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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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半夢半醒間,亞修隱約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

波茲?康谷?到底是誰活得不耐煩了?

連日睡眠不足,讓亞修的起床氣更加嚴重,他待要一拳揮出,那把聲音卻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亞修,亞修……該起床了……」

握成拳的手放松下來,那是亞修非常熟悉的聲音,聲音也不是特別動聽,卻透著聲音主人獨有的溫和氣場,使人聽著就覺得安心。就算是生氣的時候,那人稍稍提高的音調裏透出的無奈更多於氣惱,且不出三秒便會軟下來,仿佛更在意生氣的對象會不會比自己更難受。

亞修可以輕易從那人笨拙的反擊看出他嚴重缺乏吵架經驗,毋須求證,也知道自己一定是他出生以來吵架次數最多的對象,也是唯一一個會被他用嫌棄的語調吐槽,任性的口吻指使的人。

即使吵架對象如此缺乏挑戰性,向來善於應對別人,長於把握自己的角色,把話語也當作武器的他,吵贏黑發少年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面對黑發少年的時候,他的腦袋總是轉不動,情緒也總是跑得比理智更快……不,也許他早就在心裏認輸了。

「亞修,別再賴床了﹗」

那把溫順的聲音變了個調,似乎已經失去耐性,按照慣例,要是再不起來,說不定會被打,不過前提是這一切都是現實——

……他又做夢了。

亞修迷迷糊糊地想,打了個哈欠,拉起被子蒙在頭上,卻被人一把搶過被子,露在被子外的腦袋瓜更被狠狠賞了一記爆栗。

窗簾被拉開的哢哢聲響起,明媚的陽光穿過了外頭的繁囂鬧市,穿透了落地玻璃窗,強勢地湧進來,恍如金色巨浪般把亞修完完全全吞噬進去。

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充滿著太陽溫暖的味道,亞修坐在床上,摸著被打痛的地方,在強光中瞇眼看著那抹迎向朝陽,比他所見過的光都更耀眼的燦爛笑容,他有剎那的窒息,無法把視線從窗前那抹猶如與陽光融為一體的身影上移開。

「今天天氣真好。」

英二仍然笑著,見亞修呆坐著似乎還未睡醒,他雙手叉腰,一副拿對方沒辦法的表情。

「還沒睡醒嗎?太陽都曬到屁股了。」

英二無奈地嘆口氣,來到亞修面前,扳過他的肩,讓他面對自己。英二習慣性地為金發少年順好亂翹的發,雖然喊亞修起床是耐力比拼,不過剛睡醒的他沒有了平常的銳氣,呆呆的樣子其實挺可愛的,看著這樣的他也是一種樂趣,可要是說出來的話,他又要生氣了。

「我做了蝦仁酪梨沙律,你要不要先沖個澡再來吃早餐?」

當那只溫暖的手掌撫過發頂,亞修終於確定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夢,然而比起喜悅,心中那根弦更快緊緊地繃起,他咬牙怒吼道﹕「你這是怎麽回事?要出院了怎麽不告訴我?才剛出院你還給我做什麽早餐,快躺到床上去﹗」

已經許久不曾被亞修吼過的英二也不過是楞了幾秒,伸手一按亞修的後腦勺,讓他的額抵上了自己的腹部。

「你看,這樣也完全不痛呢。」英二安撫地拍了拍亞修的頭頂,微笑道﹕「放松些,哥哥我可是很強壯的。」

亞修抓了抓頭發,很快冷靜下來,語氣緩和下來,「抱歉,我不該對你大吼。」

他有些猶豫,還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上英二受傷的左側腹,道﹕「真的不痛了?」

「不痛不痛。」英二擺著手。

「我待會兒再吃早餐,你還是躺到床上休息一下吧。」吩咐完畢,亞修皺眉問道﹕「你要出院,為什麽不告訴我,讓我過去接你?」

怎麽話題又回到這裏了?英二可以想象得到亞修這些天以來有多麽擔心他的傷勢,偏偏又不能去醫院見他,內心一定很不好受。還好他使盡渾身解數,總算求醫生讓他提早出院了,當然他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亞修。

「在醫院躺了這麽久,躺到骨頭都痛了。」英二使勁戳了戳亞修的額,笑著說﹕「別皺眉,都說沒事了。出院的事,是我要波茲和康谷保密的,剛剛也是麻煩他們送我回來。我想給你驚喜嘛,快給我笑一個﹗」

