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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權勢斤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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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靈修殿,我脫去外袍。一身燥熱頓時化作冷汗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沁出,膩膩的,濡濕了薄薄的中衣。我雙腿一軟,坐倒在書案前。芳馨忙跟了進來,問道:“姑娘自出了禦書房,面色便很不好。聖上究竟問了什麽?”

我隨手拿起一支紫竹羊毫筆,卻發現右手顫抖得厲害,根本寫不下字。芳馨愈加急切:“姑娘怎麽了?”

我微一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原本我只想在陛下面前承認,我一時大意,錯看了內史。可是,我張口便替皇後開脫求情。”

芳馨掩口驚道:“那陛下怎麽說?”

想起禦書房中幹燥溫暖的氣息和如芒在背的目光,我嘆道:“陛下說,他自會派人查證,便趕我回來了。”

芳馨頓時松了一口大氣:“奴婢在門外看到陛下神色如常,倒並沒有不高興,姑娘大可以放心。”

我亦籲了一口氣,苦笑道:“是了。他說會派人查證此事,恐怕是一句戲言。陛下一向心意如鐵,怎能輕易更改。如今還未查實便將皇後軟禁,連二殿下也不能去請安。若有心去查,又怎會如此?”

芳馨道:“若陛下並未將姑娘的話放在心上,那便最好。”

我重新握起筆,合目長嘆,顫聲道:“只怕我再無勇氣諫言。我實是個懦弱之人。”

滿腹心事,連書也看不下去,只是站在院中發呆。禦書房的那對玄色金絲龍靴總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梅香陣陣也未能驅散那抹迫人的龍涎香。午後下起雪來,紅芯為我披上簇梅織錦鬥篷:“太冷了,姑娘可要進屋去?”

我答非所問:“紅芯,你還記得舊日我所居住的院中有一株梨樹麽?”

紅芯笑道:“如何不記得?記得長公主府中,小姐妹們最羨慕的便是姑娘能獨居一院,且院中有這樣一棵梨樹。每到春天,姑娘總是有新做好的梨花香囊佩戴。”

我輕輕一嗅梅香,似是嗅到了故居的梨香:“可惜梨花只在春天開,我和姐姐自過了年,便眼巴巴地看著梨樹,只盼望它早些開花。如今在宮裏,一年四季自有花房送來新鮮花朵,可是我盼著開花的心境,卻不見了。”

紅芯似是不解:“可是奴婢卻覺得,宮裏四季常有鮮花,比府裏好多了。既然四季都有花開,又何須盼花開?只管好好觀賞便是了。”

我心中一動:“四季都有花開……”

紅芯笑道:“奴婢過去在長公主府,只是做些雜事。雖然自在,還時常可以偷懶,可是像奴婢這樣的丫頭,根本進不了長公主和柔桑縣主的屋子,任何露臉或是得賞賜的事情,從來沒有奴婢的分。進宮之後雖然多了許多主子,又要守著規矩,每日也著實辛苦,但奴婢還是覺得進宮跟著姑娘更好。就好比……爬山雖然辛苦些,可是山頂的風光畢竟更好。”

我大為驚訝,轉身問道:“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紅芯笑道:“對做奴婢來說,本就是如此。好比慧珠姑姑,日日服侍長公主,自然比不得奴婢這樣自在,可是在府裏,人人都要敬著她,月錢也是獨一份的。奴婢可不想永遠都只在二門上混著。”

我一怔,不覺失笑:“想不到你還很有志氣。”

紅芯紅了臉道:“奴婢的這點私心讓姑娘見笑了。奴婢這一輩子,永遠都只是奴婢罷了。”

我拉過她的手,微微一笑:“你多心了,我並沒有取笑你。你說得很有道理。是我一時耽於春愁秋恨,見識竟然短了。”

紅芯身子一跳:“姑娘的手這樣冷,還是進屋吧。這梅花在屋裏也能看到。”

回到靈修殿,一時間仍心緒難平,手中摩挲著書卷,眼中只見小字如麻。綠萼上前奉茶,說道:“姑娘,思喬宮的車大人來了。姑娘見是不見?”

