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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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明一再告誡自己,比起保護你,想要靠近你的欲望總是無法抑制。你並不知道,自從與你相遇,我的心情便有如狂風暴雨,為你激蕩不止。

「嗄……嗄……」

一片漆黑之中,粗重的喘息清晰可聞。

亞修猛地坐起身,渾身是汗的在床上抽搐著,喘息了好一會,才止住了顫抖。他攏起額前汗濕的發,反射性地看向另一張床,見床上空無一人,失落和慶幸兩種矛盾的情緒同時在心裏升起。

忽然想起自己已有好一段日子沒有獨自面對惡夢過後的痛苦時刻,亞修覺得那些被英二撫慰的夜晚反而更像一場夢,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才是屬於他的現實。

他起身走進浴室洗了把臉,擡眼一看,鏡中的自己難掩憔悴。他不由想起第一次在英二面前做惡夢被發現,也是同樣的場景。那天夜裏,他向英二傾吐不曾對別人提過的過去,猶如孩子般伏在他膝上崩潰哭泣,請求他待在自己身邊,他不敢奢求永遠,只要現在就好,英二卻毫無保留地接納了醜陋汙穢的自己,還承諾了永遠。

亞修關上水龍頭,閉上眼睛,英二中彈的一幕再次在腦海裏浮現,奪走過無數性命,早已習慣受傷流血的他,從來沒覺得鮮紅的血那麽觸目驚心,單是回想起來,他便差點止不住顫抖。

長年累月的危險生活培養出他對危機的嗅覺,即使陷入睡眠之中,他都處於警戒狀態。如果當時只有自己一人,不可能察覺不到有兩個人躲在門外。只要和英二獨處,他就會自然而然松懈下來,這意味著他無法百分百確保英二的安全,就像這一次,身為保護者的他甚至反過來被英二保護了。

這些年來,身邊的人一一離他而去,縱然如何痛苦,他還是活下來了。然而,在此之前,他不曾擁有過像那樣連觸碰都唯恐會弄傷的最為重要之人,也不曾經歷過這種不想讓誰受到絲毫傷害,明知道必須放手,卻又舍不得放手的強烈感情。

要是失去了英二,他不敢想象自己會變成怎樣。

正如白所說,既然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就不該把他放在自己身邊,英二並不是為了埋葬他的孤獨而存在的。

要不是因為他,英二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摸到槍,更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一個在他受傷時都無法陪在他身邊的人,又談什麽永遠,談什麽保護他一輩子呢?

還是把英二送回日本吧。

那裏有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會過得很好。沒有鬥爭,沒有鮮血,即使不拿槍也可以生活,那就是他原來的世界。

這樣是最保險的做法,即使違背了英二的意願——

想到英二一再表明不願離開自己身邊,希望他能跟他一起到日本展開新生活,那副溫柔又冀盼的表情,亞修的胸口隱隱作痛。

英二如今身在醫院,正接受NEWSWEEK的保護,按理說安全無虞。只不過分開短短數天,他卻無法克制地想要到他身邊去。英二必須由他來保護,他連一刻都不願讓英二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

緊緊抓牢和忍痛放手兩種想法在心裏拔河不休,睡意全消的亞修站在窗前,凝望窗外如潑墨般的夜色,靜靜等待黎明到來。

「……以上是上個月的支出。」

燈光昏暗的地下酒吧裏,亞雷斯邊讀著賬本,邊觀察著坐在對面,一手支著下巴,眉宇間難掩疲色的亞修,記憶中自家老大就算幾天不睡,也不曾流露出這麽疲憊的表情。

「不對。」亞修揉了揉眉心,說了一個數字。

亞雷斯一楞,道﹕「老大,不是你說要加強大夥兒的射擊訓練,要我跟蒼蠅訂了大量子彈嗎?」

亞修停頓了幾秒,才開口道﹕「我忘了,就按你說的記下吧。」

亞雷斯更加驚訝了,要知道他這老大從來不看賬本,也能把所有賬項記起來, 心算的速度比他按計算機還要快,核對賬目以來,他從沒見過老大出錯。

「餵,你那是什麽表情?」亞修瞪了亞雷斯一眼。

「沒想到像電腦一樣精準的老大也會出錯,我該去買張彩票了。」亞雷斯擺了擺手。

「怎麽?你覺得我應該提前退休了?」亞修輕敲了桌面一下,眼裏透著幾分心不在焉。

「白色惡魔提前退休未免太可惜了,肯會很寂寞的。」亞雷斯笑了笑道﹕「老實說,看到這樣的老大,我反而安心了。」

「終於抓到我的小辮子,所以安心了?」

「還不如說,原來老大也會像正常人一樣會出錯,也會坐立不安,看著就覺得安心。」亞雷斯總覺得亞修一直以來強大得過於可怕,仿佛沒有半分破綻,如今為了英二而神不守舍的亞修更加真實,不再遙不可及。