金發少年一直下垂著的唇角終於微微翹起,勾出一個他熟悉的漂亮弧度,英二見狀總算松了口氣。

「英二,你坐下,我有話和你說……」亞修拍拍床邊。

看見亞修忽然認真起來的表情,英二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沒來由地感到慌亂,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無視亞修的邀請,語氣急促地展開另一個話題﹕「前幾天我聽波茲和康谷說,你和辛和好了,真的太好了。」

亞修盯著英二不自然的表情,待要說話,英二又搶著說起來,「我在醫院的時候,辛有來看我,也有提過你們之間的事,我還打算回來要跟你談談……」

「你怎麽一直在說辛的事?那件事已經解決了。你擺出這樣的表情,是以為我要跟你說些什麽?」

亞修截斷了英二的話,擡頭迎視黑發少年的眼睛,目光銳利而清明。

英二立刻別過視線,微垂著頭,眼裏難掩不安,帶了些許遲疑地開口﹕「如果你說要我回日本,我會笑不出來。」

兩人相處了足足兩年,英二對亞修的想法說不上了如指掌,也摸得七七八八了。亞修可以連命都不要,只為護他周全。這次他受了這麽重的傷,差點性命不保,亞修在擔心過後,心裏想的不外乎是如何避免重蹈覆轍,那麽結論很有可能是讓他回日本去。

回應英二的是一片教人窒息的沈默,他緊張得忘了呼吸,下一刻亞修的身體向前傾,渾身放軟,閉上眼把臉靠在他胸前,表情是他沒能看見的溫柔。

「お帰りなさい、お兄ちゃん。」 (歡迎回來,哥哥。)

英二一呆,張著嘴完全忘了反應,沒等到響應的亞修只好坐直身子,擡頭看著英二,眨了眨眼,說回英語﹕「怎麽?我的發音有什麽問題嗎?」

英二終於回過神來,用力搖著頭,眼裏盡是驚訝,「你說得真好﹗乍一聽跟地道的日本人完全沒有分別。」

「你啊,明明是你給我錄音帶讓我練習的,怎麽這麽驚訝?」亞修不滿地撇了撇唇。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說得這麽好。」英二說得有點心虛,他沒想到當亞修用低沈悅耳的聲線說出他國家的語言時,他心裏的震撼會如此之大。

亞修挑了挑眉,笑了笑,「你就等著吧。我一下子就能超越你那蹩腳的英語了。」

這家夥還真是什麽東西都一學就會,這話說得沒有誇大成分,但不知為何就是讓人很火大。

英二哼了一聲,「我的英語也比初來美國時說得流利多了。」

「說起來,哥哥真不會教人。」嘴上是抱怨的語調,亞修臉上卻帶著笑。「早安,晚安,是的,不是,你好……這些統統都有教,卻沒有教再見怎麽說,害我學得一頭霧水。還有,你教的那些日常用語太奇怪了,都是真好吃,真漂亮,我好開心之類的,難道就沒有反義詞嗎?」

「那是因為……我不想聽你用日語跟我說再見。」應該說,英語也好日語也好,他永遠都不想跟他說再見。

亞修沈默了片刻,摸了摸英二的手,果不其然他的手涼得驚人。

他就那樣握緊那只手,直到英二的體溫稍稍回升,才突然冒出兩句話﹕「總不能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吧?偶爾分開的時候,難道也不說再見嗎?」

「就不能不說嗎?」英二垂著頭,語氣裏充滿固執。

「不說就不說。」亞修感覺到落在自己掌握裏的那只手抖了抖,只得放開英二,輕輕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又問﹕「那為何不教我好吃之類的反義詞呢?」

「亞修,我想讓你也看看我出生的國家,你就跟我一起回日本生活吧。我會帶你去看東京鐵塔,帶你去吃遍街頭小吃,我要讓你親口說出『真漂亮』、『真好吃』這些話。在那裏你不用天天提防有人會加害於你,也不用強迫自己殺人。我會讓你每天都笑著,絕對會過得比現在更幸福的。」

是這個人,讓他知道真誠的話語也是一種救贖。

仿佛被丟進溫水裏的冰雪,亞修的心一點點地融化,一股熱乎乎的感覺蔓延全身。眼眶微微一熱,他知道再不說話,說不定又要在英二面前哭了。

這笨蛋並不知道,他仿佛一道暖光,照亮了整個世界,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教會他如何像普通人一樣過活,教會他何謂期盼,也教會了他如何去愛。只要他待在自己身邊笑著,他確信自己所擁有的幸福已經到達頂點,無法想象「過得比現在更幸福」是怎樣的滋味。

