素善於書法。”

芳馨掩口道:“好細致的心思!”

我哼了一聲道:“姑姑在宮中多年,可聽聞皇後有什麽大錯麽?”

芳馨側頭想了想,道:“皇後娘娘雖然嚴了些,但確是沒有大錯。就是曾娥和杜衡兩個,也是照宮規來辦的,只是她們自己沒有熬過刑去。論理,這應當怪她們自己犯錯在先,實在怨不得皇後。”

紅燭蠟淚緩緩而下,凝結成屈辱而不甘的塊壘。我嘆道:“如此姑姑該明白了吧。”

芳馨恍然道:“那於大人將此事告知姑娘的用意是……”

坐得太久,手腳冰冷。我將雙掌靠近燭焰取暖,方覺手心有灼人的熱度:“我曾和皇後一道看過內起居。若陛下以此質問皇後,皇後恐怕會準我去作證。若陛下顧念皇後身份尊貴,應會給她這個自辯的機會。到那時,我明知聖意如此,卻不得不說實話。也不知道以後我是否能留在宮中了。”

芳馨沈吟道:“姑娘若順著陛下的意思說呢……”

不待她說完,我立刻駁斥道:“陛下於篡改內史之事一清二楚,若說我曾親眼見過曾娥承幸的記載,那便是欺君。不但如此,我還會被看作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在這宮裏,又有哪宮會喜歡陷害舊主的刁奴?”

芳馨面色微紅,低頭道:“奴婢失言。”

我嘆道:“其實我說什麽都是無用,內起居才是鐵證。”

芳馨道:“既是無用,說不定陛下便不會召問姑娘了。”

我嘆道:“他有問的道理,也有不問的道理。君心難以揣度,豈是你我能知。”

芳馨擔憂道:“若皇後真的被廢,姑娘日後當何以自處?”

聽她問起這個,我反倒坦然:“我自問進宮後,一向安分守己。縱然皇後恩寵頗盛,也從不恃寵生驕,更不曾蓄意陷害過誰。留下也好,逐出宮去也罷,我心中無愧,自也無甚可怕。”

芳馨微笑道:“奴婢瞧陛下對姑娘倒頗為讚賞。且姑娘向來心善,肯周濟困頓之人,兩宮貴妃也喜愛姑娘。想來姑娘定然能留在宮中。”停一停,又道,“姑娘既知此事,可要去告訴皇後娘娘麽?”

“當然要去告知娘娘,且越快越好。最好便是今晚。”

芳馨遲疑道:“皇後還在前面飲宴,明日稟告不遲。”見我凝眸不語,忙低頭道,“奴婢這就著人去前面打聽筵宴幾時散去,姑娘且請更衣。”說著就要起身。

我見她站起,心頭仿佛空了一片,忙拉住她的右腕,鄭重道:“姑姑,其實我一早便知道會有這一日,如今它就近在眼前了。將來我們不但沒有皇後的恩寵,甚而還為新後不喜,姑姑跟隨我恐怕要受委屈。請問姑姑,可願意——”

不待我說完,便覺芳馨滾燙的手心烙在我的手背上:“姑娘又忘記了,奴婢自打追隨姑娘,便永遠都是姑娘的奴婢。誠如姑娘所言,在這宮裏,背主的刁奴是沒有立足之地的。再說,以姑娘的人品學識,何愁一時的困頓?”

我心中感動,不覺喚道:“姑姑……”

芳馨道:“姑娘不必傷感,且放寬心。奴婢去了。”

芳馨走後,我思緒翻騰。皇帝、周貴妃、錦素、內起居註掉入水中、一個念一個寫,如此還有什麽是不可捏造的!皇帝拿不出皇後的短處,竟然要修改內史來構陷皇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曾娥承幸,龍裔死於腹中。皇後於皇帝親征時,顢頇疏忽,使皇子隕夭,縱不是有意殘害,亦難逃罪責。如此無恥的手段,竟然出自那個消瘦文弱的青年之手,不愧是當年殺了長兄長姐,廢黜先帝貴妃的皇太子。如今年關將近,陸貴妃也臨盆在即,皇帝必然在近日處理此事,廢後已刻不容緩。

南廂中炭火旺盛,又與芳馨說了許久的話,不覺燥熱焦渴。轉眼見小紅木幾上早已涼透的綠茶,忙端了起來。茶盞與碟子相碰,發出叮叮輕響,碧綠的茶湯在燈下浮光蕩漾,險些濺了出來。此時我方覺左手似是完全不聽使喚,只得重重將青白瓷盞頓在小幾上。青白釉如玉的光澤,映出我此刻不可掩飾的惶恐雙目。廢後——這一日終究是來了。

聲音驚動了外間的綠萼和紅芯,兩人忙進來查看。綠萼見茶已涼,頓時滿面通紅:“這是奴婢的疏忽,請姑娘責罰。”

我擺手道:“出去吧。”

綠萼見我焦躁,不由怯怯道:“夜深了,姑娘可要梳洗麽?”

