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0章 如墨染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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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遺忘了太多東西了。”

孟遲想著,他遺忘了什麽嗎?不,不對。這是葉願瀟的話術罷了。不過是落於下風,想要尋求時機反撲——一定是這樣。

他正要開口,便聽到葉願瀟問道:“你為什麽要做這些事呢?”

這話問得平淡,語氣沒有嘲諷,更沒有諸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仿佛就只是單純的不理解才發問一樣。

“你擁有上天的力量,完全可以不入輪回,甚至,你有殺死花遙的機會。”葉願瀟道:“但你沒有。事實上,你做的許多事都讓我覺得疑惑。你的目標不像是在為了自己,更不像是為了某個人,倒更像是被迫要做什麽又不願接受這一事實於是反覆告誡自己這就是你的目的一樣。”她歪了下頭,問道:“孟遲,你到底想要什麽呢?”

想要什麽?

孟遲罕見地楞了一下。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每一次他的答案都是那個橫穿了他全部生命的“目標”。他以為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可當別人把所有的事實直白地擺在他面前時,他才發現,那個他為之努力甚至不惜隱忍不發屈居人下了千百年的目標竟然那麽虛無。

說到底,他毀掉花遙彼岸的意義在哪?

讓所有人都平等,再沒有優劣之分?可他本就是從天而來,無論如何也不是“劣等”,他自認為還沒有好心到要為了不相關的人無私奉獻。

孟遲已經有些茫然了,有什麽東西在脫離他的掌控,可是他不敢去想那種可能性,更不敢承認自己會為了一個自己都不明白的理由做了這麽莫名其妙的事,他忽然回想起了洛禾當初看向他時的眼神。

從充滿了信任到失望和憤怒。

不能再想了,否則,千百年來的失敗足以把他壓垮,他只有這一個目標了。所以,饒是他心神大動,也只能強作鎮定,冷冷道:“這與你無關。”

絕命鞭再一次揮出,可這次的進攻明顯更加決絕,更加不計後果。像是急於做一個了斷一樣。

“難怪。”葉願瀟摸了摸手中閃爍著瑩白光亮的碎靈簫,輕易地擋下了這一擊,道:“你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這語氣完全就是已經知曉了一切的狀態,孟遲後撤幾步,質問道:“……你到底是誰?!”

葉願瀟手腕上的赤瞳石閃爍著淡淡的紅光,她眼中又浮現出悲憫的神色,這樣的神情不像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更像是個穿過許多歲月所以看透人世的長輩。

這樣的眼神忽然讓孟遲想起了一個人,他難以置信道:“……你是葉蓮?!”

“不。她已經死去太多年了。”葉願瀟道:“但是,她留給我了一些東西,雖然不完全,卻也足夠我知曉她的想法和她的曾經了。”她緩緩上前一步,道:“孟遲,花遙應當不曾虧待於你,你本該是神明庭院中的清池,為何最終會與你的同伴決裂,與帶你入世之人為敵呢?”

不知為何,孟遲有些不敢看葉願瀟的眼睛,他總覺得這個什麽都知曉的人在下一刻就會說出什麽足以摧毀他所有信念的消息。他試圖離開,可千秋百畫扇因為顧樂禮的重傷而受創不能使用,他只能強迫自己攥緊了絕命鞭,像是把握住了最後的籌碼。

而葉願瀟完全沒有要顧及他想法的意思,繼續道:“因為……”

不。

別說了。

不要再往下說了!

