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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朝聞夕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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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芳馨一面查看我腿上的瘀傷,一面嘆道:“這個王嬤嬤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將殿下縱成這樣!小門小戶沒有念過書不知禮數的孩子,才會這樣耍賴。”

我微笑道:“殿下日常總是很規矩的,今天大約疼急了。”

芳馨道:“王氏羞辱貴妃,欺淩皇子,真是越來越囂張了。”

我穿好鞋襪,放下裙子,起身從案上隨手拿了一本詩集翻看:“俗語雲,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況且——”念及溫氏的俎豆之解與縱容高曜推還高顯之事,不覺冷笑,“連一個乳母都知道姑息養惡,盈而戮之。可見人還是要多讀些書才好。”

芳馨笑道:“姑娘說的是永和宮的乳母溫氏麽?”

我笑道:“既忠心又威嚴,連於大人也要避讓三分。不是她還有誰?”

芳馨道:“王氏與溫氏相較,當真是草包一個。”

我頗為頭痛:“此人不提也罷。你去啟祥殿請殿下過來,就說我這裏有好聽的故事等著他。”芳馨應聲去了,換綠萼上來研墨。

綠萼蹙眉半晌,方問道:“奴婢記得於大人向姑娘訴苦,說溫嬤嬤很不好應付。怎麽今日瞧著,這位溫嬤嬤竟一點不用於大人費心,於大人樂得讓她教導大殿下。難道她們二人和好了?”

我笑道:“即便沒有和好,也能做到互不侵害。”

綠萼讚嘆道:“於大人好本事,才這幾天,便收伏了皇子的乳母!姑娘倒應該去請教請教。”

我笑道:“又何必去問。都是遇喬宮的人,自當合舟共濟。”

綠萼嘆道:“只有咱們的這位王嬤嬤不顧大局,整日為難姑娘。”

我甚是欣慰,合起書拍在案上:“不容易,連你都知道還有個大局在。”說著擡眼往啟祥殿的方向望去,“姑姑怎麽還沒有回來?你去啟祥殿看看。”

綠萼扁起嘴:“還能是什麽,自然是王嬤嬤攔著不讓殿下來。”

我嘆道:“也罷,你去了也是無用。”

話音剛落,芳馨回來稟道:“王氏推說殿下受驚,就在啟祥殿寫字,不過來了。只是奴婢看殿下的樣子,倒是很想來。姑娘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起身道:“自然要去。”

還未進殿,便聽見高曜扭捏推托的聲音。入殿一瞧,果見高曜咬著筆頭,遲遲不肯落筆,王氏在一旁柔聲勸說。高曜擡眼見我來了,忙跳下地:“玉機姐姐,孤要去靈修殿。”

王氏的眉眼自內而外塌下半截,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點似是而非的笑意,活像被高曜踩得半癟的皮鞠:“殿下今日頭痛,吹不得風。若不是皇後下旨讓殿下勉力做功課,這會兒殿下都該歇下了。”說罷又哄高曜,“還不好好將這幾個字寫完,早些睡,明天還要上學呢。”

我笑道:“嬤嬤言之有理。殿下明天再去靈修殿,可好?”

高曜道:“這樣孤就不能聽玉機姐姐講故事了。”

我捏捏他的手道:“這有何難,只要殿下做完了功課,臣女就給殿下說個故事。”

高曜頓時來了興致,一氣寫完了功課。於是臨睡前,我為他說了一個“周處除三害”的故事,末了道:“所謂‘朝聞夕改,何憂名之不彰’[39]。夫子教授,人生而五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今日大皇兄已向殿下賠了不是,便是‘兄友’。殿下便不該推還,方為‘弟恭’。若大皇兄惱起來,不與殿下玩耍,殿下整日與宮女內侍混在一處,又有什麽趣?況學裏夫子知道了,只怕還要罰殿下寫字呢。”

高曜瞪著帳頂想了想,在枕上猛烈地搖起頭來。小孩子最怕孤獨,更怕夫子罰寫字。“孤明天去學裏給皇兄賠不是。”

我甚是滿意,拉起他的小手道:“這方是我的好殿下。”