我心緒難平,深吸一口氣道:“去拿一碗五福安神湯來,把炭盆端出去吧,栗子都糊了。”

兩人見我神色不似往常,便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我推開窗戶,一絲冷風如一線冰涼的蛇身纏繞,我渾身一顫,只覺心底深寒勝過窗外的積雪。

當年皇帝還只是一個初登帝位的少年,徒有地位而權勢甚微,還要依靠驍王黨的宿將鎮守邊境。時值廢驍王造反事敗,皇帝不但沒有深究,反而娶武英伯次女裘氏為後。如今時移境遷,皇帝羽翼豐滿,大約不再需要那些老將了。清算驍王黨,只是遲來十年,終究逃脫不掉。從廢後始,恐怕前朝也將風波不斷了。

皇後雖然從不得皇帝的寵愛,但總是七年夫妻,還生了一位皇子。為了廢去從無過犯的皇後,皇帝當真煞費苦心。罷了。皇帝的狠心與偏心一至於此,我只是個最卑微不過的局外人。縱然明白一切,卻無話可說,更做不了什麽。

這樣呆呆地坐了好一會兒,覆又覺手腳冰涼。綠萼端了五福湯進來,見門戶大開,不禁哎呀一聲:“姑娘怎麽打開了窗戶?”說著便爬上榻關窗,忽然低聲喚道,“姑娘,二殿下和李嬤嬤回宮來了。”

我一怔:“姑姑去打探前面何時散宴,但既然殿下都回來了,怎不見姑姑回來?”

綠萼不答我話,只道:“二殿下好似在哭。李嬤嬤帶著殿下往靈修殿而來。”話音剛落,便聽見簾外驟然響起了高曜尖利的哭聲。布簾猛然飛起,高曜小小的身軀如利箭般躥了進來,撲入我的懷中,抓著我冰冷的手道:“玉機姐姐,這是怎麽回事?”

我見他涕淚橫流,氣堵聲噎,心中一動,忙將他抱上榻,掏出帕子為他擦拭眼淚,又問緊隨而來的乳母李氏:“出什麽事了?”

此刻只有李氏和高曜在南廂中,其他宮人都奉命守在殿外。李氏臉上的驚惶無措一望而知,她勉強鎮定下來,瞥了一眼綠萼。我忙吩咐綠萼道:“再盛兩碗五福湯來,炭盆清理好了麽?快些拿進來吧。”綠萼應聲出去了。

李氏正欲說話,我伸出右手止住她道:“嬤嬤,且讓我先說。是不是聖上因為曾娥母子的死問罪於皇後娘娘了?”

李氏愕然道:“大人如何得知?”

不待我開聲,高曜自我懷中擡頭道:“不是不是,母後都說了她並沒有害曾氏,連皇祖母也說母後不是有心的,可父皇還是讓母後跪著。孤再也不喜歡父皇了!”說罷又哭。

我目視李氏,李氏點點頭,淚水奪眶而出:“確如殿下所說,只是周貴妃立刻遣了皇子公主們出來,之後如何,奴婢卻是不知道了。”

我再次為高曜擦幹淚水,柔聲道:“殿下難道忘記了?今天午後,陛下還來長寧宮陪殿下玩耍呢。陛下這樣疼愛殿下,殿下怎可口出忤逆之音?”

高曜瑟縮,瞠目茫然:“父皇……真的疼愛孤麽?孤最喜歡母後了,為何父皇待母後不好?”

我肅容道:“《孝經·聖治章》有雲,‘孝莫大於嚴父’。《士章》則雲,‘資於事父以事母,其愛同;資於事父以事君,其敬同。故母取其愛,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殿下還記得麽?”[54]高曜點點頭,我接著說道,“聖上是君亦是父,無論聖上如何處置皇後娘娘,殿下都應當敬之愛之,絕不可有半分輕慢和質疑。凡是聖上的旨意,都當遵從。”

高曜慢慢止住哭泣:“姐姐是說父皇對母後不好其實並沒有錯?”

