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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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步向毀滅是你無法改寫的命運,那麽我會握緊你的手,與你一起墮進地獄。

英二醒來的時候,並沒有看見亞修。

眼前是一臉驚喜的伊部和潔西卡,他眨了眨眼,喉頭一陣發幹,還未能開聲,潔西卡已經猜到他要問什麽。

「英二,別急著說話。亞修平安無事,正在別的地方接受治療,這裏有警官在,他不能過來。」

「小英,你剛做了手術,好好躺著休息吧。」伊部起身為英二弄好被子。

「伊部,你看著他,我先打電話通知亞修。」

英二的意識仍有點不清醒,只是本能地牽掛著亞修,直到潔西卡推門離開病房,他才恍然自己身在醫院。

昏睡前的記憶在腦海裏回放了一遍,向他和亞修開槍的那兩個是中國組織的人。

就在他教亞修日語的時候,看見門外伸出一把槍,亞修背對門口,尚未來得及反應。他本能地推開亞修,被一槍擊中了腹部,那兩人抓緊機會再開槍打中了亞修,後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並不知道後續發展,只隱約聽見槍聲四起,還有亞修不停地喚著他的名字,帶著顫抖的聲音。他想要響應亞修讓他安心,卻怎麽使勁都無法睜開眼睛。

亞修的傷勢也不知道有多嚴重,而且不能到醫院接受治療,他要盡快出院,回去照顧他才行……

越是思考,思緒越是糊成一團,英二的眼皮沈重得一直往下耷拉,最後抵不過睡意,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麻醉藥過後,英二的傷口劇痛難當。在美國斷斷續續受過不少傷,就數這次最嚴重了,這種身體無法活動自如的不適感,他還是第一次嘗到。

據說手術進行前,醫生說他的情況不太樂觀,如今能感受這分痛,也是撿回小命的證明。這麽想著,就算虛弱得下不了床,他還是打從心底感謝讓自己活下來的一切。

他從潔西卡口中得知被帝諾抓走的大家已順利脫困的消息,總算松了口氣。而亞修之所以不能來醫院,是怕被警察發現他們之間的聯系,會害他成為共犯。

他不在意亞修能不能過來,只擔心他的傷勢。

得到的回答是那家夥的身體像鋼鐵一樣,完全不用擔心,輸血過後已經能跑能跳了。

同樣受了槍傷,他連動一下都渾身難受,亞修卻像沒事人似的,看來他要多加鍛煉才行。那麽,至少下次遇上同樣的事,也能為亞修多擋一發子彈。

多得有伊部、潔西卡、馬克斯、康谷和波茲的陪伴,待在醫院的日子裏,他從來不感到寂寞。

伊部幾乎每天都會來探望他,總是一臉憂色,欲言又止。英二知道伊部很擔心他,想要帶他回日本,可是現在還不行,他不能一個人回去。他只能懷抱著歉意,裝作沒有發現伊部的異樣。

跟伊部恰恰相反,與馬克斯結伴而來的潔西卡心情非常興奮,說亞修為了打聽他的狀況,連一句「老女人」都不敢叫,第一次規規矩矩地喚她潔西卡,即使被她揶揄也不敢反擊,從毒舌山貓搖身一變成了憋屈病貓。

馬克斯倒是不怎麽樂觀,只是嘆著氣提醒前妻,一時的勝利不等於永遠勝利,那小子可是很會記仇的。

英二輕而易舉地在腦海中描繪出亞修惱怒不服氣的臉,本想請潔西卡口下留情,但想到她的個性裏有某些特質與亞修奇異地重合,為免造成反效果,他打消了求情的念頭。

波茲和康谷按老大的吩咐,每天都會為他帶來和食,還有一周一次的少年SUNDAY。

「英二,亞雷斯本來也想來看你的,可是這陣子老大有很多事情讓他去做,他沒辦法過來。」波茲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道﹕「老大也不知道怎麽了,大夥兒都累壞了,就他一人好像不會累似的。」

「亞修受了傷,你們幫我勸勸他,讓他好好休息吧。」英二聽得有些著急。

波茲和康谷對望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裏的無奈,他們怎麽敢勸老大呢?

「以前老大也是幾乎不休息的,英二來了之後,他的作息算是變得比較正常了。」波茲摸了摸臉頰,一臉無奈地道。

英二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連淩晨都不見人影,受了傷也是睡上兩小時就說睡夠了,還算是比較正常的作息了,更別提這次亞修才受了槍傷,吞了顆止痛藥就帶領所有人沖鋒陷陣,救出同伴的事,這樣子就算擁有過人的體力,早晚也會熬不住的。