孟遲雙目赤紅,如困獸般擡起手來——

“因為,你的身上聚集的是人的惡念。”

孟遲擡起的手僵在了原位。

葉願瀟道:“你所看到的人心,所利用的人性,所具有的惡意,都是因為你一開始就被惡念侵染了。”

她緩緩閉上眼,赤紅的靈光從她身上散發出來,慢慢湧向了孟遲。鬼使神差的,孟遲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有選擇反抗。

那股靈力不似以往那樣強勢壓迫,反而溫潤柔和,它緩緩地滲入了孟遲的意識,像是在黑暗的天地裏點亮了一捧火光。那光亮引領著孟遲向更深處的地方走去,最終,觸動了他已經被封鎖了數千年的記憶——

一汪清池可以輕易地被染上任何顏色。如果向裏面滴入一滴墨汁,那滴墨汁就會擴散開來,整片池水並不會受到影響。但如果將許多墨汁傾倒入內,那清澈的池水就會很快被染上墨汁般漆黑的顏色。

孟遲便是如此。

最初只是朦朧中在庭院裏聽到的一點閑言碎語,然後慢慢轉變成了抱怨,再然後變成了猜忌和不滿,最後終於成為了變本加厲的指責和無休止的謾罵。

而當時尚未化形也沒有自主觀念的孟遲便當真把那些人的想法通通記了下來,融入了自己的神識之內。

那些中傷和詆毀絕大部分都針對著花遙,所以孟遲對花遙的敵意格外強烈。欺騙,背叛,貪婪,嫉妒,憎惡……他的身上聚集了太多的邪念,他清楚地了解人性之惡,更明白人的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所以才能每一次都用最為誘人的條件做餌,將壓在人心底的惡念引發出來進而利用得淋漓盡致。

孟遲向來機關算盡,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就連天下的局勢都在他的掌控之內……哪怕一時不敵,也總能留有後招,等待時機再次反撲。

他會帶著不屑和嘲諷的神情看著那些惡徒作繭自縛,也可以在游刃有餘地挑起爭端後選擇隔岸觀火,他游走於世間,原本就渾濁的一汪池水更是浸染了更多的泥濘不堪。他並不在意這些,只是把自己偽裝成謙恭無害的模樣,然後在他選定的道路上繼續前行。

然而,他從來都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毀掉花遙彼岸對他並沒有任何好處,倒是會把這世界搞得一團糟。

葉願瀟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受創不輕的洛禾,道:“孟遲,你的記憶裏真的就沒有半點溫暖的存在嗎?”

溫暖的存在……

如果說那一片黑暗冰冷之中有什麽閃爍著微光又帶著溫度的東西的話,那也許是有的。

孟遲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時候,他們還只是花遙庭院裏的物什,還只擁有一點點靈智,別提化形了,就連最簡單的交流都很艱難。他是最笨的一個,也是擁有靈智最晚的一個。但是,他卻意外地和庭院裏的同伴相處得不錯。

因為洛禾。

當初的洛禾還只是庭院裏青翠的禾苗,可他已經開了靈智,甚至還能和大家溝通。洛禾的天賦很好,有了他的帶領和調和,無論是有些膽小拘謹的水邊香草還是總帶著些高傲直來直去的雲朵,再或者是最為呆板也最為木訥的清池,大家都相處得很好。花遙不在的日子裏,他們會很自然地用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方式聊天,有時是講自己的故事,有時是談看到的風景,還有時是暢想未來的模樣。在這一方天地裏,他們互相陪伴著,就像是夥伴一樣。

洛禾最為熱情,就像禾苗的綠色是充滿生機的色彩一樣,他也總是充滿了活力。所以,這樣的洛禾輕而易舉地就吸引了孟遲的註意。

香草太過靦腆,話也太少,雲朵整天飄在天上,能看到的東西太多,自然不會拘泥於這一小方天地。而洛禾又是閑不住的性子,便經常和孟遲聊天。

只不過,說是聊天,其實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孟遲在聽洛禾說。說話的內容也很有限,洛禾絕大多數的時候會感慨著“真希望我們大家能夠一直都在一起”,但他偶爾也會有些不甘心地看著庭院裏的大樹,嘆上一句“要是能成為它那樣高大的存在就好了”,說完這句還要再倔強而認真地補上一句“總有一天能實現的”。

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很久,他們就迎來了到訪的人類。聽著那些人都有著自己不同的想法,看著他們自由地行動,洛禾小聲地道:“如果我們也能轉世成人該多好……”

當時的孟遲心思非常澄澈,澄澈到能照映出人的內心,他總覺得有些人說出的話和他感受到的這人的內心並不一樣,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可既然洛禾想成為人,那想來人總是要比他們更好的。他試探著問道:“做人更好嗎?”