紅芯聞言道:“她來做什麽?平常只會告狀挑撥,正事好事全沒她的份。況且她從來也沒來過咱們長寧宮。”

綠萼笑道:“姑娘還沒說話,你倒是倒核桃車子一樣說了這麽些。”

紅芯道:“她害得於大人還不夠慘麽?姑娘費了多大的心思才將於大人救了下來?這樣的人,多半沒安好心。”

我笑道:“無妨。請車大人進來吧。”

只見車舜英一身柑色水雲紋織錦長衣,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黑貂皮氅衣。她一進屋子,便放下兜帽,但見她原本細小的五官愁苦不安得結成一團,似是面餅上沒有撒勻的芝麻。她從未來過長寧宮,如今情勢大變,她的來意我也能猜到幾分。

我走下書案,含笑行禮:“車大人今日怎肯勞動玉趾,到我這裏來?”

見我還有幾分熱情,她神色一松:“玉機姐姐知道麽,皇後娘娘竟然被軟禁守坤宮,這可如何是好?”

三位女巡之中,以我的年紀最長。然而車舜英素來只稱我為“朱大人”,今日若非情勢窘迫,她也絕不肯尊稱一聲“姐姐”。我不答,親自引她入座。還未坐定,她又追問:“皇後究竟因何事觸怒陛下?”

我一笑:“難道陸貴妃沒有告知車大人麽?”

車舜英紅了臉道:“昨夜陸貴妃從定乾宮回來時,妹妹已經睡下了。今晨陸貴妃方告訴我皇後軟禁之事,只是內中緣由,貴妃沒有多說。連服侍平陽公主的乳母都不告訴我。故此妹妹一無所知。”

我把玩著花鳥紫銅手爐的花苞蓋扭,微笑道:“軟禁皇後是聖意,你我僅知這一點便足夠了。內中因由倒也不必追究。”

車舜英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姐姐難道一點不擔心麽?娘娘被軟禁,這……你我該當如何?”

我笑道:“你我?照平日一般便是。”

車舜英頓時語塞,強抑住眼中的焦灼,訥訥道:“我……沒有姐姐這般有定力。還望姐姐指點一二。娘娘究竟何時會被解禁?”

我微笑道:“車大人,我是真的不知,也無從推測。但若車大人肯聽我的,玉機倒有一言奉告。”

車舜英忙道:“玉機姐姐快請說。”

我隨手自白瓷瓶中抽了一枝臘梅出來,瓶中水寒,點在掌心。花色欲明,花香欲冷。“若娘娘在小年之前還不能解禁,我勸大人,還是辭官為好。”

車舜英一驚,怔了片刻,微生怒氣:“我為什麽要辭官?”

我不欲爭辯,只澹然一笑:“趁陸貴妃還沒有臨盆,快辭官吧。”

車舜英自知在宮中不得人心,默然片刻道:“玉機姐姐也會辭官麽?”

我搖頭道:“我不會。”

車舜英冷笑道:“人人皆知朱大人乃是皇後最信賴的女官。”

我將臘梅拋回瓶中,起身笑道:“車大人此言不確,皇後最為信賴的女官難道不是車大人麽?若論忠心殷勤,我遠不如車大人。我沒有攛掇皇後治妃嬪的罪,也沒有苛待過公主,更沒有告密害死過人家的母親。我心裏有什麽怕的呢?”

車舜英面色大變,霍然起身,恨恨不語。我站在靈修殿門口,以為送客之意:“我說的都是好話,望車大人三思。”

車舜英眼睛一紅,強忍淚水,草草行了一禮,疾步出門。我籲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芳馨進來一面收拾茶盞一面道:“奴婢在外面都聽見了,姑娘仁慈。”

我自嘲道:“我?仁慈?”