我沒有半分遲疑,深深頷首道:“自是沒有錯。陛下自有道理,終有一日殿下也會明白的。還記得臣女向殿下說過的孟嘗君田文小時的故事麽?殿下那時答應了臣女,要做像田文一樣的忠臣孝子。像今天這樣的忤逆之言,以後萬萬不可再說。”

高曜甚是委屈:“姐姐說的,孤都明白。可是孤也喜歡母後……”

我握住他的小手,寬慰道:“所以殿下日後當更加孝順母後,盡殿下孝子的本分。只是若事關父皇,殿下當心存敬畏,不可胡思亂想,更不能訴諸口舌。須知禍從口出。”

高曜道:“孤明白了。姐姐是說,若父皇與母後之中有一個錯了,就必定是母後,是不是?”

我心中一酸,對這句直白的問話竟然硬不起心腸說是。我思忖片刻,反問道:“殿下知道如何才算最孝順母後麽?”

高曜道:“母後說,讓孤好好讀書,日後為父皇分憂,為她長臉面。”

我微笑道:“殿下說得很是。若要日後為君父分憂,今時今日便不能失了聖心,否則何談日後?殿下當記得,若遇聖上雷霆之怒,當避其鋒芒,徐徐圖之。”

高曜似懂非懂:“孤記住了。”

綠萼又端了兩碗五福安神湯進來,我端起一碗,哄高曜道:“喝過湯便隨嬤嬤去梳洗吧。”我餵他喝了幾口湯,又說了兩個小故事,方打發他回啟祥殿歇息。

小孩子畢竟容易哄勸,嚴峻的時勢卻難以逃避。忽見簾外青影一閃,芳馨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我忙命她進來。芳馨從定乾宮回來,神色倒還鎮定,輕聲回道:“果如姑娘所料,聖上以內起居逼迫皇後,如今皇後已經提前離席回宮了。有沒有定下罪名,暫且並沒有聽說。”

我冷笑道:“罪名?也就這幾日的事情了。姑姑,你去守坤宮看看可還能求見皇後。若能,便代我求見。若不能……”我頓了一頓,嘆道:“那也罷了。”

不多時,芳馨回來稟報,說皇後已被軟禁。

南廂的燭火漸漸暗了下來,脫胎瓷燈罩上的五彩牡丹在幽暗的燭光下越發顯得濃艷而冷寂。剛搬進來的炭盆正旺,手腳漸漸暖了過來,心底卻仍是陰冷潮濕。芳馨的面色很難看,躊躇道:“姑娘,皇後已禁足了,也不知聖上作何打算。”

我指著那碗已經冷透的五福湯道:“撤下去吧。”說著下榻回寢室。忽然一陣暈眩襲上,幸而芳馨在旁扶住。這一瞬的黑暗令我心如明鏡,“錦素為何肯將這秘密告知於我?她固是想報恩,然而也定知陛下將在今夜的家宴上發難,我哪有機會將此事透露給皇後?何況,我便是能求見皇後,又怎能將錦素的事說出?沒有錦素作證,無憑無據,也不知皇後信是不信。如今倒好,就此軟禁,也省了我一重煩惱。”

芳馨道:“如此看來,聖上是已經定了娘娘的罪了,說不定就不會傳姑娘去作證了。奴婢鬥膽,有一語請問姑娘。”頓一頓,又道,“姑娘心裏可害怕麽?”

我駐足凝視。芳馨今年三十二歲,鬢邊雖有幾絲白發,肌膚卻光潔如玉,眼角無一絲細紋。我今夜方始留意,她的氣度竟如此質樸淡然。我嘆道:“我是熙平長公主送入宮中的,長公主素來與皇後交好。如今的情勢,倘若陛下認定我是皇後的心腹,或許會降罪於我。逐出宮去我不怕,我只怕連累了父母姐弟,又怕陛下遷怒長公主。若說不怕,也是假話。”

芳馨微笑道:“奴婢記得十年前玄武門之變時,一切來得毫無預兆。奴婢當時就在於大人如今所在的永和宮當差。那天夜裏,不知怎的炮聲大作,奴婢躺在床上都能聽見屋頂的瓦片被震得亂響,灰塵落了一臉。奴婢心裏極是害怕。眾姐妹紛紛出屋查看,但見北空煙火彌漫,紅光亂成一片。尚皇後——便是如今的太後——很快派了內官來,命奴婢們謹守內宮,不準踏出宮門一步。炮聲很快停了,奴婢卻一夜不能安睡。直到幾天後秦國公他們被定了罪,奴婢才知道那一夜叛軍攻入外宮,被聖上以銃炮轟成了肉泥。