等他回去,要好好訓練亞修何謂正常的作息才行。

自從進病房以來,這已經是波茲第二次無意識地摸自己的臉頰,見少年微微皺著眉,英二向他招了招手,道﹕「波茲,你過來一下。」

示意波茲彎下身,英二輕輕扶住他的下巴,仔細察看了下,輕撫著他的臉,道﹕「這裏怎麽腫起來了?很痛嗎?」

聽見這麽溫柔關切的語氣,波茲感動得差點哭了出來。

「還是英二最好了﹗」波茲一臉委屈地控訴道﹕「這是早上喊老大起床時被打的,幸好這次沒被打掉牙。」

英二嘆了口氣,亞修的起床氣真是無藥可治。

「他真是……唉,回去我會說說他的。你們也別怪他,他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麽,有時候連吃了早餐都不知道。」英二又溫柔地摸了摸波茲的臉,見兩人盯著自己,一副無語的表情,一臉不解地問﹕「咦,我臉上有什麽嗎?」

騙人﹗明明你喚他起床的時候,他都沒打過人,也沒發過脾氣,還會乖乖起來的﹗

「沒什麽。」面對比自己年長卻又遲鈍無比的英二,波茲連嘆氣的氣力都沒了。

康谷想到明天就到自己喚老大起床,想想就覺得可怕,連語氣都透出驚恐﹕「英二什麽時候才能出院啊?你不在的這幾天,老大的心情就像地獄一樣惡劣。這樣下去,我們會沒命的﹗」

「我會盡快回來的,這幾天亞修就拜托你們照顧了﹗」英二笑了笑道。

波茲和康谷完全不想接話,這時門板被輕輕敲了兩下,一名黑發少年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辛﹗」

英二笑著打招呼,身邊的波茲和康谷立即挺直身子,擋在他面前,即使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他也能感覺到空氣裏那股緊繃的氣氛。

「英二,上次你為我做了日本風味的粥,這次本來想帶一碗中國風味的粥給你嘗嘗,不過看來沒這麽做真是明智之舉。」視線掃過嚴陣以待的兩人,最後定在一頭霧水的英二身上,辛舒霖唇角勾起一抹別有深意的笑,「畢竟——要是惹上下毒的嫌疑會很麻煩。」

兩名少年的背影仍然充滿著戒備的氣息,辛舒霖臉上倒是看不出端倪來,如果這是漫畫場景,背景肯定是火花四濺,不過英二相信辛舒霖對自己毫無惡意。

「怎麽會呢?你來看我,我很開心。」英二微笑道。

「看你的氣色不錯,我也放心了。好好休息,祝你早日出院。」

辛舒霖點點頭,揮揮手和英二道別後,便踏著輕松的腳步離去。

黑發少年離去後,波茲和康谷才籲了口氣。

英二抿了抿唇,疑惑地道﹕「你們怎麽這麽緊張?辛的態度也很奇怪,是不是跟那兩個向亞修和我開槍的中國人有關?」

波茲和康谷對望了一眼,道﹕「英二不用管這些,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這又是亞修的意思?我也中了一槍,難道沒有權利知道發生了什麽?」英二一臉嚴肅,語氣中帶著懇求﹕「拜托你們告訴我吧。」

任何與亞修有關的事情,他都不想被蒙在鼓裏。他不想到了危急關頭,也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更不想因為無知而為亞修添麻煩。

「好吧,大不了我再裝一兩只假牙。」波茲抓抓頭發,投降似地嘆了口氣道﹕「我也是聽亞雷斯說的。因為他們那邊出了叛徒,還傷了你和老大,現在我們和中國城之間的氣氛很緊張。至於跟中國城的合作關系,在老大的指揮下,救出我們和中國城的人後,已經正式結束。」

「老大當場殺了那兩個中國人,本該接受制裁的辛提出單挑的請求,老大答應下來了。所以,辛現在算是我們的敵人。」康谷拍了拍胸口,信心十足地道﹕「不過,他不可能是老大的對手。」

波茲和康谷概略地說明狀況,很有默契地把英二中槍後,亞修徹底失控,把偷襲的兩人射成蜂窩,不顧一切要陪英二到醫院,最後被一位及時出現的神秘人白先生制住這些事,統統隱過不提。

聽完兩人的說明,英二神色覆雜地皺了皺眉,「那兩個人已經死了,又不是辛打傷我和亞修,為什麽他要提出單挑?」

「都一樣。那兩人是中國城的人,辛既然是老大,就得負上責任。」波茲理所當然地道。

跟在亞修身邊也有兩年了,英二還是無法理解黑幫的邏輯。他所接受的教育是犯罪者要受到法律制裁,並不存在連坐法這回事。不過,亞修所受的種種折磨,還有被逼過著不殺人就會被殺的生活,從小就沒有受過法紀保護的人,就只能靠自己保護自己,即使亞修雙手染滿鮮血,他也從來不認為亞修做錯了。來到美國之後,他才醒悟到自己以往所看見的世界實在太渺小,其實很多事都不能簡單地以對錯二分法看待。

他思考了片刻,探手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鼓鼓的信封,交到波茲手中,道﹕「你們幫我把這個交給亞修,還有——可以代我請辛過來嗎?」

