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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治道無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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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之處,被黑暗一點一點掏空。芳馨點起了燈。我在鏡前凝神半晌,奈何所知太少,所有的猜測都不過是燭光乍起時被熱力擰出的幻影。不忙,總有查知真相的那一日。就像幻影湮滅後,明者愈明,空者愈空。

忽覺芳馨輕輕推了推我的肩:“姑娘……”

我嘆了一口氣:“禦前所對,當屬機密,曾娥怎肯告訴姑姑?”

芳馨道:“曾娥是奴婢的一個小同鄉,當年在宮外無依無靠,是奴婢求了內阜院收她入宮的。奴婢只是問幾句,又沒讓她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她樂得報恩。”頓了一頓,又道,“適才見姑娘沈思,想必心中已經有決斷。”

不待我回答,忽聽小丫頭在門外道:“啟稟大人,掖庭屬來人了。”

芳馨道:“宮裏出了這樣的事,掖庭屬定是要問一問的。姑娘若不想見,奴婢出去說一聲就好。”

以我當下的能為,親口回答掖庭屬的問話,是唯一能為嘉秬盡心的地方。於是起身道:“不必。我親自去。”

來人是掖庭屬右丞喬致屬下的兩個內侍,兩人俱年過三十,氣度沈穩。當下一人掌硯研墨,一人執筆問話,將前因後果問得清清楚楚。筆錄完畢,掌硯之人將供詞細細看過,又補問一兩句,這才請我按了手印,將供詞裝入封套,行禮告退。

芳馨送了出去,回來道:“這兩人問得倒仔細,若是奴婢來答,恐怕答不清楚。”

我點點頭:“掖庭屬已開始問了,咱們也不能閑著。”說罷招招手,芳馨連忙附耳過來,聽罷微笑道:“姑娘睡了一覺,果然不同了。”

我冷笑道:“徐女巡的死還不能驚醒我麽?我不要像她這樣糊塗。”話一出口,我心中一驚。是什麽時候,我竟認同啟春,說出這樣刻薄的話來?

淩晨起身,我只說要出門,綠萼和小錢忙跟著。我從益園穿出,往金水門而去。綠萼這才驚覺,勸道:“姑娘,殮房不祥,還是不要去了吧。”我不理會她,一徑走到殮放嘉秬遺體的值房外。

金水門剛剛打開,兩名侍衛正坐在檐下打瞌睡。小錢喚醒一人,悄悄塞了些散碎銀子在他手中,請他開了門。綠萼膽小,我命她在外面等候。

只見嘉秬和她的丫頭並排躺在一張竹床上,象牙白藻紋長衫還沒有幹透。若不是面色青白、口唇發紫,我幾乎以為她只是睡著了。紅葉躺在墻角,發髻上還束著我入宮時賞給她的束發銀環。乳母王氏依然健在,那一心為我抱打不平的紅葉卻已香消玉殞。我觸動心腸,盡力痛哭了一場。

回宮路上,我問小錢:“可打聽到什麽?”

小錢道:“那兩名小校都說,昨晚已來人勘驗過屍身。三位姑娘口鼻中都是泥沙,應是溺死無疑。”

我點點頭,心中哀慟難言。晨光已先於朝陽越過高墻,皇城裏的天空永遠四四方方,展眼望去卻又無窮無盡。卻聽綠萼催促道:“姑娘快回去吧,殿下要起身了。”

晚膳後,眾人照例認字。綠萼翻到紅葉先前寫下的“吳二妮”與“紅葉”幾個字,轉頭悄悄拭淚。想來吳二妮是紅葉的本家姓名。在這宮裏,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吳家的二姑娘,只知道她是長寧宮的宮女紅葉。她就這麽去了,如同秋天裏一片蕭索的紅葉孤獨地落在激流之中,再也不能回轉。

我嘆道:“將紅葉的字收起來,明日還給她爹娘,隨她葬了吧。殿下就要過來了,都別哭了。”

綠萼與紅葉相伴年餘,感情最深。聽了我的話,忽而掩口長哭,折起紅葉的字,奔出南廂。耳畔再不聞一絲哭聲。而我的眼淚,早在天未明時,便在金水門外盡數流空。空洞的雙眼,才最適宜擺明殘酷的真相。

數日後,因死因並無可疑,嘉秬歸葬本家,追賜正七品女史。午後,我命芳馨收拾好紅葉的遺物送給她的父母。午歇起來,錦素與史易珠同來看我,三人坐在一起閑話。史易珠嘆道:“前些日子徐大人還坐在這裏說話,這才幾日……可見世事無常。”說著眼圈微紅。

錦素道:“我知道姐姐與徐大人交好,可傷心歸傷心,也該保重身子才是。我聽說皇後已免了姐姐這幾日的晨省,也不用帶二殿下去上學。為何姐姐卻不好好歇著?”