回到靈修殿,已是亥初時分。洗漱過後,我便倚在床上隨意看兩眼書。綠萼關了門,陪侍在外間。夜風初起,窗上燈影幢幢。帳中靜謐,卷帙落筆如花。忽聽有人開了門,接著帳幕被輕輕掀開,綠萼探頭嗔怪道:“就知道姑娘在帳中點燈,就算不怕熬壞了眼睛,就不怕睡著了燒起來麽?”說罷不由分說奪了我的書,拿走我的燈。

正待躺下,忽聽窗上篤篤兩聲輕響,我忙坐直身子。宮燈照亮青紗,一只小小的手影映在窗上,極力向外掰開一條縫。我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綠萼悄悄喚了小西進來,兩人壯起膽子到窗前查看。忽見窗縫裏丟進一個撚得極細的紙條,窗上雙丫一閃,扭身便不見了。

綠萼連忙拾起紙條,卻始終不敢開窗去看。只見上面只寫著三個字:王、畫、向。筆跡稚嫩,間架歪斜,是蕓兒的字。綠萼道:“這是何意?”

正默默思想,忽聽長寧宮外一陣急促的叩門聲,有人開了門,來人向靈修殿而來。我示意綠萼去開門,順手將紙條在燭焰上燒毀。只聽外間商公公的聲音道:“皇後召見朱大人,有要事相商。”

我朗聲道:“請公公稍坐,待我更衣。”

綠萼和小西忙進來替我穿上一件練色梨花紋長衣,匆匆梳好頭發。綠萼輕聲道:“都這麽晚了,也不知皇後叫姑娘去做什麽?奴婢總覺得不是好事。”

我忽然想起昨日熬夜作畫的事情來。原來蕓兒要寫的字是:王,畫像。她還沒學過“像”字,因此只用“向”字代替。這個“王”字,自然說的是乳母王氏。難道是王氏看到了周貴妃的畫像,今日向皇後告發?記得昨日錦素與我賞畫之時,殿門是一直敞開的。雖有丫頭守著,焉知她不會在庭院中看見?又或者……我心中一凜,不敢再往下想。於是問外間的商公公:“請問公公,這會兒還有誰在椒房殿?”

商公公道:“大人何必問,去了便知道了。”

我沈思片刻,一把扯下小西剛剛為我系好的青玉環。綠萼道:“姑娘這是何意?”

我解下腰帶,褪下衣裳,打開櫃門,將熙平長公主早就賞下的淡紫色繡百合花長衣拿了出來。我進宮之前,長公主為我做了兩套紫衫,一套丁香色,一套淡紫色。丁香色衣衫我進宮那日穿過,淡紫色的這套,我卻碰也沒碰過。

綠萼會意,急忙為我換上。我又示意她拿出我進宮那日所戴的紫晶墜裾。她蹲下身子,將紫晶滴子一一掛在襯裙上。不待我吩咐,又取出那只已經修好的玫瑰金環,為我束在發髻上。我將妝臺上的隱翠香囊交給她道:“這囊中是外間櫃門的鑰匙,你戴上。”

綠萼不解:“這香囊是姑娘平素最珍愛的,幾乎從不離身,奴婢不敢戴。”

我笑道:“我原本以為還要些日子,想不到這麽快便來了。”趁她遲疑,我將香囊往她腰間一塞,“仔細收好。”

綠萼扶著我的手來到外間,只見商公公正來回踱步,已頗不耐煩。我笑道:“勞公公久等。”

夜風曲回嗚咽,殿中燭火靜直。滿殿裏燈火通明。紅燭香氣掩蓋了香爐中逸出的淡雅香氛。皇後端坐在上,身後的紫檀木雕花鏤空七扇屏風如烏雲堆聳。她神色平靜,倒看不出喜怒。果然乳母王氏侍立一旁,見我進來了,斜乜一眼,微微冷笑。

我款款上前,行禮如儀。皇後見我一身裝束,頓時眸中一亮,口唇一動,似要讚賞兩句,終是咽下。

皇後道:“熙平長公主總說你對本宮母子忠心耿耿,本宮卻心有疑惑,故請你來解說解說。”

我知道皇後總算顧及熙平長公主的顏面,不肯對我疾言厲色。然而看王氏的神色,已頗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忙現出惶恐不安的神色:“玉機入宮時日尚短,若有錯失,還請皇後饒恕臣女,教導臣女。”

皇後笑道:“你不必驚慌。夜也深了,本宮只問你兩件事,你如實回答便好。”

我忙道:“臣女知無不言。”

皇後道:“本宮聽說你初遷入長寧宮時,曾畫了一幅周貴妃的畫像?可有此事?”

