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晨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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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漸涼,秋意更重。

鳳嫵在城外竹屋裏親自煮茶,冒著白氣的銅壺,她用手帕裹住手柄,註水進她帶來的茶杯內,曬幹了的白菊翻騰開,她蓋上蓋子。

百裏淺川推門進來的時候,聞到的就是這一室的菊花香“泡茶了?”

鳳嫵瞧了眼窗外,溫聲提醒他“相爺遲了一個時辰,過來喝杯茶,我就該走了。”

百裏淺川挑了挑眉毛“出來之時被耽擱了一會,生氣了?”

“沒有。”她掀開蓋子,濾出茶水“只是我本就只有這些空閑,不能多待。”

百裏淺川上前接過她的茶“我倒希望你生氣。”

“相爺要是開心,我生氣也可。”她笑容淺淡,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嘖。”他拇指刮著嘴角“我怎麽這麽不樂意你說這話呢?”

鳳嫵神色不變,又替自己泡好茶。

“鳳嫵,我有話同你說。”他朝她伸出手,鳳嫵搭上他的手心,被他卷進懷裏,靠坐在一旁的竹塌上,依在他懷裏。

“下個月我得出躺遠門,怕是不能找你。”他把玩著她纖細白嫩的手指。

“去哪?”她問。

“有興致?你一向不搭理我的行蹤。”他笑起來。眼裏卻有著一絲疑惑。

她坐起來“那便不問,走了。”

他連忙扯住她,頭疼的笑起來“年紀不大,脾氣不小。”

她垂著眼,一言不發。

他只好軟了語氣“我去濮陽縣。”

“濮陽縣?”她似乎有些興趣,又靠回他的懷裏“去做什麽?”

百裏淺川的笑還掛在臉上,見她性質頗高的樣子,躺在他懷裏,他一雙眼亮了亮,打趣她“鳳嫵,瞧你這副模樣,我會以為你使美人計套我的話。”

“猜對了。”她笑起來。

百裏淺川認輸的輕嘆,低頭在她眉眼間輕吻“下套我也上勾了,這一個月你給的夢境太美,若你敢半途而廢。”

“如何?”她一點也不怕,笑意盈盈的問他。

他略微斂起笑意,捏起她的下巴“我便再也不會對你心軟。”

她趁機圈上他的脖頸“想與我長久?我身上這死結還多虧了你親手種下,怕今後你也只能在這竹屋內做本公主的男寵了。”

“我會把你娶回來的。”提起這件事他臉色總是不太好,瞇著眼的時候有些陰沈。

她心中有些不確定,岔開話題“你還未說,去濮陽做什麽?要去幾日?”

“去上七八日吧。”他看了看她瞪圓的眼,有些認命“去找一個叫玉璣蟲的東西,你可聽過?”

她沈思“似乎聽過。”

“聽過?”他問“聽說些什麽?”

“此蟲有令人懷孕的功效,入藥研磨還有祛疤的功效。”她又問“可對?”

“不錯。”他松開她。

“你取這蟲子是做什麽?”

百裏淺川瞧她這幅樣子,有些好笑“你真猜不出來?”

鳳嫵略微退開身子,百裏淺川瞧她慢慢嚴肅起來,有些覺得不對,連忙去扯她,她這次卻沒順勢躺進他懷裏“你替謝知非求子?”

他討好的笑“介意?”

“我也想要那蟲子。”

“你要它做什麽?”他湊近了故意低下聲音“以為是我不能生育?你放心,我們親自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百裏淺川。”她呵斥他,臉色微紅。

“好了。”他把她摟進懷裏 ,溫柔起來“我答應過她給她個孩子,我也答應你,等她懷上孩子,我再也不會碰別人。”

她低下頭,指了指發髻裏“上次在燕行山上,我腦袋處留了個疤,這蟲子正好給我祛疤。”

他悶聲笑起來,替她扒拉著發髻,同她說胡話“哪兒呢?藏在發髻裏了?”