我嘆道:“我是傷心,但並沒有生病,分內之事還是要做好的。”又道,“我與徐大人君子之交,不過多談了兩句學問罷了。”

錦素笑道:“我記得那日在陂澤殿應對,徐大人與姐姐可是針鋒相對呢。”

史易珠道:“我也記得,徐大人那日十足十像個老學究。”

錦素道:“姐姐善畫,何不為徐大人繪一幅肖像?我鬥膽題幾個字,命人送與徐家,以為留念,也不枉我們同僚一場。”

史易珠道:“如此甚好。只是我不善寫,又不能畫,那可如何是好?”

我笑道:“就勞你添水研墨,妹妹可願意?”

史易珠笑道:“怎麽不願意?”

我站起身來,開了正殿的櫃子,取出幾張畫紙。錦素往櫃中一瞧,只見滿滿都是紙筆和裝了顏料的瓷盒,不禁笑道:“還是姐姐這裏好東西多。”說著目光被底層一張鋪展的畫所吸引,遂彎腰細看,“姐姐的工筆美人畫得真是細致。”

這是周貴妃的畫像,是我初到長寧宮時所繪。其實除了發飾衣裳,容貌風度並不怎麽相像。史易珠眼尖:“這不是周貴妃麽?這身淺碧色桃花紋長衫,正是貴妃平素最愛的。”

錦素笑道:“姐姐畫了周貴妃,可也畫了皇後與陸貴妃麽?”說著又向櫃中瞧了瞧,見是空的,又道,“姐姐可是收在別處了,別藏私,賞我和易珠妹妹看看吧。”

我只得道:“只畫了這一幅,再沒有了。”

錦素道:“真可惜。”說罷幫我將顏料一一拿出。

我提筆一揮而就。錦素讚道:“姐姐畫得真像。”說罷題了一首悼亡詩:昔生迎筴日,每常策論時。笑問靈公陣,喜談大同世。蘭桂化其身,冰雪喻其潔。丹青畫不成,一片傷心意。

錦素嘆道:“我素來不善詩詞,這已是盡了平生的智力了。”

我笑道:“不過略表哀思,雖然不是最好,但我們的情義是真的。”

史易珠讀了一遍,嘆道:“丹青畫不成,一片傷心意。姐姐高才。”

錦素道:“都加上印吧。”說罷命小丫頭回永和宮和遇喬宮取印。

正聚頭品評嘉秬的畫像,忽見芳馨站在門口向裏張望。我道聲失陪,攜了芳馨的手遠遠走開。

門外陽光燦爛,幾個小丫頭坐在樹下繡花,小錢帶領眾人與高曜踢鞠。皮鞠不時滾到丫頭們的腳下,又乖乖彈了回去。高曜正在興頭上,死拉活拽地讓丫頭們都去踢鞠。院中一片歡聲笑語。我暗暗嘆息,紅葉在宮裏是最末等的宮女,她的死訊宛如晴空裏的雲彩,聚也無時,散也無聲。此刻還有什麽事情比陪高曜踢鞠更為重要?

芳馨見我發呆,也不說話。好一會兒我方才問道:“姑姑見到紅葉的雙親了麽?”