「你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了?」他只是個會受傷會流血的普通人,偏偏這些家夥就愛把他比喻為非人類。

「老大這幾天還是好好休息吧,這裏我會照看著的。」

「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科西嘉黑手黨那邊還沒有動靜,趁這段時間我們要做好準備。」亞修輕輕搖頭,道﹕「射擊訓練進行得如何?」

亞雷斯只好打消讓亞修休息的念頭,可惜英二不在,要是他在的話,就能讓他勸勸老大了。

「射擊訓練進行了一個月,大家進步了不少,就算是射擊技術最差的,也能每次擊中標靶。畢竟像英二那樣,練來練去都那麽糟糕的人,應該很難找到吧。虧他還敢說目標是老大,波茲和康谷笑得肚子都痛了。」說起射擊訓練,亞雷斯不由想起他教英二射擊時,黑發少年那慘不忍睹的水平,不禁失笑。

「那家夥只要保持這樣子就好了,沒必要碰槍。」亞修的聲音平淡,卻充滿著堅持。

亞雷斯在心裏告誡自己,上次純屬情況緊急,以後不管英二怎麽求他,他都不會再教他射擊了,否則他會死得很慘。

亞修不知道亞雷斯心裏的彎彎繞繞,把話題一轉﹕「中國城那邊有什麽消息?」

「最近只要碰上中國城的人,他們都會出口挑釁,大夥兒都快耐不住,差點就打起來了。」亞雷斯嘆了口氣。

原來心不在焉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亞修站起身道﹕「亞雷斯,叫他們過來,我有話要說。」

亞雷斯很快便把組織裏的人聚集起來,亞修站在人群前面,語氣平淡,卻有股壓倒性的氣勢 。

「從今天起,我要你們無視中國城的挑釁。」

群眾中傳出吵嚷的聲音,七嘴八舌地交談起來,什麽明明是中國城出了叛徒要我們怎麽忍,怎麽可以被那些中國人看扁雲雲。

「辛提出單挑,而我接受了。竟然把那種愚蠢的挑釁照單全收,難道你們認為我會輸掉?」

亞修的視線掃過黑壓壓的人群,眼神不見絲毫波動,前排那些對上他平靜表情的人,卻不由一窒。

「中國城的事由我親自解決,你們有什麽意見嗎?」

不過幾秒,原來喧鬧的場面變得落針可聞,亞修緩緩道﹕「科西嘉黑手黨暫時沒有動靜,我們要趁這段時間做好準備。你們要時刻保持警覺,練習射擊也好,應對突襲的模擬訓練也好,那一樣都不能落下。要是遇上危險情況,只要想著怎麽活下去就行,沒有任何事比保住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眾人屏息看著亞修,眼神裏帶著尊敬崇拜,直到亞修吩咐他們搜集情報,他們轟然應了聲好,一散而去。

亞修前腳才回到住處,波茲和康谷後腳就出現在門口。

「今天辛來過醫院,說了幾句要英二好好休息的客套話就走了。」波茲見坐在沙發上的老大微垂著頭,表情難辨喜怒,吞了吞口水道﹕「老大,英二說想跟辛見面,讓我們請辛過去,可以嗎?」

「照他的話去做。」亞修盯著手中鼓鼓的信封,微垂的眸光漸漸深邃起來。

「這樣沒問題嗎?要是辛拿英二來要挾老大……」那老大就毫無勝算了。

「辛不是那種會耍陰險手段的人。」亞修忽地擡頭,銳利的眼神掃過康谷和波茲,嗓音沈了一個調﹕「倒是,你們又說了多餘的話。」

雖然早就想到瞞不過老大,兩名少年還是嚇得腿軟,波茲鼓起僅餘的勇氣道﹕「可是……英二什麽都不知道,太可憐了。」

「就算知道了這種事情,也不會開心的。」亞修閉了閉眼,只覺身心俱疲。他已經把英二拉進泥沼裏,英二不惜舍棄一切待在他身邊,他不想再讓英二為自己擔驚受怕,也不想再從英二身上奪走任何東西,最後連純真的笑容也失去。

可是什麽都不知道的話,會更加不安吧?

波茲沒有把心裏話說出來,老大比誰都更清楚英二不是那麽軟弱的人,雖然缺乏戰鬥力,內心其實很堅強,即便如此,老大還是要杜絕所有讓英二受傷的可能性吧。

亞修又問了英二的傷勢,聽波茲說英二精神很好,傷口覆原的狀況很理想,他明顯地松了口氣。

趁著老大心情好轉,沒再追究他們亂說話的事,波茲和康谷如獲大赦般跑回自己的房間。

亞修走進房間,端詳了手中的信封好一會,才撕開信封,裏面是一卷錄音帶。

他翻出錄音機,戴上耳機,躺到床上,按了播放鍵,聽了一會不由罵道﹕「笨蛋﹗」

還以為那家夥有什麽話想對他說,他還真是高估那傻瓜了﹗

黑發少年溫暖的聲音流洩而出,仿佛凈化了包圍著亞修的混濁空氣,亞修閉上眼,唇角噙著一絲笑意,難得地安眠到天亮。

當亞修前來中國城,要求跟辛舒霖單獨談談的時候,不單造成了中國城的轟動,就連辛舒霖本人都難掩驚訝。

辛舒霖急忙把亞修帶進一個房間,劈頭罵道﹕「你是吃錯什麽了?只身前來中國城,如果我的部下要對你怎樣,我也不一定來得及阻止。就算你是天生狙擊手,也不見得可以全身而退吧。」