“你瞧仔細呀。”她急了,已經趴在他肩頭方便他看。

百裏淺川仔細看了看,確實有一條淡淡的疤痕,在她後頸處連著頭發裏,露出的只有一節指頭的長度。

“還真有。”他摸了摸。

她直起身子“這蟲子得給我。”

他頭疼“你耍起無賴來也不輸潑皮。”

“女孩子家身上哪兒能留疤。”她點著他的額頭教訓他。

“聽說天山雪蓮有祛疤的奇效,我讓人給你取來?”他也不還手,任這個笑丫頭胡鬧。

她道“哼,雪蓮花期只有十四日,且雪蓮長在懸崖峭壁上,你以為說取就取?”

他不以為意“我一定替你取來。”

鳳嫵道“不成,你只找人隨意取來雪蓮敷衍我。”她頓了頓“我聽聞那玉璣蟲也是認人的,有緣分的人才能帶走它。你去了也不一定帶的走,我和你一同去,到時候我們公平競爭,它跟誰走,蟲子就是誰的。如何?”

百裏淺川捏了捏她的鼻子“這蟲子不會跟你走的。”

“你怎麽知道?”

“本相認定的東西,一定要得到。”

鳳嫵靠近他,聽不出情緒,似乎有些勾人,抵著他的唇“我也是。”

百裏淺川眸子炙熱,看著她的眼變了幾變“鳳嫵,你是我的。”

她笑起來,食指來回劃過他的眉毛,仔細打量他的五官“相爺的眼生的好看。亮晶晶的。”

他自負“本相哪裏不好看?”

她接“眉毛差了些。”食指緩緩下移在他唇上停留“相爺薄唇,看起來……”

“如何?”

“是薄情寡幸之人。”

他笑起來“怕了?”

鳳嫵並不答話,若有所思的樣子。“下個月,城外五裏亭見。”

“你當真陪我去?”

“不願意?”

“你肯陪我,我怎麽會不樂意?”他欣喜,又問“你如何和徐子白說?不如趁著這次與他說清楚,鳳嫵,我雖不知你想要什麽,但你當初要嫁的人是我”

“算什麽?”她反問“你如今也尚且要與謝知非生孩子,有什麽資格要我不要了顏面與你再被笑話一次?百裏淺川,你若覺得委屈,我們自此斷了也可。”

“你舍不得他?”他眉眼染上怒意。

鳳嫵語氣強硬“我自小不覺得男子便可三妻四妾,女子必須從一而終。你和我一起的時候也知道我早就嫁為人婦,若你真想與我長長久久,就先處理好你自己的破爛事,我才要考慮考慮!”

她已經起身,毫不留戀的推開竹門出去。走出農舍,門口停著兩輛馬車,她上了其中一輛馬車。

“鳳嫵!”他追出來,在她身後喚她。

鳳嫵掀開窗簾,只露出一截下巴,語氣冷清“你且想清楚吧。”

車夫一揚馬鞭,車軲轆轉起來。

只留下百裏淺川看著馬車遠去,他臉色極差。

這一路回了公主府,她一直閉著眼思量。

馬車停下,她下車。細辛瞧見她總算松了口氣,迎上去“公主可算回來了。”

“嗯。”她低應一聲“怎麽了?”

“爺受傷了。”

“傷了?”她朝裏走去,腳步快起來。“怎麽回事?”

“小傷而已。”細辛寬慰道“今日城內主道上不知為何多了許多細小釘子,當時路邊又有許多孩童,爺看長風受驚,摔下馬來抱走了孩童。”

“他怎麽如此寵著長風?”她不悅,已經走到屋前。推開門。

徐子白此刻穿著一身玄衣看起來無恙,坐在桌邊“公主回來了?”

“傷到哪兒了?”她把門又關上,著急的去扯他衣服。

“無事。”他制止她的動作。

“還鬧?”她力氣大上幾分,扯開他的衣服“傷在哪兒?”

他只好老實答話“後背,真的無事。滾下來的時候碰了些釘子。”

她把他翻過來,果真見到後背有幾處傷痕,幸好並不嚴重“上藥了?”

“小傷。真的。”他穿好衣服,安撫著她。

“長風已來錦都多久了,怎麽還野性十足。”

“是我不想它受驚傷人,才自己摔下馬來的。”

她面色不佳“它有一日要吃你的肉,你給是不給?”