芳馨微笑道:“可不是麽?這位車大人素來與姑娘不睦,又做了好些不光彩的事情。姑娘大可冷眼看她被罷官驅逐。又何必讓她辭官?這難道不是為了保住她的體面麽?”

我嘆道:“她被皇後選進宮來時,足足小了我們一歲,書也不曾多讀。為的不過是在思喬宮監視陸貴妃的一舉一動,皇後也未必十分信她。這樣為官,很是可憐。更可憐的是,她尚不自知,得罪了兩宮貴妃。我雖不喜歡她,也不忍見她受罪。話已說過,聽不聽隨她去吧。”

芳馨道:“若她肯聽,是她的造化。”

我澀然道:“人微言輕,終是無用。過去我總以為,只要我自己胸懷坦蕩,便無懼風雨。可是我明知皇後的冤屈卻沒有勇氣再諫,方才明白自己的無用。坦然無懼,卻又無用之極!在這宮中,我唯一可憑借的,不過是我的心智和口舌,可是任憑我怎樣費盡心思,都比不過權勢如山。所謂‘權勢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55]。掖庭屬杖死了曾娥是這樣,陛下令皇後百口莫辯亦是如此。”說著冷笑不已,“胸懷算得什麽?權勢才最要緊!”

芳馨嘆道:“姑娘深恨自己無法搭救皇後,故此才不忍看車大人落難。姑娘剛才說到權勢,奴婢以為,權勢能殺人,也能救人。姑娘雖然無權無勢,何妨借些來?”說著向西面一指。

一語點醒了我,我脫口而出道:“皇太後!”

芳馨微笑道:“太後向來仁慈,姑娘好好想想法子,說不定還能有些眉目。”

一顆心莫名興奮起來,憤恨抑郁頓時掃去大半。“姑姑說得不錯。我怎麽沒想到。”

芳馨笑道:“姑娘身處迷局之中,難免看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太後是陛下的親娘,太後若開了口,陛下也不好違拗的。只是太後向來不幹預後宮之事……”

我忙道:“我明白。保住後位,可說十分渺茫。如今我能做的,不過是讓皇後少受些苦楚罷了。我要好好想想這件事。”

芳馨一笑,端了茶盞躬身退出。

過了幾日,皇後仍沒有解禁。守坤宮正門緊閉,側門也都上了鎖。偌大的宮苑只剩了皇後、惠仙和商公公三人。連桂旗和桂枝等執事宮女,都被李演帶人趕了出來。一向花團錦簇的正宮,如今只有四面高墻圍繞著三個形同鬼魅的可憐人。好在只有兩個內官守在正門,另外兩個側門各有一人把守。

守坤宮後花園的北墻之後便是益園。天黑後益園東門、西門、東南角門、西南角門和北門都要落鎖,整個益園便空無一人,正是架梯潛入守坤宮的好時機。梯子是現成的,只是還不夠高。另外如何事先將人和梯子藏入益園,又不被人發覺,卻是頗費思量。

這一日晚膳後,小錢興沖沖地進來稟道:“奴婢方才在花園裏又查看了一番,發現有個藏梯子的好地方,保管巡夜的人瞧不見。”

芳馨道:“是什麽地方?”

小錢道:“益園的南墻下是游廊,廊頂與南墻之間正可以藏梯子。奴婢悄悄地窩在廊頂上,待關了園門,便架梯子神鬼不知地潛入守坤宮。豈不甚好?”

我想了想道:“不錯,守坤宮北墻下是一排花房,竹梯雖短,卻也夠用了。”說罷,又擔憂道,“如此,你不是被鎖在園裏了麽?”

小錢笑道:“這個大人不必煩惱,守坤宮的後花園裏多的是墊腳的石頭木頭,奴婢趁夜從東墻爬出。出門便是長寧宮側門,大人記得給奴婢墊兩個凳子,留著門便好。事不宜遲,大人可要奴婢今夜就去麽?”