“奴婢事後一想,覺得有些可笑。咱們這些奴婢,最是微不足道,性命與前程都拿捏在別人的手中。唯一所有的,便是能吃時多吃兩口飯,能睡時多睡一會兒。姑娘身份尊貴,自然不同於奴婢。可是奴婢依舊要說,在這宮裏,但凡遇到上面你死我活,無論是女官還是奴婢,所有者不過是一時一刻的一己之身。至於明日將在何處,服侍何人,又或能不能活在這世上,自有旁人來決斷。”

我了然道:“姑姑是說,我現在唯一所有的,不過是一夕好夢。”

芳馨道:“這只是奴婢的一點淺見。姑娘遠比常人聰慧,縱然身在不利境地,也可化險為夷。還請姑娘洗漱,早些安歇了,養足了精神才好想應對的法子。”說罷掀開簾子,送我回寢室。

這一夜,前所未有的,皇後竟然入我夢中。我第一次覺得她刻意的盛裝、粗糲的長發、造作的姿態,無不飽含酸苦心事。漆黑的環境中,一縷凝澀的苦味縈繞不絕。皇後默默看了我兩眼,慢慢走遠。我正要追上,向她陳述事情的原委,然而轉念一想,事已至此,又何必說?若皇後得知被丈夫構陷,以她的脾性,又不知會生出什麽事來。眼見她倉皇失落的背影愈行愈遠,我愴然長嘆,竟自夢中驚醒。

我驚異於自己在夢中還有如此縝密的心思,又慚愧我的膽怯。天色未明,芳馨與紅芯卻早已穿戴好,從外間走了進來,微笑道:“姑娘,已是卯時初刻,該起身了。”紅芯奉上熱茶漱盂。

我漱了口,拉著芳馨的手道:“姑姑,我昨夜夢到皇後娘娘了。我明知她是冤枉的,可是我竟然說不出口。原來我這樣膽怯無能。”

芳馨一邊扶我下床,一邊微笑道:“如此看來,姑娘在夢中已經有了決斷,這是好事。”

我呆呆坐在妝臺前,細細回味夢中的情景。然而不過片刻,便都淡忘了。剛剛梳好頭,便聽見門外綠萼的聲音道:“大人,李公公來了。”

我連忙穿上一件鑲白狐皮織錦大氅,紅芯快手快腳地為我系上衣帶。我輕輕撫著衣襟上的風毛,想起這狐皮還是春天裏皇帝和周貴妃偶然到長寧宮來,隨口吩咐賞給我們四個女巡的。如今一死一逐,只剩了我與錦素。而錦素,也險些被罷了官。一時之間,頗有些身世飄零之感。

李演見我出來,忙行禮問好,又道:“聖上有旨,請朱大人在早朝前帶二皇子殿下往定乾宮覲見。”

我忙道:“臣女領命。”

李演又道:“早朝在辰正,請大人務必在辰初之前去定乾宮,千萬不可遲了。”

我還禮道:“多謝公公提點。”

李演去後,我去啟祥殿接上高曜,乘輦往定乾宮而去。

昨夜又下雪了,宮人在長街上掃雪,沙沙的聲響伴著冰雪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頓時驅散了鼻端殘存的暖香。高曜昨夜睡得晚,此時睡眼惺忪,呵欠連連。原本此時我們當去守坤宮向皇後請安,然而皇後既被軟禁,請安自是不必了。

路過守坤宮,只見正門緊閉,只有兩盞奄奄欲熄的宮燈映照著青白殘雪,在風中瑟瑟顫抖。幾個內官在門口漫不經心地打掃。昔日此刻,各宮的妃嬪皇子都要在早膳前向皇後請安問好,守坤宮的大門當早早打開,茶房裏也備好了熱騰騰的茶水和各色點心。高曜頻頻回頭,明亮的雙目中充滿了擔憂與關切。好在我素日便教他出了長寧宮便當謹言慎行,故此他雖不舍,卻始終一言不發。我在後看了,心底驀然一痛。

禦書房中,暖風裹挾著熟悉的淡淡龍涎香將寒冷和疑惑凝成一根尖利的鋼針,深埋心底,也令我愈加清醒。我低著頭,擡眼只見長長的書案上擺著一對玉獅鎮紙,兩只雄獅昂首傲視,顧盼生威。我暗自冷笑,這對玉獅便是杖責曾娥的罪證,皇帝竟若無其事將它們放在案頭。

禮畢,皇帝放下手中的書冊,走下來親自扶起高曜:“皇兒起得倒早,這麽快便來了。”

高曜恭敬道:“兒臣聞父皇召見,不敢遲誤。”

皇帝抱起高曜,關切道:“昨夜睡得可好?”