背心忽然漲得發麻,熱潮退去,泠泠一片冷汗。我微微一笑道:“皇後說的可是那幅身著綠衣的女像?”

皇後的高髻上簪了一對紅寶石蝴蝶花釵,蝴蝶觸角以兩股金絲交叉擰成,燭光下金芒亂顫。皇後轉頭向王氏道:“你來說。”

王氏道:“奴婢那日親眼見到朱大人從櫃中拿出周貴妃的畫像來,畫上的人的確穿著綠衣。那張畫就單獨放在木櫃的底層,那一層沒有別的,只有這張畫。”

我笑道:“只是穿著綠衣罷了,怎見得是周貴妃?”又向上道,“回娘娘,臣女所繪,乃是臣女的孿生姐姐玉樞。王嬤嬤從未看過臣女的畫,想必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因此錯認成周貴妃,也未可知。”

皇後向王氏道:“你果真認清了麽?”

王氏出了一頭冷汗:“這……奴婢的確沒有近前去看。但娘娘只要遣人去搜上一搜,自然便知奴婢所說不假。”

皇後道:“荒唐!既無真憑實據,怎能隨意去搜一個女官的屋子。”

皇後眼中分明疑色未消。我忙道:“嬤嬤說的很是。就請娘娘遣人隨綠萼去靈修殿,將櫃中的畫拿來一看便知。”

皇後遲疑片刻,含一絲歉意道:“既然玉機不反對——惠仙,你便去長寧宮一趟,將櫃中的畫取來一觀。只許取畫,別處就不必看了。”

我看一眼綠萼,綠萼摸了摸腰間的隱翠香囊,隨惠仙出去了。只聽皇後又道:“還有一事,聽說今天在花園裏,高顯沖撞了皇兒,是怎麽一回事?”

我簡略將他兄弟二人午後在花園打架的事說了一遍。皇後微微動氣:“那高顯不過是庶出孽子,我皇兒要推他一下,也無不可,你為何要阻攔?”

不待我分辯,王氏忙道:“可不是麽?朱大人生怕大殿下受了傷,就好像她不是服侍咱們二殿下的,倒比服侍大殿下的於大人更盡心!”殷紅雙唇如長蟲蠕蠕,幾顆淡黃牙齒似半吞的沙粒。

我低下頭,很快整理出一個略帶委屈的嬌弱神情,向上道:“回皇後,攔著二殿下確是玉機錯了。可也並非如嬤嬤說的這樣不堪,還請娘娘明鑒。”

皇後淡淡道:“本宮若不想聽你辯白,也不會召你過來了。你說罷。”

我正色道:“二殿下身為嫡子,將來必是要做太子的。做太子怎能沒有容人之量?既然大皇子已然致歉,二殿下自然應當寬恕,怎可學那小門小戶的芥豆胸懷?再說,這事雖小,若有一日傳到學裏,又傳到聖上耳中,兩相比較,心中會作何想?畢竟——”

皇後擺手道:“罷了。本宮明白了。”

我忙跪下道:“娘娘聖明,然鎮日坐在宮中,難免偏聽,自是不容易分辨清楚。”

皇後嘆道:“起來吧。賜座。”說罷示意桂旗親自扶我起來,在下首坐定。皇後又道:“夜深了,不宜飲茶。本宮命人做了些五福安神湯,且用一碗,回去也好睡些。”說罷讓小丫頭端了一碗桂圓紅棗湯來,內中還有牛蒡、蓮子和枸杞。湯色殷紅如血,燭光如金蛇亂晃。腦中一陣眩暈,冷汗蒸發了大半。

不多時,綠萼與惠仙回來了,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卷畫。皇後奇道:“如何會有兩幅?”