我站起身,肅容道:“我要和你一道去。”

芳馨大驚道:“這怎麽行?姑娘萬金之軀,怎能去爬墻?若摔傷了可怎麽好?”

我微笑道:“有小錢在,我不會摔著的。何況皇後正在受苦,我若不去看看她,心裏總是過不去。姑姑不必攔我,我答應姑姑,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芳馨念佛道:“這一次就夠奴婢懸心的了,難道還有下次?還是讓奴婢想想,有沒有別的法子。”說著又怪小錢,“你這猴兒,讓你想想怎生見到皇後娘娘,你便只知道爬墻!”

我忙道:“小錢這個主意好。這是最不驚動人,最簡單可行的法子。待二殿下寫完了功課,咱們便去益園。”

芳馨道:“如此奴婢也要去。不然奴婢等在宮裏,非得急死不可。”

我搖頭道:“姑姑不能去,姑姑得為我們留門。”

芳馨咳了一聲,甚是不悅:“當真荒唐!”

我畢竟年少,想到此生竟然還有翻墻越禁的時刻,心中興奮不已:“姑姑不必憂心,我和小錢很快便會回來。此時剛交一更,二更之前,我定會回來。”

不多會兒,天完全黑了下來。我心不在焉地陪高曜寫了兩篇字,便借口頭痛打發他回去了。長街上冷風如刀,空無一人。此時巡夜的內侍正在西一街,隱約聽見他敲響了一更。芳馨悄悄地將我和小錢送到長寧宮後院的西側門,出門二十步便是益園的東南角門。小錢往北望了望,便回身扛起梯子,一溜煙進了益園。芳馨仍是不放心,我雖然抱著手爐,她仍是又塞了一荷包素炭給我。我兜起褐色鬥篷的風帽,快步穿過角門,借著月光,只見小錢已在南墻下架起了梯子。

益園一片漆黑,最後一班巡夜要過一刻鐘才來關園門。小錢在下看我攀著竹梯爬上了游廊之頂,他自己也輕手輕腳地爬上來,將梯子收了上來。我們兩人靠著南墻蜷在廊頂上。益園格外濕冷,幸好沒有風。池邊小徑上,皇後最為鐘愛的紫藤架子已被拆掉,幾棵禿柳枝椏上的殘雪在月下瑩瑩有光。忽聽小錢在輕輕搓手,我忙將手爐往他懷中一塞。小錢不及推辭,只得笑著接了。

不一時,巡夜的宮人鎖了五門。萬籟俱靜,偶有積雪掉落樹梢的輕響。我和小錢架起梯子,爬上墻頭,又將梯子抽起,放到墻的南面。守坤宮後花園的北墻下是兩排花房,梯子恰好夠長。

我們將梯子藏在花房中,沿著小徑向前院走去。路上的積雪尚未掃去,已結了厚厚的冰。周圍一片晶瑩茫然,春日裏姚黃魏紫競相開放的盛景已是昨日春夢。我心跳得厲害,停下喘息片刻。小錢嚇了一跳,以為我腳下打滑,趕忙扶住了我。

前方仍是一片漆黑。我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胸中似有森然劍意。幸好後院的角門沒有上鎖,擡眼只見皇後的寢宮內一點燈光如豆。

小錢輕聲道:“奴婢去敲窗。”

我忙止住他:“別急。且看定了再說。”

我二人悄悄走到皇後寢殿的北窗下。窗沒有關嚴,室內的融融暖意自窗隙中撲面而來,安息香的寧靜香氛緩緩逸出。我心頭一松,看來皇後雖被軟禁,但並沒有在吃穿用度上受到苛待,寢殿中用的仍是上好的銀炭。惠仙將一個湯婆子埋入龍鳳呈祥的錦被後,便走了出去。整個寢殿空無一人。我慢慢打開北窗,率先翻了進去。

悄悄走到東偏殿的門口,已能聽見皇後說話的聲音。守坤宮已是人去樓空,只在近南窗妝臺處點了幾盞琉璃燈。我身處一片昏暗之中,皇後的輕語在寬闊的偏殿之中顯得分外清晰:“采采,這些年我是不是老了許多?”