芳馨道:“奴婢將東西和銀兩都交給她父母了,他們讓奴婢代謝姑娘的恩典。又說紅葉無福,好容易選進宮跟了姑娘,卻……”說著拿帕子拭淚。

我嘆道:“是我對不住紅葉。”

芳馨道:“姑娘何必自責?奴婢有一語相告。”說罷左右看一眼,確認無人在左近,方才輕聲道,“紅葉小時頑皮,曾不慎跌入池中,幸好命大被人救了,這才活了下來。從此小心謹慎,再也不敢戲水。但凡有水的地方,若非萬無一失,她絕不靠近。因此她的父母十分疑惑,她怎會溺死在文瀾閣的淺池中。不過事已如此,他們也只當是女兒的命數如此。”聽聞“命數”二字,我不覺冷笑。

不一時,丫頭將印取了來。按過印,我使人將畫拿去如意館裱褙。轉眼快到晚膳時分,錦素與史易珠都告辭去了。

晚間待眾人都散了,我連綠萼與芳馨都遣了出去。開了櫃門,取出周貴妃的畫像,疊成手掌般大小,在燭焰上燒成灰燼。焦屑盛在粉青釉三足筆洗中,註入清水,輕輕蕩起,最後倒入恭桶之中。接著揮筆畫了一幅皇後的站像,題款下寫上“鹹平十年四月初五敬繪供奉”十二個字,放在櫃中最高處。最後繪了一幅玉樞身著隱翠的畫像,平鋪在一疊厚厚的畫紙之上。

待鎖好櫃門,已是亥正時分。我打開隱翠香囊,倒出散香,將木櫃鑰匙放了進去,方才喚人進來梳洗。

翌日清晨,從定乾宮的大書房出來,我照例去思喬宮問候陸貴妃。陸貴妃仍是靜養,不見客。

回到長寧宮,我攜了一本《新語》[34],帶綠萼去了益園。這本《新語》是啟春賀我入選的禮物,是極為難得的古抄本。我斜倚在紫藤花架下,一邊讀一邊默記。但見長天碧雲,鏡水紫英,清宇白石,飛檐朱棟。猶記與嘉秬相約讀書暢談,佳人已逝,忽忽空景難耐。

忽一陣風吹過,但覺滿目飛紫,疏疏兩三點落書頁上,遮擋了原本就並不清晰的字跡。我站起身來,輕輕將裙上與書上的花瓣抖落。一瞥眼,忽見一雙靛青金絲龍紋靴緩緩走近,心中一跳,忙伏地叩拜。此時皇帝剛剛下朝,本該在宮裏處置政務,不知為何竟來了益園。手中一滑,書掉在了地上,輕塵蕩起落花,滑落在皇帝腳邊。

一只白皙修長的右手撿起了地上的《新語》,接著傳來兩聲紙張的脆響。皇帝道:“平身。朱女巡小小年紀,竟看這樣的書。”

我站起身來,垂頭不語。皇帝坐在花下隨手翻書:“這也是文瀾閣的藏書?”

我恭謹道:“啟稟陛下,這是友人所贈。”

皇帝笑道:“朕瞧你也看了半本了,不知有何心得?”見我遲疑,又道,“只管說便是。”

我微笑道:“臣女最向往黃老的無為而治,便是陸生所說,‘道莫大於無為,行莫大於謹敬,何以言之?昔虞舜治天下,彈五弦之琴,歌《南風》[35]之詩,寂若無治國之意,漠若無憂天下之心,然天下治’[36]。”

皇帝哧的一笑:“若吹吹南風,天下便可垂手而治,那做皇帝豈不是很容易?”

我心中一凜:“臣女失言。”

皇帝合上書:“朕聽聞你殿上應對,說的是禮樂之不能,刑法之當行,可見你喜好刑名術法之學,怎的今日又說黃老?”

南風醺然,解慍阜財。我澹然一笑:“禮樂禁於先,刑獄懲於後,一先一後不可偏廢。禮樂宣德教化,刑法懲奸除惡,雙管齊下,方成大道,駢駟灑然,暢行無阻,如此方可無為而治。無為而治乃是治國之化境,而非可憑借的手段。”

皇帝一怔,隨即笑道:“這話朕從未聽過,倒有些新意。那你再說說,秦為何覆亡?”

我略略思想,說道:“陸生所論,秦以極武苛刑,橫征暴斂而亡,雖並無不對,只是如隔靴搔癢,聽上去不夠痛快。還是後世賈生的一句‘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臣女以為最切中要害。”

皇帝笑道:“這句話就無趣了。”

我躬身道:“臣女學識淺陋,有辱聖聽。”

皇帝將書遞還給我:“朱女巡縱論天下,倒像個女甘羅。”

我愈加恭謹:“甘羅十二歲為策士,臣女徒作空論,不如甘羅遠矣。”

皇帝笑道:“怎知你不如甘羅?”頓了一頓,又道,“你可知甘羅有何軼事?”