洛禾想了想,道:“是吧,他們很自由,總比我們受限制要好多了。”說完,他又道:“如果這世上沒有優等劣等之分的話,我們也能去那個輪回之境了吧……”

啊。

原來是這樣。

孟遲近乎痛苦地想著,他當初為什麽一定要堅持帶所有的“同伴”偷偷離開庭院,為什麽要轉世為人,為什麽要毀掉花遙彼岸,為什麽在洛禾想不起曾經經歷的時候惱火,又為什麽要將洛禾封印在參天大樹內……這一切古怪的行為都有了緣由,這是即便是如此強烈的惡念也無法抹除的、比惡念更早存在於孟遲意識深處的執念。

強行面對一個陌生而難以理解的事實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別是,孟遲已經在這種惡念的影響下存在了數百年甚至更久遠的歲月。即使迷霧被破開,一直以來潛藏在深處的真相浮出水面,想要接受這樣的真相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就像現在,被世間的邪惡浸染了太多年的孟遲,就算已經知曉此事,也無法擺脫掉從他心底向外滋長出來的惡意。

理智和僅存的善良已經被那濃重的惡意磨滅得幾乎消失殆盡,只剩下他此刻的執念中還殘留著些許能證明那些善良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滔天的怨恨和被控制的憤怒夾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席卷而來,強烈的情緒波動幾乎要將孟遲吞沒。

葉願瀟看著已經連呼吸都格外艱難的孟遲,道:“你知道洛禾到底想要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孟遲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就說了出來,但這一句之後,他忽然又猶豫了。像是為了肯定自己的答案和所作所為一般,他重覆道:“我知道。”

“那麽,你擡起頭好好看看這一切。”葉願瀟道:“你看看洛禾現在的樣子,看看南渦島和天靈大陸的變化,再看看花遙和其餘魔族的處境。你覺得這是洛禾想要的嗎?”

現在的洛禾足夠強大,可卻成為了沒有理智沒有意識的殺戮傀儡,南渦島和天靈大陸亂作一團,魔人怪物肆虐,花遙和一眾魔族也都狼狽不堪……這個世界已經被他攪得一團糟——盡管這些全都在他的預想之內。

孟遲本該高興的,或者說,他應該為自己出色的計謀而驕傲,但此刻的他看著洛禾的樣子竟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這是洛禾想要的嗎?

不。

如果是洛禾的話,一定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吧。

“我……”孟遲還未出口的話被生生打斷,他看到剛剛被洛禾束縛住的本該死去的戴著銀質面具的黑衣女子忽然出現在了洛禾的身後,手中的長劍正對準了洛禾的心口。他睜大了雙眼,詫異和驚恐之際的他甚至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只能倉惶地朝著洛禾的方向伸出了手。

一切都變得緩慢了起來,連長劍刺入血肉和攝毒珠碎裂的聲音都格外的清晰。孟遲看到洛禾赤紅的雙目慢慢恢覆了清明,劇痛之下的他身體都在顫抖,可雙目中卻是難得的釋然和輕松。

就像是總算結束了一件大事一樣。

那僅僅是一個眼神,但孟遲卻很清楚,那不是被他控制著的傀儡,而是真正的洛禾。想起一切的洛禾。

孟遲的臉上出現了短暫的茫然,他的神情顯得無助而無措,像是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一般,竟然呆楞在原地沒動。孟遲向來冷靜淡漠,這樣慌張的神情從未出現在他的臉上過。甚至,哪怕落入絕境,被封印進天恕契約的時候,他都不曾露出過這種神情。