我正自納悶這“采采”是誰,卻聽惠仙說道:“小姐正在盛年。”

皇後的語氣中含一絲惘然:“是麽?那為何他總是不喜歡我?”

惠仙道:“聖上……是十分敬重小姐的。”

皇後苦笑道:“敬重?他待陸氏和周氏,不都敬重有加麽?敬重與喜愛,本就全不相幹。若論喜愛,他自是最愛周氏,她的容貌最美,雖然年紀大了些,卻還算保養得宜……”

惠仙無奈喚道:“小姐……”

皇後完全不理會惠仙,自顧自道:“他不喜歡我也就罷了,為何要將我置於如此境地,甚而不許我辯白?”

惠仙遲疑道:“陛下或許會找朱大人詢問此事的。”

皇後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語氣中充滿溫柔繾綣之意:“當年他明明不是這樣待我的。還記得鹹平二年的春天,我進宮拜見太後。在行宮景園,在金沙湖畔,我遠遠地看見他,只是不敢上前去請安。他是新君,我不過是武英伯一個並不受寵的女兒,人長得也不美。此生我不敢妄想嫁入宮中,更別提做他的皇後。可是母親卻告訴我,他選我為後。當時我就像做夢一樣。”說著語帶哽咽,“我真心將他視作夫君,他卻一天比一天冷淡。既不愛,又何必選我為後?”

惠仙無言以對,只嘆了一聲。皇後接著道:“我也知道,這些年我變得太多。可他又何嘗沒有變?大婚後不久,他便專寵周氏,將我拋在一邊……”

惠仙輕輕道:“小姐的委屈,奴婢明白。奴婢自小服侍小姐,怎不明白小姐的為人?周氏狐媚專寵,陸氏也不是省油的燈,小姐若不變厲害些,只怕要被人小瞧。”

皇後幽幽一嘆,無限哀婉:“從前我也是這樣想的,如今卻不是了。到底是因為他並不喜愛我,當初娶我為後,也只是為了籠絡驍王黨。也是,我的資質,怎比得上周氏?我的出身,又怎及陸氏?大婚的恩愛,都是夢罷了。”

惠仙忙道:“小姐何出此言?小姐真心待陛下,陛下怎會不知?”

我聞言惻然,已不忍再聽,於是從暗處走出。皇後正坐在妝臺前側頭查看眼角的細紋,惠仙跪坐一旁。我一身暗影落入鏡中,皇後身子一跳,回頭喝道:“是小商麽?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我忙疾步上前:“是臣女,娘娘萬福。”

皇後站起身來,先是震驚,隨後欣喜:“怎會是你?你是怎麽進來的?”只見皇後穿著一件素錦中衣,外披綠牡丹雲錦寢衣。炭火正旺,站久了微覺燥熱。豆綠牡丹在昏黃的火光下顯得薄脆而萎靡,越發顯出皇後的清瘦與落寞。

我除去鬥篷,關切道:“娘娘一切可好?”

皇後雙眼沁出淚花,拉著我的手連連點頭:“本宮很好。倒是你,究竟是怎麽進來的?”

我笑道:“臣女是從益園翻墻進來的。”

皇後道:“你竟不怕摔著!若是讓人發現,那可如何是好?”