我雖不明其意,仍答道:“秦燕交好,欲合謀共伐趙國。文信侯呂不韋命張唐相燕,張唐因伐趙與趙國結仇頗深,而去燕國必經趙國,因此張唐推辭。文信侯雖然不快,卻也沒有勉強他。當時甘羅只有十二歲,卻已做了文信侯的策士。甘羅勸張唐道:‘卿之功孰與武安君?’張唐道:‘武安君南挫強楚,北威燕、趙,戰勝攻取,破城墮邑,不知其數,臣之功不如也。’甘羅又道:‘應侯之用於秦也,孰與文信侯專?’張唐道:‘應侯不如文信侯專。’甘羅道:‘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專與?’張唐道:‘知之。’甘羅道:‘應侯欲攻趙,武安君難之,去鹹陽七裏而立死於杜郵。今文信侯自請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處矣。’張唐恍然大悟,立刻整裝上路。”

皇帝撫掌笑道:“好!一字不差。如今有一件事情,朕正思得一甘羅。”

我忙道:“臣女願效犬馬之勞。”

皇帝道:““長寧宮的乳母王氏,驕狂辱上。朕本想嚴懲,又恐皇後不快。然而此事竟為朝臣所知,如今諫官的奏疏都上來了,街聞巷議,如沸如羹。朱女巡就做一回甘羅,好好勸一勸皇後。”

我與王氏不合,闔宮皆知,若我勸服皇後將她逐出宮去,眾人會以為我挈怨報覆。若不能勸服皇後,王氏將更加憎惡我。然而不待我分辯,皇帝又道:“你是皇後宮裏的人,你的話,皇後會聽。”說罷站身道,“擺駕回宮。”

我連忙下拜恭送皇帝。皇帝走出幾步,李演在旁掩口輕笑:“益園有花,還有女甘羅,陛下當常來走走才是。”皇帝嘿的一聲,拂了李演一袖子冷風,疾步而去。

綠萼這才扶我起身,一面問道:“姑娘真的要勸皇後娘娘將王氏驅趕出宮麽?”

我冷笑道:“我是‘皇後宮裏的人’,我不勸誰勸?”

綠萼道:“如果皇後不允,那該如何是好?”

帝後夫婦六載,皇帝竟不願親口除去王氏。禮敬情薄,可見一斑。我低頭拂去書上的塵土,淡淡道:“沒有如果,王氏一定要出宮。”

回到長寧宮,芳馨聽說益園之事,不禁笑道:“姑娘果然神機妙算。”

我嘆道:“何來神機妙算?我借熙平長公主之口將王氏羞辱貴妃一事宣諸於朝,本以為聖上迫於時論,會下旨趕走王氏。誰知這事竟落到了我的頭上。”

芳馨道:“顯見得陛下並未將二皇子放在心上,這樣一個人在二皇子身邊,陛下倒也不急。”

皇帝心中只有寵妃周氏所生的皇長子高顯,別的皇子太出色,於高顯反為不美。表面舐犢情深,實則主次已分。

我嘆道:“我們的命途,都系在二殿下的前程上,我絕不容許王氏這樣的人在二殿下身邊。你們先下去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下學回宮,高曜便嚷著獨自用膳,很是無趣。王氏雖攔著,但小孩子天性愛熱鬧,被拘了這十幾日,早不耐煩了。午歇起來,高曜說他與高顯約定在花園玩耍,非要我陪他同去。我無奈,只得又拿了《新語》,隨他去了益園。

高顯還沒有來,高曜便脫了外袍,和蕓兒一起自拿了小鏟子掘螞蟻窩。我仍是坐在紫藤架下看書。

紫藤花囊鼓起,如鈴墜藤,又如飛流瀉玉。前人詩雲:紫藤掛雲木,花蔓宜陽春。密葉隱歌鳥,香風留美人。[37]說的正是紫藤勝景。

小池波光粼粼,九曲長橋如帶不絕。南墻下是一道游廊,通向花園西南角和東南角的月門,墻後便是守坤宮的後花園。湖心的蘆葦灘上,雌天鵝伏在木屋之中,雄天鵝引頸踱步。

綠萼奇道:“午前咱們走的時候,這兩只天鵝還在水裏游著,怎麽這會兒有一只動也不動?難不成是生病了?”