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一些,暗暗吸口氣道﹕「你差點就死掉了,難道不害怕嗎?」

「怎麽可能不害怕?當時我怕得手都抖了。我再聽見槍聲,想到你或許會受傷,心裏就更加害怕。」英二看著亞修,黑瞳裏迸射出堅決的光芒,「亞修,我知道我留在這裏的話,一定會給你造成負擔。即便如此,我也不想離開你。要是就此放棄,只會永遠裹足不前。前方的路不一定是絕路,這次我不也平安無事嗎?你就盡全力戰鬥吧,我會等你的,無論結局如何我都有所覺悟了。要麽一起待在這裏,要麽一起回日本,我想待在你身邊。」

要是他離開美國,亞修就全無後顧之憂了。一旦處境變得不利,亞修會毫不猶豫選擇與帝諾同歸於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容許亞修犧牲自己,明明最該活下去,最該得到幸福的人就是亞修。

假若亞修遇上危險,他會再次為他擋子彈,假若結局還是無法挽回,亞修要下地獄的話,他也絕不會放開他的手。

他會陪著亞修直到最後一刻,這就是他的覺悟。

每次面對英二,亞修都更自覺自己真是個膽小鬼。他心裏滿滿都是顧慮,盡想著要是敵人針對英二下手該如何反擊,要怎樣才能讓英二脫離危險,讓英二離去是唯一解決之道,卻又猶豫著舍不得放手。他從沒想過英二口中那個擊倒敵人,然後兩個人一起獲得幸福的可能性。

英二待在醫院的時候,他也想過讓英二回日本,可是當收到那卷飽含滿滿期盼的錄音帶,當英二迎著晨曦出現,他更加確信對英二對自己來說,分開已是不可能的事。

明明幸福就在他面前,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次他不想再退縮了,也不會再認為就算死了都無所謂,他要為自己的自由和幸福而戰。

下定決心之後,亞修徹底卸除心上的重擔,眉目全然放松下來,笑著揶揄﹕「什麽叫絕對會讓我過得比現在更幸福,這是求婚嗎?」

怎麽這人總是對重要的事避而不談?

亞修按他的要求乖乖學習日語,沒有說要讓他回日本,可也沒有說他可以留下來,他摸不清亞修的想法,一顆心七上八下,緊張不已。

英二有點沮喪,瞪了亞修一眼,惱怒地道﹕「你盡管取笑我吧﹗那些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過,你要是敢再笑我,我要收回來了﹗」

「說出口的話,哪有收回去的道理?」看著眼前氣得像跳腳兔子的黑發少年,亞修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哥哥,你要對我負責到底。」

英二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半張著嘴,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來?」

「留下來就意味著與危險為伴,不過我一定會保護你的。」亞修斂起唇邊的笑意,銳利的眼裏透著堅定,「留在我身邊吧,這次我不會說只要現在就好。」

英二心裏溢滿喜悅,差點就撲抱上去了,卻又忍不住噗的笑出聲,「你這才叫求婚吧?」

亞修撇了撇唇,無視英二的取笑,問道﹕「回答呢?」

剛剛一直吊著他不給答案,現在位置調換了又來催促他,英二本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想到以亞修別扭的性格,能說出這番話實屬難得,也舍不得再折磨他了。

「早就給過你答案了。」英二笑著用力揉了揉亞修的發。

——我會永遠在的。

他的心意仍然一如最初。

窗外陽光正盛,兩張笑臉迎著暖陽,閃出耀眼的光芒,地上的兩道影子漸漸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

Fin.

小小的後記﹕

其實直到敲了”fin”,我仍然惦記著那分涼了的早餐。

對不起,早餐君。

看香蕉魚的時候,一直為亞修的一再動搖而心疼,他只為英二動搖過,想要把英二留在身邊,又怕英二會遇上危險然後想送英二回日本,卻又無法放手,這樣的糾結循環看得我也糾結起來,想著如果亞修能好好向英二表明心意,說出想要你留在身邊,哪怕是結局裏那樣的死別,心裏的遺憾也會少一點,確信自己能得到幸福的亞修一定是最強的吧,說不定也不會被勞延泰捅死。

當然這裏既然對原著劇情進行了渣渣的改編,那麽就請大家放心地yy,這兩人最後結伴回到日本,過著英二口中的幸福生活。

寫文的時候,我還是喜歡沿用漫畫裏八十年代的背景,所以英二在醫院的時候,兩人是無法互通消息的。

就像”nana”裏娜娜說討厭手機,覺得那是測試人與人之間關系緊密或疏離的道具,我也更加喜歡沒有手機的漫畫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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