徐子白認真道“長風吃素。”

呆子。她不再理他,走向床塌,轉了轉手腕子。想起一樁事,問他“上次要你去找申府找唐神醫,你可去了?”

“去過。”他親自投了熱帕子。

“唐神醫說什麽?”

徐子白走到她身邊,替她敷上手腕。“說我身子壯郎,一點事兒也沒有。”

“那就好,我本就是讓你去看看,求個心安。”她似乎在自言自語。

近來她越來越古怪,他只是一時嗆到咳嗽她也要大驚小怪,還非要他去把什麽平安脈。他一個大男人,又不是有喜了。

奈良又在屋外叫喚“爺,禁軍易榮昊求見。”

他與鳳嫵對視一眼“帶到前廳。”

二人一齊到了前廳,只見易榮昊焦急萬分,看見二人,上前行禮“公主,將軍。”

鳳嫵淺笑道“易隊長不必客氣,有事就說吧。”

易榮昊看了一眼鳳嫵,又看看徐子白。

徐子白氣定神閑“說吧。”

他也不管顧了“方才城外香料坊的車子不知怎麽和相爺的馬車撞在一處,將軍吩咐制的香料全翻了,灑了城門口一大處。”

徐子白無謂道“灑了便灑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本該不是什麽大事。”易榮昊愁道“可那相爺突然從馬車上下來,親自扶起馬車之後說是陛下賜的玉佩不見了,眾人找了許久,還喚來附近禁軍查找,哪裏有什麽玉佩,相爺非說是被人偷去,此刻查不出來就要將一行人等全都拉去牢內。”

“香料?”鳳嫵有些疑惑,追問“將軍制作的什麽香料?”

易榮昊拱手回道“公主不知麽?”

鳳嫵眼皮子跳了跳“該不是杜鵑花制的吧。”

易榮昊理所應當道“正是。將軍前些日子巡城見城內添了許多新兒,便吩咐制上杜鵑花香料,挨戶送發,以賀添丁之喜。”

真是……她轉頭問向身邊的人“莫不是公主府裏的杜鵑花?”

徐子白不卑不亢,語氣平常“正是。十三送時,都以公主與我的名義齊送。”

鳳嫵只覺得頭疼,她今日只想拿捏拿捏百裏淺川,早知道會出這麽一檔子事她就乖些挨到下個月,現在真是雪上加霜。

她還未作出反應,只聽見徐子白如平常一般吩咐“走,隨我去看看。”

“是。”易榮昊已經跟隨他朝外走。

二人朝外走,正巧與細辛擦肩而過,細辛狐疑“爺這是怎麽了,看起來心情頗好。”

“被長風摔傻了。”她又問“如何,唐神醫來了?”

“已請到書房裏了。”

鳳嫵點了點頭,隨意問“卷丹近來病好些了?”

細辛頓了頓“日日昏睡著,常言道病去如抽絲。將養著就好。”

“如此你就幸苦些。”她眼也未擡,去了書房。

鳳家祖上曾對神醫谷有恩,送與玉佩,日後若有事相求,神醫谷的人如見玉佩,需得報恩。但自嫁人之後,極少行醫,也不過問江湖瑣事。

她進了書房,看見一老婦人,對她笑了笑“唐神醫。”

“公主。”

鳳嫵溫聲“若我只是這崇寧朝的長公主,怕是請不來唐神醫。”

唐神醫嚴肅道“少主。”

“唐神醫不必拘束,隨意些。”她緩步上前“鳳嫵此次特地將您請來,是有些事還需親口問一問您。”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前些日子,駙馬曾去您處請過平安脈,他身子如何?”

唐神醫有些狐疑,此等事何需特地要她過府“駙馬身子極為健壯。”

她聽這話眉眼有些冷了,他明明受著情蠱,也叫健壯嗎?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哪,此處的病呢?”

唐神醫道“少主該知道,那情蠱不發作時,並無大礙。”

“按理說,唐神醫是神醫谷的人,又怎麽知道此等邪物?”