我搖頭道:“娘娘如此境況,臣女怎還能安坐宮中?自是無論如何也要想法子來見娘娘。如今見娘娘安好,臣女也就放心了。”

惠仙喜極而泣:“到底是朱大人又忠心又有情義。”

小錢道:“咱們大人自從聽說娘娘被困在宮裏,急得寢食難安,日夜思量能進宮來看望娘娘的法子。”

皇後甚是感動:“難為玉機了。惠仙奉茶,本宮有許多話要與玉機說。”

惠仙恭敬道:“是。請這位小公公隨奴婢來。”

小錢會意,正要隨惠仙出去。忽聽南方傳來一陣嘈雜,竟似宮門大開,有人來了。惠仙忙從椒房殿出去查看,旋即匆忙趕回偏殿:“娘娘,陛下來了,這……”

不一時商公公一溜小跑進來:“娘娘,聖上駕到,預備接駕。”轉眼一看我站在皇後身邊,頓時大吃一驚,楞了半晌,方才顫聲道,“朱大人……這……還請暫避為好。”

皇後大驚道:“怎的這會兒會來?”又向我道,“你且去本宮寢殿暫避。”說著扶著惠仙的手疾步走進椒房殿。我帶著小錢從東偏殿的西北小門出去,原本要去皇後的寢殿,忽然心念一動,閃身從北面的小門進了椒房殿,躲在巨大的紫檀雕花七扇屏風之後。剛剛站定,便聽有人自正門走進椒房殿,又聽皇後的聲音道:“臣妾有禮了。”雖然強自鎮定,聲音仍是微顫。

冷風帶著梅香撲卷進殿,即使躲在椒房殿的最深處,也能感覺到一絲凜然寒意。

殿門很快合上,殿中仍充盈著揮之不去的凝澀和冰冷。我怕久站不穩,便緩緩坐了下來。從屏風的鏤縫中向外望去,果然看到鳳座邊的一雙玄色金絲九龍靴。皇帝身後空無一人,李演也只是守在殿外。殿中靜得只餘兩人不平的呼吸聲。我右手撫胸,強抑住劇烈的心跳,努力平伏氣息。

良久方聽皇帝沈聲道:“平身。皇後倒閑,這麽早便預備歇下了麽?”

皇後微微冷笑道:“臣妾不知今夜陛下要來,以此陋容見駕,請陛下恕臣妾失儀之罪。”

皇帝道:“皇後心懷憤懣,是怨恨於朕麽?”

皇後道:“臣妾不敢。”

皇帝道:“朕知道,皇後受委屈了。”

皇後楞了好一會兒才道:“陛下是問過朱女巡了麽?”

皇帝道:“朕已問過了。”

皇後道:“不知陛下幾時才能撤去臣妾的禁足之令?”

皇帝道:“朕對不住皇後……”

皇後大失所望:“陛下這是何意?”

皇帝卻答非所問:“皇後可知,朕為何親征麽?”不待皇後回答,他又道,“自過了新年,就總有言官上書彈劾你父親,說他在邊境有許多不法之事,導致河北守備松懈,燕賊橫行。朕親征,並非只為擊敗燕寇,也是為了查明你父親的罪狀。朕原本可以派遣欽差去,但為使你父親不至冤屈,朕決意親自去一次。如今你父親已然定罪,你想聽一聽麽?”

過了許久,都沒聽見皇後答話,只看見皇後的寢衣傾瀉於地,耳中能清晰地聽見她因驚懼而發出的啜泣之聲。皇帝續道:“所犯四罪,私吞軍田,中飽私囊;貪汙軍餉,臧貨放貸;懈怠軍情,縱敵深入;治軍不嚴,賞罰失度;公報私仇,草菅人命;貽誤軍機,至功虧一簣。凡此五罪,你父親實不宜再領軍,朕已將他廢為庶人。本當處死,但念及武英候昔日的功勞和你我多年的夫妻之情,朕且留著他的性命,在京中安度晚年。”

“懈怠軍情,縱敵深入”與“貽誤軍機,功虧一簣”聽起來本是一條罪,然而皇帝偏偏將它一分為二。恐怕這“縱敵深入”,當是“通敵謀反”才是。如此重罪,只是廢黜了事,這皇帝倒也算仁慈。

只聽皇帝又道:“再者,皇後雖是無意,但誤殺皇子一事總是不錯的。因此二事,皇後當自行退位,不知皇後意下如何?”