高曜點頭道:“兒臣昨夜歇息得甚好。”

皇帝笑道:“這可奇了,昨夜分明還哭鼻子呢。”

高曜雙目閃閃如星,一臉誠懇:“兒臣知道,父皇是公正嚴明的聖明天子,萬事自有處分。兒臣昨夜不當哭泣。”

皇帝甚是滿意:“你很懂事,是朕的好皇兒。”說罷放下高曜,“你且去東偏殿坐一會兒,朕一會兒便過去與你一道用早膳。”

高曜順從地點點頭,向皇帝行禮道:“兒臣告退。”說罷拉著李演的手走了出去。

書房中只剩我與皇帝兩人。我低著頭,目中所見僅是一雙玄色金絲龍靴,緩緩消失在上首的書案之後。沈默了好一會兒,皇帝方開口道:“朱大人將皇子教導得甚是得體。”

我忙道:“那是殿下天生仁孝,聰慧過人,臣女不敢居功。”

皇帝嗯了一聲,也不拐彎抹角:“聽說你昨日深夜曾派人去求見皇後,卻是何故?”

我坦然回道:“昨夜二殿下回宮之時,哭泣不止,說是陛下問罪於皇後娘娘。臣女素來受娘娘深恩,如此大事,自然要向娘娘問安。”

皇帝默然。我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徑直問道:“臣女鬥膽請問,不知娘娘因何事見罪?”

皇帝道:“說起來此事也與你有關。”忽聽幾聲翻動書頁的糯脆輕響,我雖低著頭,也能感到皇帝探尋的目光在我的臉上逗留良久。好一會兒,他又道:“皇後殘虐,擅自處死有孕的宮娥。”說著將手中的奏章往花梨木書案上隨手一拋,緩緩站起身來,“聽說你也看過內史,你怎麽說?”

我身形不動,連雙手也未覺半分顫抖,恭敬回道:“啟稟陛下,臣女不曾看到過曾氏承幸的記載。”

皇帝微微冷笑道:“果然不曾麽?”

我強抑住心頭深深的厭惡,亦冷冷道:“臣女確實不曾讀到過。”說著,不禁想到今晨的夢境,心底愈加愧疚,頓時勇氣倍增,“臣女有一言啟奏,請皇上恩準。”

皇帝撇一撇嘴,似笑非笑道:“說吧。”

我跪下:“曾娥有偷盜與私逃之罪,掖庭屬按律懲治,並無逾矩。且當時誰也不知道曾氏有孕,曾氏也始終沒有向掖庭屬言明,方致落胎而死。娘娘一旦得知,即刻親自檢閱內史。或因錯看有所遺漏,但絕非陛下口中的殘虐之主。還請陛下詳查。”覆又切齒道,“臣女也錯看了內史,臣女服侍不周,罪該萬死。”

皇帝許久沒有說話,那雙玄色金絲龍靴站在書案邊久久未動。好一會兒,方才慢慢踱下來,在我身後的青瓷盤螭熏籠旁站定。熏籠裏散出一縷暖香,我頓時渾身燥熱,如在烈火灼燒中等待判決。忽聽雙掌輕擊,皇帝溫言道:“將軍打了敗仗,怎麽能怨校尉?你無罪。至於曾氏之事,朕自會派人詳查。起來吧。”

沒想到他竟然答得如此輕易,我一時楞在當地,忘了起身。皇帝笑道:“回宮去吧。朕一會兒讓李演送曜兒去大書房。”說罷揚聲叫了人進來,來人正是李演,見我跪在地上,不過掃了一眼,便垂目扶了皇帝出去。

我剛剛起身,門外便進來兩個宮女打掃書房。此時我方敢環視禦書房。只見寬闊的書案上高高堆著兩疊奏章,又有幾本政論史書隨意躺在桌角。書案之後是頂天立地的榆木書架,各樣書籍皮冊滿滿塞了一墻。兩只略有斑駁的梯子閑閑靠在左右延伸的書架上。靠南是一方長闊的木榻,游龍木幾上擺著未盡的棋局。窗紙漫出蒼白的陽光與雪光。書房雖大,卻甚是質樸,並無半點浮華之氣,然而全國大半的政令,都由此而出。果如《老子》所雲: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