有時候辛舒霖真想看看這家夥的膽子是不是鋼鐵鑄成的,明知道整個中國城的人都抱著除他而後快的想法,剛剛被他的部下團團圍住,他卻一臉淡定仿佛身處自家庭園。要不是他們早就見識過他的厲害,因而有所忌憚,只怕轉瞬就是一觸即發的局面了。

「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我的誠意,待會你也比較容易說服他們。」亞修摘下墨鏡,那雙比綠寶石更耀眼的碧瞳直視著辛舒霖。

「說服他們?為什麽?」本以為亞修過來是為了定下決鬥之期,沒想到卻忽然跑題了。

「像決鬥這種蠢事就到此為止吧。」亞修一臉平靜地道﹕「演這麽一場猴子戲,也只有科西嘉黑手黨和李家會感到高興吧。不管是我殺了你,或是你殺了我,也是正中他們下懷。」

辛舒霖微微一怔,道﹕「別人不會接受的。」就算亞修願意就此和解,他的部下和肯也不見得會同意。

「你就這麽想跟我決鬥嗎?」亞修反問道。

「當然不是。」辛舒霖想也不想就否認。

「我來之前已經和肯達成共識。如今是非常時期,無論是站在我和肯,或是你的立場,都不希望改變盟友關系,相信你的部下也是這麽想的。再說……」亞修眼裏流露出一絲笑意,道﹕「你已經是一位稱職的老大了,只要看剛剛你帶我走的時候,你的部下們擔心的眼神就可以知道。你一定可以說服他們。」

得到亞修的認同,辛舒霖渾身都放松下來,忽然覺得這樣亂來的方案也許真的沒有問題。

可是想到英二,他又忍不住問﹕「即使傷了英二,你也能就此算數?」

「英二不止一次跟我提起,你救過他,這次的事就算彼此扯平吧。他還說……你一直都很崇拜我。」說到最後,亞修的語調染上了一絲不確定。

辛舒霖臉上微微一熱,十分激動地反駁﹕「我、我才沒有,那家夥在胡說什麽﹗」

「你別在意,那家夥遲鈍得很。」亞修輕松地笑了起來。

提起英二的時候,眼前的金發少年連眉梢眼角都沾染了溫柔笑意,跟戰鬥中那個冷酷無情猶如魔鬼的他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決鬥的事可以到此為止了?我可不想因為受傷而被某人啰嗦。」亞修朝辛舒霖伸出手。

辛舒霖緊緊握住亞修的手,笑道﹕「當然可以。」

「那走吧。」亞修收回手,轉身走到門前,忽然頓住腳步。

「肖達是肖達,你是你,沒有任何可比性。」

亞修沒有回頭,說完便打開門走出去。

辛舒霖沒看見亞修的表情,不過那把向來冷淡的嗓音透出一種難以解讀的覆雜感情。

身邊的人總是拿他跟已死的肖達比較,就連他的親哥哥也不放過他,說肖達不會這樣做,如果是肖達會怎樣怎樣。他比誰都更尊敬肖達,但不代表他想活在肖達的影子下,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沒必要跟肖達比較。

辛舒霖定在原地數秒,邁開腳步的剎那,眼神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堅定。

在辛舒霖和亞修的雙重游說下,中國城的人最終接受了和解。畢竟他們也知道這時候與肯和亞修結束合作關系有多危險,單憑中國城的力量與科西嘉黑手黨為敵,無疑是以卵擊石。

在幾次的行動中,他們已充分見識到亞修出眾的頭腦,優秀的指揮能力,事事身先士卒的膽量,即使面對身經百戰的雇傭兵也毫不遜色。如果由這個人帶領他們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跟科西嘉黑手黨對抗。

況且取消決鬥對他們有利無害,他們已經不想再失去老大了。

亞修離開中國城的時候,已是中午時分。

湛藍的天空澄明透徹,陽光耀眼得放肆,閃得人眼睛發花。

亞修的思緒有片刻的凝滯,中國城的一切對他來說太熟悉了,熟悉得如同那刺痛他眼睛的燦爛陽光。

肖達,這樣就可以了吧?

好一會他戴上墨鏡,終於邁開沈重的步伐,漸漸離開陽光的照拂,消失在街角的盡頭。

TBC

(一)是英二視角,(二)是亞修視角,裏面都有一點點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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