我笑道:“天鵝常在四月間下卵,這會兒恐怕那只雌的在孵卵,雄的在警戒。”

綠萼笑道:“這天鵝好似人一樣,也是男主外,女主內。”

我微笑道:“天鵝是恩愛忠貞的鳥兒,雌雄天鵝結成終身的伴侶,永不變心。”

綠萼道:“如果世上的男子都和這只雄天鵝一樣,一生只娶一位夫人,這世間就不會有那麽多傷心女子了。這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頓時笑了出來。綠萼頓時紅了臉道:“是奴婢說錯了麽?”

我搖了搖頭,曼聲吟道:“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38]

綠萼的臉更紅了:“姑娘吟詩,奴婢可聽不懂。”

“這是《詩》中的《擊鼓》一篇,滿滿都是征夫之苦。‘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兩句,便說的是兵士之間同生共死的情義,可不是夫婦白頭到老的意思。”

綠萼低頭道:“奴婢無知,還請姑娘指教。”

我笑道:“無妨,畢竟你沒有讀過書。你若想學,我就教你。”

綠萼粲然一笑:“姑娘不嫌奴婢蠢笨,奴婢就跟著姑娘學一輩子。姑娘將來做了狀元夫人,奴婢也要跟去服侍姑娘。”

我掩口失笑:“怎見得我能做狀元夫人?”

綠萼道:“姑娘的學問這樣好,連陛下都說姑娘是女甘羅,自然要狀元才能配得上。”

我更是好笑:“你可知道甘羅是誰麽?”

綠萼道:“奴婢不知道,可陛下是在誇姑娘,這奴婢還能聽得出來。”

我望著那對天鵝道:“我不稀罕做狀元夫人……”

綠萼奇道:“姑娘連狀元夫人也瞧不上,難道是想做皇後和貴妃麽!”

我忙掩住她的口:“不可胡言亂語!”

綠萼一吐舌尖:“奴婢失言。”

我輕輕道:“我並不想做宮妃,以後別再說這個了。”

說話間,遠遠只見錦素帶著高顯自西南角門走進益園。錦素身著櫻色錦襖和牙白紗裙,腳面上垂著八枚白玉水滴墜裾。她身後的乳母身著淡綠紗衫半袖,發中一枚綠寶石花簪在陽光下宛如一泓深潭靜水。高顯遠遠看見高曜,便甩脫乳母的手,飛奔過來。那乳母追上他,哄他脫掉了他身上的錦袍。高顯和高曜都只穿著襯衣,一人拿一柄彈弓打鳥。

錦素上前笑道:“老遠就看見你們主仆兩個在說體己話。”綠萼起身來讓座。

我笑道:“今天倒巧,你也陪大殿下來花園玩耍。”

錦素撥弄紫藤花鼓脹的花囊,說道:“殿下說和二殿下約好了,一定拉著我和溫嬤嬤來,只好來了。幾日未見,已是‘綠葉成陰子滿枝’了。”說罷拾起腳下的小石子,遠遠拋入池中。撲通一聲輕響,雄天鵝轉過長頸盯著我們。

只見她裙下的白玉墜裾,溶溶如月,藹藹似霧,成色不遜於高旸贈與我的白玉珠。如此好物,卻只墜於裙下,當真可惜。我不禁好奇道:“這套白玉滴子倒好看,往日從沒見你用過,是周貴妃才賞下的麽?”

錦素的臉微微一紅:“這是易珠妹妹所贈。我本不想要的……”

我笑道:“史妹妹府裏的,自然都是好的。”

錦素道:“我記得初見姐姐時,姐姐一身紫衣,戴著紫晶滴子,怎的這些天來,從沒再見姐姐戴過?”