惠仙上前將畫像展開,笑盈盈道:“娘娘請看,這畫上是誰?”

夜黑風高,本當安睡。皇後飲過五福湯後,便有些懶懶的。忽見到我為她繪的全身像,頓時精神一振,“這是玉機畫的?”

王氏見畫面色大變。我起身拜下:“臣女自四月初五敬拜,心中甚是傾慕,因此回宮繪了這幅畫像。雖已盡全力,奈何筆拙,深知不能繪出娘娘姿容之萬一,遂不敢拿去裝裱,只收在櫃中。臣女冒犯,還請皇後娘娘降罪。”

皇後輕輕念道:“鹹平十年四月初五敬繪供奉……”

惠仙道:“這畫是單獨陳放在櫃中最高一層,若不踮起腳細看,還真不易發覺。可見朱大人對娘娘的恭敬。”皇後甚是歡喜,只顧細賞自己的肖像。王氏失色,當下一指綠萼手中的畫,“這一幅又是什麽?”

綠萼忙展開手中的畫,只見一個身著淺綠綢衫的稚齡少女在梨樹下高舉雙手,奉承落花。皇後冷冷看了一眼王氏,轉而笑道:“這便是玉機的孿生姐姐麽?你二人果然很像。”

惠仙道:“朱大姑娘的畫像隨意疊放在下層的畫紙上。奴婢與綠萼姑娘細細找了好幾遍,櫃中並無周貴妃的肖像。”

皇後面孔一沈,向王氏道:“既然朱大人並不曾畫過周貴妃,那嬤嬤便是所告不實。還不向朱大人賠罪?”

王氏急道:“不不!她明明畫了周貴妃!奴婢聽——”說到這裏,她猛然住口,轉而道,“這丫頭狡猾得很,她一定將畫收在別處了!”

我暗自冷笑。昨日看畫時只有錦素和易珠在場,若王氏是聽來的,也必是聽她們或是她們身邊的宮人說的。但王氏又怎敢在皇後面前說出她與西宮的兩位女官私相往來?即便說了,也不能尋她們來對質。況周貴妃的畫像昨夜已被我毀去,此事已死無對證。

皇後怒道:“你胡亂聽人嚼舌根,便來本宮面前告發朱大人!你究竟是何居心!”

王氏忙跪下:“奴婢輕信人言,一心只想著娘娘身邊絕容不下不忠之人,因此才心急來稟告娘娘。奴婢有罪,請娘娘責罰!”

皇後嘆道:“你糊塗!朱大人是侍讀,你是保姆,同服侍二殿下,同是本宮的臂助。旁人見不得本宮母子好,自然會挑撥你二人不合。你竟連這些也分辨不出來!”這話頗有幾分道理,可見裘皇後並非糊塗之人。皇後又道:“妄言誣告,當杖五十,還要去掖庭獄。你收拾一下物事,明天一早去掖庭屬領罰吧!”

王氏甚是驚慌害怕,便忍恥向我求告:“奴婢糊塗油蒙了心,求大人開恩!”說罷連磕了三個頭。

皇後蹙眉扶額,似已倦極,對王氏的哀告聽而不聞。我會意,微微一笑道:“嬤嬤請起,嬤嬤擔心娘娘為奸人蒙蔽,難免心急,倒也談不上妄言誣告。真相既已分明,此事還請不要提起。”說罷與她相攜起身。

皇後這才松了一口氣,又道:“不知是誰搬弄是非,你且說出來,自然有宮規伺候。”

王氏囁嚅道:“是個不相幹的小丫頭,奴婢無意中聽到的。”

皇後只當她是袒護自己身邊的宮女內監,也不追問,只道:“罷了。雖然朱大人饒恕你,但也不能讓朱大人白受委屈。便罰你將這兩幅畫拿去裝裱,記著,不準用官中的錢,要自己出現銀。告訴如意館,一應都要最好的,若裱壞了,只拿你是問!夜深了,都回宮吧!”