皇後甚是震驚,伏地喘息,良久不言。或是他們本就感情淡薄,或是她在宮中於邊事不能盡知,她竟對父兄所為毫無察覺。父親廢為庶人,母家亦非名門,自己又身負過犯,她確是不宜再母儀天下。我又不禁冷笑,皇後的父親武英侯獲罪,此一條已足以皇帝廢後。然而他仍然不辭辛苦地在後宮為皇後加多一條罪名,令她心服口服,不知算不算另一種仁慈?

皇帝的耐心頗好,直待皇後稍稍平靜了些,方才又道:“念及夫妻八載,朕不忍廢黜皇後為庶人。若皇後肯自行退位,尚可居於嬪位,於宮中終老。朕言盡於此,皇後仔細思量。”說罷站起身來。

皇後忽然撲上前去,抱住皇帝的小腿泣道:“臣妾不敢貪戀後位,陛下怎樣說,臣妾便怎樣做。只是臣妾的父母年事已高——”

皇帝冷冷打斷:“朕已經留了他們的性命,皇後還要怎地?”

皇後張口結舌,仍舊不肯放手。皇帝左腿一震,皇後頓時狼狽仰倒:“皇後向來於前朝之事不甚關切,如今倒肯為武英侯求情。有這番求情的工夫,當初何不多多規勸你父親。此時來求,為時已晚。”

皇後再次撲上,皇帝閃身一躲。皇後摔倒在地,泣不成聲。皇帝走出幾步,忽然駐足:“朕也知道你並非有心殘害皇子,你若肯退位,朕待你如初。”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椒房殿覆又寧靜如初,我才從藏身之處悄然走出。皇後仍是伏地痛哭。我上前扶起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惠仙與商公公送走了皇帝,忙進殿來看。見皇後面如土色,雙目通紅,滿臉淚痕,都嚇了一跳。惠仙問道:“陛下與娘娘說了什麽?”

皇後不答,只是呆呆起身,向寢殿走去。惠仙正要跟進去服侍,我拉住她道:“姑姑且慢,我有話要說與姑姑知道。”惠仙會意,只看了一眼商公公,商公公忙跟著皇後去了。

椒房殿中仍殘留著一縷梅香。燭火暗弱,屏風後是一片隱秘的昏昧。我將皇帝所言一一轉告,惠仙大吃一驚:“難道娘娘真的要退位麽?”略略思忖,又頹然嘆道,“侯爺久在軍中,娘娘又不大理會侯爺的事,想不到侯爺竟犯此大過。娘娘在曾氏一事上是有所疏忽,可終究不是故意加害他們母子。娘娘若自行退位,便是承認了過錯。依奴婢看,以娘娘的性子,是寧可廢為庶人,也不肯退位的。”

我鄭重道:“這正是我要與姑姑說的。原本我來見皇後就是為了此事。”

惠仙更是驚異:“難道大人早就知道聖意?”

我搖頭道:“我並不知聖意如何。我今夜前來,正是要勸娘娘視情形自行退位,效仿當年的班婕妤[56],去濟慈宮服侍太後。如今陛下還肯給皇後娘娘留體面,情形倒比我當初所想要好上許多。”

惠仙蹙眉道:“大人所說‘當視情形’,是何種情形?”

我見她難掩厭惡的神色,不覺嘆道:“自然是武英侯的情形。武英侯被廢為庶人,分明是陛下在清算驍王黨。姑姑且想想,若皇後不肯退位,被廢為庶人而居於冷宮,自己受盡千般苦楚不說,二殿下也變成了沒有母親的可憐孩子,必然被兩位貴妃收養。如此情勢娘娘可願看見麽?”