我笑道:“宮中尚白,紫色滴子太過顯眼。”

忽聽幾聲大叫,轉眼只見高曜與高顯扭在了一起。王氏和高顯的乳母溫氏只當他們和平常一樣戲耍,只是跟著,也不出手分開他們。忽見高顯趁高曜背對他時,雙手自高曜脅下穿出,扳住高曜雙臂,將他的雙手反扭在身後,接著雙臂運勁一推。只聽砰的一聲,高曜一頭撞在山石上,頓時大哭起來。

王氏忙扶起高曜,向高顯喝道:“大皇子真是越來越不知輕重了!”說罷一手抱著高曜,一手輕輕揉他的額頭。溫氏拉住高顯。高顯分辯道:“是他先打我的!”

我和錦素連忙趕到山石下。不知為何,錦素早早停下。我也顧不得她,忙去查看高曜。高曜卻將頭埋入王氏懷中,哭個不停。王氏身子一轉,不欲我看見高曜的臉。我也不與她爭,只冷眼看著。

只聽溫氏道:“殿下又忘記了,要自稱孤,‘他’又是誰?要稱二弟!”

高顯大叫道:“是二弟先打孤的。”

高曜自王氏懷中反駁道:“是皇兄先打我的!”幸而山石光溜,小孩子力氣又小。高曜的額角微微腫起,只蹭破一點油皮,並未流血。我頓時松了一口氣,回想起高顯那一記振臂推掌,當是武術。

兩個孩子怒目相向,眼見就要大吵起來。乳母溫氏忽然扳過高顯的身子,肅容道:“修武應先修德,殿下難道忘記貴妃的教導了麽?修武有四戒,第四戒是什麽?”

高顯見她疾言厲色,嘴一扁,頓時放聲大哭,身子亂扭。溫氏牢牢扣住他的雙臂,高顯終究人小力微,無法掙脫。只得收起眼淚,乖乖說道:“修武四戒,一戒叛師,二戒偷藝,三戒狂鬥,四戒欺弱。”

溫氏道:“殿下學過武藝,但二殿下並沒學過,殿下施展武術推他,便是欺弱。殿下學武,本是為何?難道是為了欺侮兄弟?殿下當向二殿下賠個不是。”

高顯雖不服氣,卻也無力掙紮,主仆二人僵持了好一會兒,高顯方無奈道:“孤錯了,還請嬤嬤不要將此事告訴母親。”

溫氏這才松了高顯的雙臂,柔聲道:“殿下既知錯,便去給二殿下賠個不是。過後大家還是好兄弟,仍舊在一起玩耍。”說罷帶著高顯走到高曜面前。

高顯雖然不情願,但仍是說道:“孤一時失手,還請二弟寬宥則個。”說罷作了個揖。

王氏一面給高曜擦拭眼淚,一面道:“無心的都這樣不知輕重,若有心,還不知怎樣呢!”

高曜向高顯道:“你也要讓孤推一下,孤才饒恕你。”

溫氏微笑道:“二殿下要推還,也是應當的。”說罷又對高顯道,“紮了幾個月的馬步,也該讓奴婢瞧一瞧殿下的功夫了。”

一語激起了高顯的好勝心。高顯朗聲道:“連錦素姐姐都推不倒孤!”說著果然紮了個馬步。

王氏向高曜道:“既然皇兄準殿下去推,殿下便去推。別說一下,十下也行。”說罷提高了聲音道,“反正也推不倒!”

高曜收淚,走上前就要推高顯。我連忙上前拉住他的雙手道:“殿下怎可推長兄?”高曜使勁掙脫,還要再推,我忙舉臂擋住他雙手,“殿下不可!”高曜閃身繞過。

我忙捉死他的雙手,他微微遲疑,忽然擡腳踢我,正中脛骨。手一松,高曜已狠狠推了高顯一下。恰巧高顯正重新挪步下蹲,頓時仰跌在地。高顯氣得爬起來向高曜沖去,被溫氏一把抱住。

王氏對高曜道:“殿下只管去推。”說罷伸出雙手,用盡全身氣力推了溫氏一把,溫氏抱著高顯一起側倒在地。高曜在一旁拍手大笑。

錦素和宮人們忙上前扶起二人,王氏又推了錦素一下,錦素頓時倒在溫氏和高顯的身上,三人摔作一團。高曜笑得更厲害了。

王氏道:“如今我們二殿下受了傷,不但要請太醫,還要回皇後娘娘。且看皇後如何處置!”說罷拉起高曜的手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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