王氏連忙磕頭謝恩。我暗暗松了一口氣。我深知,就算皇後今夜稍稍釋疑,若王氏日日在皇後面前進讒,皇後仍會疑心我。當一勞永逸,杜絕後患。於是向上道:“臣女還有要事稟告!”

皇後道:“有何諫言,但說無妨。”

我斂衽拜下,肅容道:“玉機所言乃是機密事,請娘娘屏退左右。”

皇後一怔,隨即看了一眼惠仙。惠仙忙帶了丫頭們退了下去。王氏卻還立在當地不肯走。皇後看了我一眼,轉頭向王氏道:“嬤嬤先回去吧。若是皇兒醒來不見你,又要著急了。”王氏無奈,只得告退。

一時之間,空曠的椒房殿只剩了我與皇後。殿中靜謐,燈花偶綻。簾幕低垂,委地無聲。皇後道:“起來說話。”

我垂頭道:“臣女不敢。臣女自被熙平長公主舉薦進宮,便深知,與其說臣女是來服侍二皇子的,不如說臣女是來輔弼皇後娘娘的。”

皇後一怔,聲線微含不平:“玉機何出此言?”

我舉眸凝視。皇後今年只有二十六歲,但多年的妒恨與焦慮,早已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她雖比陸貴妃小一歲,看上去卻更年長。她面闊而有棱角,眉眼更是不夠柔和,雙頰雖然附著香滑的脂粉,卻透出失落與苦悶的灰。

心中生出一絲憐憫,這個女子,還不知道她一心戀慕的夫君就快要遺棄她。抑或她知道,只是苦苦掙紮。我淡淡一笑,答道:“熙平長公主已經告知臣女陸貴妃之事了。”

只聽皇後深吸一口氣,接著聽見衣衫窸窣之聲。皇後走下鳳座,扶我起身:“玉機都知道了麽?”

我頷首道:“玉機已知道娘娘罰陸貴妃跪在自己宮門前,是長公主殿下的主意。”

皇後嘆道:“不錯。本宮從未待陸氏如此嚴苛。”

我恭謹道:“臣女自幼服侍柔桑亭主,長公主殿下待臣女恩重如山。既然殿下一心為皇後籌謀,臣女也絕不會有二心。”

在極度的不安與孤寂中,好容易盼來一個知情之人。皇後雙目一紅:“這……本宮知道。”

我扶皇後重新坐下,用小銀剪剪下燒焦的燭芯。燭光微明,皇後面上的感動與期盼愈加清晰。我跪在皇後的膝下,懇切道:“前些日子王嬤嬤對陸貴妃不敬,今日又推倒了永和宮的於大人與乳母溫氏。娘娘請細想,在這深宮之中,若無皇後娘娘與二殿下,誰認得王嬤嬤是何許人?可憐二殿下還不知就裏,便糊裏糊塗地得罪了兩位庶母。且小孩子誰不是任性尚氣的,正因如此,才需嚴加管教。砥礪其身,鍛煉其志,方能成大器。王嬤嬤對二殿下從不約束,似乎是極疼愛二殿下,其實適得其反。臣女怕日子久了,二殿下養成個乖戾頑劣的脾性,將來還如何做太子,如何做皇上?現今得罪庶母兄長事小,將來若失了臣民的心,又如何是好?臣女茍有所見,不敢不言。”

皇後嘆道:“這一點本宮如何不知。過去皇兒住在守坤宮,本宮何嘗不知道約束他。只是想著他小小的孩童,若管得太厲害,似乎又不近人情,因此才由王嬤嬤寵著些,只想著大節不錯便好了。且這位王嬤嬤是本宮族中表親,本宮也最放心她。如今看來,竟是本宮縱容她了。”

我忙道:“臣女今日見到大殿下的乳母溫氏,教導起殿下有理有據,竟一點不用於大人費心。臣女怕再這樣下去,天長日久,兩位皇子的脾性相差越來越大,陛下總有一日會察覺的。雖說二殿下是嫡子……”說著微微冷笑,“恕臣女放肆,畢竟還不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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