洛禾顯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吃力地轉過頭來,看向了孟遲的雙眼——

那一刻,孟遲竟然有些不敢面對他的目光。

他毀掉了他們的夥伴,毀掉了本該和平的修靈界,還毀掉了洛禾。洛禾一定對他失望透頂,一定恨極了他,一定……

但他卻對上了一雙平和澄澈的雙眸。

那雙眼睛裏沒有憎恨,沒有不甘,沒有失望,甚至連一點點的質疑都沒有,洛禾就那樣平靜地看著他,像一汪清池般映照出他茫然且無措的內心。洛禾的樣子不像在看一個仇人,他平靜得像是見到了晚歸的故人一般,仿佛下一句就會說一聲“你回來了”。

猶如最初的模樣。

可是,飛速蔓延的濁氣和越發壓抑的氛圍在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平和的一切不過都是幻覺罷了。

事態發生得太過突然,等葉願瀟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蘭芯精通暗殺,她若是想要出手,必然不會有絲毫的猶豫。何況,眼下她的攻擊還是出其不意。

攝毒珠如果被破壞,事態就會瞬間失控。葉願瀟的聲音都有些發顫:“蘭芯,你……為什麽……”

在攝毒珠被擊中的一瞬間,蘭芯就因為強烈的反噬而吐出一口鮮血來,攝毒珠碎裂的沖擊讓她高束的發髻散亂開來,那支白玉蘭花簪半掛在頭上,似乎下一刻就會墜落。但她渾然不在意,銀質的面具掉落下去,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她擡起頭來,眼中是偏執到極點的瘋狂:“既然我殺不盡仇人,那就一起死吧。所有人都要給她陪葬。”她勾起一個近乎扭曲的笑容來,道:“葉願瀟,我知道你。雖然她嘴上不說,但你這樣的性子是她會喜歡的。除了仇人,多拖些認識的人一起去陪她不是很好嗎?”

葉願瀟緩緩閉上了雙眼,她的心裏一片酸澀,道:“她不會高興的。”

“是嗎。”蘭芯的神情漸漸平靜了下來,她用空餘著的手攥緊了心口處的什麽東西,輕聲道:“沒關系,反正我總不能讓她滿意,也不是第一次違背她的心願,再怎麽樣都無所謂了。”

話音落下,她握著劍的右手用力向外一拔。

白玉蘭花簪墜落在地摔成兩截,大量的濁氣湧入蘭芯的身體,她的皮膚上迅速出現了黑紋,在意識消失的前一刻,她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為懷念的景象,竟然露出了一個不帶任何仇恨的極為純粹的笑容。那樣明媚的笑容不是身為暗衛的蘭芯會有的,更不是一心覆仇的蘭芯會有的,倒像極了那個無憂無慮每天都和姐妹們談天說地的姑娘。

明媚,陽光,俏皮,倔強……那一刻的蘭芯煥發出了全部的生命力,如陽光下肆意生長的潔白蘭花一般耀眼奪目。

她的左手依然牢牢地抓著掌心裏的東西並將它緊貼在心口,下一刻,巨大的沖擊從她的身體內部迸發出來,爆發的力量瞬間將她撕成碎片,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葉願瀟下意識護在林墨箏身前,驚道:“她自爆靈脈了!”

為了什麽呢?

只是不想變成魔人嗎?

不。這樣的舉動太過決絕慘烈了,葉願瀟忽然想起竹枝死去時的樣子,不禁有些恍然。

所以,這就是蘭芯最後的決定嗎?不愧是夢霆的暗衛,孤註一擲,不計後果,即便是面對死亡也無所畏懼……

這樣的感慨只有一瞬,因為爆發了的濁氣已經迅速擴散開來,即便是葉願瀟和林墨箏的靈力都難以抵抗。

必須馬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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