「聽說你想見我。」

翌日,辛舒霖來到病房。

英二招呼辛舒霖坐下,道﹕「辛,謝謝你過來。我想和你談談。」

「如果是關於我和亞修決鬥的事,那你可以放心,在他和科西嘉黑手黨分出勝負之前,我絕對不會妨礙他。再說,假若有人要為決鬥下註,買我勝的機率大概是買一賠十。」

辛舒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平靜,就不知道內心是不是也一樣。

英二緩緩吸了口氣,道﹕「我不是這意思。的確我很擔心亞修,不過也同樣不希望你會受傷。」

辛舒霖看進那雙不含雜質的黑瞳深處,知道英二是真心在為自己擔憂,難免感到唏噓。這家夥待在亞修身邊也不是一兩天了,怎麽還能說出這麽天真的話來。

不過他也早看出亞修不願讓眼前的日本少年接觸他們的世界,卻又想把他放在自己身邊的矛盾心思。

即使是他所見過的人之中最聰明的亞修.林克斯,也有著自己的弱點,只要對上這日本少年,慣有的冷靜便會蕩然無存。

「傷了我和亞修的不是你,難道就沒有別的解決方式嗎?」

見識過亞修和歐沙之間的決鬥,英二知道單挑相當於生死相搏,歐沙與亞修之間的仇怨多到數不清,而辛舒霖不久前還是戰友,他想不到有什麽理由非要讓他和亞修來個生死之爭。

「本來我就該接受制裁的,現在得以用單挑解決此事,是亞修成全了我。」想也知道亞修不會向英二解釋這些潛規則,辛舒霖特地解釋得詳盡一些﹕「雖然不是我傷了人,但我的部下之中出了背叛者,就是身為老大的我的問題。換了是肯或亞修,也是同樣的處理方式,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我的確不了解你們的世界。可是,那是作為老大的立場,辛應該不想和亞修為敵吧?」

辛舒霖微微一怔,他本人的想法嗎?自他接替死去的肖達當上老大之後,一直在思考要怎樣才能當一個稱職的老大,很久沒有從辛舒霖的個人角度思考問題。

最近組織裏出了叛徒,人被亞修殺了,還要背負背叛者的汙名,不單被逼與亞修對立,連帶與肯之間的關系也變得尷尬,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如今失去了肯和亞修的助力,要是科西嘉黑手黨或是李家的槍口對準中國城,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他實實在在地承受著壓力,身邊的人卻沒幾個能看清形勢,自己的親哥哥還做著要他當上下城之王那種不切實際的夢,非要逼他跟亞修對抗。

要是肖達還在,一定不會忽略他的感受,倒是沒想到另一個會關心自己想法的人,竟然是別的組織裏的人。

「我的想法不重要,總之決鬥已是無可避免。」辛舒霖索性挑明來說﹕「亞修不可能會原諒任何傷害你的人,這樣你懂了吧?」

「假若肖達還在,你也不用勉強自己當老大………」英二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六歲,比自己還要矮上少許的少年,眼裏流露出一抹悲傷和愧疚。

雖然辛舒霖頭腦靈活,身手敏捷,但對於當年才十四歲的少年來說,要肩負起整個組織還是太早了。

「那不是英二的錯。」辛舒霖語氣肯定的說。

自家老大是怎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

辛舒霖曾在肖達家裏看過他和亞修、英二三人的合照。相中的肖達一手摟著一人,英二的腦袋被壓得低低的,笑臉帶著幾分無奈靦腆,亞修側著頭沒看向鏡頭,唇角淡淡的笑意隱約可見,而肖達是笑得最燦爛的一個,那種發自內心的滿足笑容,連他都沒有看過。

要是真的失控殺了英二,以肖達耿直的個性也只能以死謝罪了。如今可免於被BANANAFISH操控成為廢人,還保住了他和亞修都同樣珍視的英二,即使死於摯友亞修槍下,在死前那一刻,他心裏應該不無慶幸。

對於願意把真相毫無保留地告訴自己的英二,辛舒霖心存感激,他實在不願因為誤會而對別人心生恨意,尤其是亞修。

「即使發生了這種事,你也願意原諒我和亞修,還多次幫助我們。這次的事,亞修也會諒解的。」安慰著辛舒霖的同時,英二在心裏打定主意,出院後要跟亞修談談此事。

「承你貴言。」辛舒霖微微一笑,沒有把心裏的顧慮說出來。

這次的事情,早已不僅僅是他和亞修之間的爭執,怕是沒那麽容易解決。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辛舒霖才離去。

英二擡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柔和的顏色無邊無際地渲染開去,眼前的美景讓他禁不住驚嘆,要是有相機在手就好了。

真想拍下來給亞修看看。

他摸了摸被繃帶包裹著,仍隱隱作痛的傷口,喃喃自語道﹕「這傷就不能快點好嗎?」

亞修心裏鐵定充盈著擔憂和不安,不能再讓他逞強了,他必須盡快回到他身邊——

剛步出醫院的辛舒霖被一片熾烈的光罩住,他擡手擋住過剩的日光,瞇起眼凝視萬裏無雲的晴空半晌,低落的情緒稍稍恢覆過來。

肖達,如果你還在,又會怎麽做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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