惠仙躊躇道:“這……”

我誠懇道:“姑姑當勸勸娘娘,一切以二殿下為重。”說著退後一步,“時辰快到了,我也該走了。”

見我要走,惠仙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大人……”

我微笑道:“姑姑請代我向娘娘作別。他日相見,無論娘娘是妃是嬪抑或只是一個宮娥,在玉機心中,都與昔日的皇後毫無分別。”

惠仙大為感動,不覺流淚:“大人放心,奴婢一定會勸服娘娘的。”

東一街長寧宮的西側門口,芳馨正焦急等待。見我和小錢架梯下墻,頓時松了一口大氣。我仰望暗夜中如鐵壁聳峙的宮墻,不禁輕聲問道:“姑姑,你說在這高墻之內,當如何行止才能讓自己安心快樂?”

芳馨隨口道:“安心快樂?那都要看陛下的意思。只有陛下才是後宮之主,天下之主。若陛下不讓人安生,即使貴為皇後與太後,也無可奈何。”說著便要關門,見我一動不動地呆看著她,不覺臉紅道,“奴婢亂說的,姑娘隨意一聽,不可當真。”

我撇撇嘴道:“隨意亂說的,竟一絲不錯。”

洗漱之後,芳馨照例在外間值夜,我便叫她進來,將今晚在守坤宮的見聞一一說與她聽。芳馨聽了笑道:“如此看來,他倒也並非對皇後全無情義。”

我想了想道:“不錯,我原本以為,陛下會嚴懲武英侯的,誰知倒還肯留他全家的性命,這也算仁慈了。如此一來,大約我不會被趕出宮去了。”

芳馨道:“姑娘多慮。姑娘的人緣與才學,陛下都看在眼中,怎會因皇後之事遷怒姑娘?”

我嘆道:“幸而陛下還算疼愛二殿下,我也能安心一些。”

芳馨為我放下枕頭,掖好被角,柔聲道:“姑娘辛苦了,安心睡吧,明天還要帶二殿下上學呢。”說罷熄了燈,自拿著燈臺輕手輕腳走了出去。

鹹平十年十一月,皇後自請退位為媛,居於濟慈宮北面的歷星樓中,皇帝賜封號為慎。陸貴妃生了一位公主,封號華陽。

高曜年紀雖小,卻也知道母親不再是皇後意味著什麽。裘後退位不久,他便問我:“玉機姐姐,孤已不是嫡子,那父皇是不是再不會立孤為皇太子了?”

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的雪,今天好容易才放晴。我剛剛命人搬了椅子放在院中,看著丫頭們晾曬衣被。暖陽在背,只覺自己也是箱櫃中一件久不見天日的衣裳。近日皇後退位,朝中也處置了幾個老臣。聽說他們大多年老衰邁,皇帝倒沒有處死他們,至多流放。最讓我欣慰的是,熙平長公主依然尊貴如昔。而我,仍是從七品女巡。因華陽公主的降生,皇帝十分喜悅,加賞百官,厚賜宮人。前朝與後宮的風波,就此平定。

此刻高曜站在我面前,臉上滿是悲傷和疑惑,飽滿嬌嫩的雙頰尚有淚痕。李氏站在一邊,面有難色:“殿下自大書房回來便哭了一場,只怕是在夫子那裏受了委屈。”

我笑道:“殿下為何如此傷心?難道是因為日後不能做太子麽?”

高曜抽了抽鼻子道:“父皇不是應當最喜愛太子麽?父皇連母後也不要了,定是也不要孤了。”

我聽他詞不達意,不覺失笑,伸手輕撫他眼下淚痕:“殿下多心了,不論殿下的母親是不是皇後,陛下身為殿下的父親,都會像過去一樣疼愛殿下。”

高曜扁嘴道:“真的麽?那他們為何說,孤已不是嫡子,再無可能被立為太子?”

我心中一凜,忙問道:“是誰這樣說的?”

高曜道:“孤今日用過早膳回到書房,聽兩個學倌說的。”

所謂學倌,便是在大書房中伺候夫子筆墨的內監。自皇後退位,宮人們雖然口舌紛紛,卻始終不敢在妃嬪皇子面前公然議論。這兩個學倌竟然在定乾宮的大書房中毫無顧忌地論斷立儲之事,更教皇子聽聞,委實膽大包天。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聽高曜接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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