她躊躇片刻,答道“當年鳳家先祖要我神醫谷報的第一樁恩便是協助向苗人請下情蠱。”

鳳嫵笑起來“第二樁便是您妙手十三針的由來是嗎?當年我母親曾被人一劍刺穿心口,若不是您救回她的命,我怕也沒命活下來了。”

唐神醫拱手道“是。如今待我報了這第三樁恩便可砸碎此玉。”

“不錯。”她勾起嘴角。“想必唐神醫應當聽過借命一說。”

唐神醫沈聲道“是,生辰八字四柱各有陰陽之屬。帶陽越多,命就越大。古來醫書上流傳許多兇險至極,違背常法的偏方,而行醫者往往選擇帶三陽者做為藥引,嘗試此法,也就是所謂的借命。”

她溫聲“若是求子呢?”

唐神醫猶豫片刻,又道“若是求子,不孕之人大多體內極寒,先將身子調理至極為燥熱狀態,再找來百種奇花異草各類藥材,煮上七日。而這七日,每日都需要藥引取上一碗心頭血,加入藥鍋。此後飲下。”

“你可有把握?”她輕聲問。

唐神醫有些為難“三陽者甚少,恐怕尋找極為費時。”

“四陽者呢?”

“四陽者?”唐神醫略微吃驚,覆又搖頭輕笑“四陽者三百六十年只出一個,四陽聚頂,怕是身份尊貴無比,怎會來做藥引。”

“唐神醫莫不相信,我母親命就大,一劍穿心還撿了條命回來。偏巧生了個女兒,還就在這等好時辰。”

唐神醫吃驚“怎麽可能,我記得少主不該提早一個月出生。”

“催產藥如此多,又有何稀奇?”鳳嫵不願再提此事,又問“唐神醫可有把握?約莫一月後行此術。”

唐神醫此刻大驚“少主,萬萬不可!”急道“借命一說也不過是按命理推算,此等兇險萬分的法子哪有人熬的下來,只好找來命相極穩之人,企盼他們挨下來。”

她無謂道“五行八卦,陰陽合一,即有此等說法,必定有理可依。我既然有此等百年不遇的命數,這些小把戲,自然不放在眼裏。你只管報恩便是。”

她伸出手腕“你來替我號脈,看看可要調理調理身子。”

唐神醫看她岔開話題,不敢再勸,只好上前號脈。

鳳嫵垂著眼,無意道“不過,說起苗人的情蠱,聽說苗人聖物玉璣蟲可解。”

“是。這玉璣蟲還可令人懷孕。”唐神醫偷偷擡眼瞧她,嘆氣道“可惜這玉璣蟲比那情蠱有幾分靈性,不是誰都可以請走的。否則,老身就再替您請上一回,也不必遭罪。”

鳳嫵嘴角微抿,有些許笑意“多謝神醫。我還聽說,這玉璣蟲解蠱之時,兩蟲相遇,會叫人疼上許久。可是真的?”

“玉璣蟲即是苗人聖物,自然兇悍。它若認主,在主人體內自然乖巧,若不認主,是要鬧上好大一翻才肯罷休的。”

她收回手腕“無法可解?”

“無法可解。”

“當真?”

唐神醫見她不死心,嚴肅道“當真。”

鳳嫵微楞,怕她猜出自己意圖,又笑起來“如何,我的身子可承受的住做這藥引?”

“老身開些滋補藥方,少主且先喝著。這借命求子借的不只是人命,還借這萬物的命,百種花草,各類藥材,借著草木至純至凈的靈氣調以七日陽氣最重的心頭血,先說要在一個時節集齊百花就已經夠難,少主也不必著急。”

她覺得好笑,語氣上揚“此事不用唐神醫費心,這錦都城內還真有人集齊了百種花草,各式藥材。只缺一個藥引子而已。”

唐神醫錯愕,她自又接到這玉佩,除了開過一張調理身子的方子,替人號過一次平安脈,足足等了一個月才又有消息。

只是這位小少主,哪裏是要她報恩?明明是要她再欠鳳鳴山人罷了,她若受不住死在她手上……

真是,也不知她要替誰這藥引,連命也不要了。

不過,當初百裏淺川也曾問過她這關於借命求子一事,不知二人是否為同一人,但少主怎麽可能為了那位側夫人求子呢?太過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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