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3章 浴血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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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怒站在奈落塔門前,狼牙棒擊碎了一地磚石。意外的是,門前沒有結界阻攔,順利得像是那裏根本沒有人在一樣。

如果來這裏的人是其他魔族,那他一定會萬分警惕,不會貿然進入。但聽怒從來都是情緒占據主導的性子,他此刻極為憤怒,根本不在乎裏面有沒有陷阱,他只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塔內,便拎著狼牙棒沖了進去。

塔門依然敞開著,仿佛是給進去的人留了退路,又仿佛是在歡迎下一個來客。

遲來一步的魅影眼睜睜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塔內,狠狠地跺了跺腳。然而,此刻的她也並沒有別的選擇,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也跟了進去。

只不過,讓魅影有些意外的是,明明她和聽怒進來的時間相隔很短,可這裏竟然完全沒有對方的蹤跡,甚至連一絲氣息都察覺不到。就像是進來了的聽怒憑空消失了一般。

魅影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似乎在責怪自己想這些有的沒的,然後她擡起頭,仔細地觀察著周圍——

這裏是奈落塔,是能夠連通陰冥兩界的地方。

外面明明已經白晝,可塔內卻陰氣沈沈,昏暗得讓人心慌。

角落處隱隱有幾點光亮,像是個什麽陣法。莫非是花遙大人的結界封印?

雖然不太清楚那具體是什麽,但那陣法散發出的光亮總算是能勉強照亮這裏的環境。

魅影沒有去觸碰那東西,而是借著亮光尋找起聽怒來。

她不能說話,也不敢貿然制造些聲響,只能憑借直覺去找。

越找下去,魅影的心裏越是焦躁。她壓下那些不斷翻湧上來的恐懼和不安,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魅影憤憤地想著,等找到那個可惡的笨家夥,一定得用全力踹他幾腳才能解氣。她看看自己的細胳膊細腿,又想起聽怒那皮糙肉厚的身子骨,有些不虞地想著,光踹幾腳還不夠,還得罰他和他手下那些屍怪給她重建留音森林。

這樣想著,魅影已經來到了第三層。

周圍是死一般的沈寂,魅影停下了腳步。

不對。

太安靜了。

以聽怒的性子,如果他沒出意外,現在他要麽在高聲謾罵,要麽就該是在瘋狂破壞這裏的一切,沒道理這麽安靜。

謹小慎微從來不是聽怒的性格。

而且,魅影甚至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

若是別人聽不到魅影的腳步聲那純屬正常,因為魅影走路實在太輕盈了,就像蜻蜓點水一般,聲音幾乎小到沒有。但魅影掌管留音森林,對聲音極為敏感,如果她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那就不太對勁了。

看來,這裏有什麽古怪的陣法,把聲音都給隔絕了。而且,聽怒恐怕遇到了什麽意外,或者說,他陷入了某種幻境無法自拔。

如果是直接的硬碰硬,就算是這個狀態下的聽怒,魅影也不認為他會吃虧。但是,要是對方耍些花招,聽怒那個死心眼的可就沒什麽辦法了。

嘖。麻煩的家夥。

魅影收斂了魔氣,凝神感知著周圍氣息的流動,果然發現了自己周圍一層透明的結界。那結界看上去薄如蟬翼,要不是魅影實力夠強又足夠細心,她絕對無法發現。

那就沒有懸念了。

用這種結界的話,給聽怒一百次機會他也不可能發現有問題。那家夥指不定陷入了什麽幻境,還覺得自己特別英勇呢。

想到這裏,魅影哭笑不得,立即加快了腳步。可是,她把整個奈落塔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有聽怒的身影。

想來這東西不僅能阻隔聲音,還能阻擋視線。她和聽怒大概是被困在兩個不同的結界裏,如果是好一點的情況,他們此刻應該還在同一個空間,只是恰好錯過了彼此。要是更糟糕的情況發生,他們甚至處在不同的空間,在自己的尋找另一個空間的對方就成了無稽之談。

棘手的結界啊……因為當初鎮壓魔王的手段就是聲音嗎?這樣想的話,倒也不奇怪了。

魅影伸出手去,但那結界就像是空氣一樣,無論她做什麽都被包裹在內,她觸碰不到結界,也無法通過一些攻擊破壞它。

想要讓空氣產生大範圍劇烈的波動的話……

雖然有些太過冒險且不計後果,但是就眼前的情況看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魅影深吸一口氣,手指交錯在一起,指尖淡淡的黑氣散發出來,似乎準備結下什麽法訣。忽然,不遠處出現了極為細微的波動,魅影的戰鬥本能讓她立即收回手,翻身閃避過去。她原先站立的地方被幾枚暗器釘穿,在地面上留下了幾道裂痕。

暗器偷襲,果然是小人做派。

單論這一點,魅影已經猜出了來人的身份。她沒有進一步動作,只站在原地,挑眉望向暗器襲來的方向。

暗處的人停頓了一下,然後空氣再次產生了細微的波動,看樣子那個人已經站在她的面前了。

魅影還是看不到來人的身影。

但是,從那人攻擊的手段來看,他分明是能看到自己的。這個結界只對魔族有效嗎?

魅影偏頭躲過一支飛鏢,卻還是被劃傷了臉頰。她的指尖有枝條纏繞,神色也暗了幾分。如果不盡快解決這個結界的話,事情會變得有點難辦啊……

如果被逼入絕境才反擊,倒不如趁著現在尚有餘力的時候就把問題解決。說不定還能夠把聽怒喚醒。

兩個人的話,也許還能有轉機。

……

聽怒的確被困住了。

事實上,他現在也沒發現有什麽不對。

面前的白衣青年已經第三次被他的狼牙棒錘進地裏,那青年虛弱的連擡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但卻在轉瞬間消失在原地。

聽怒收回了手。這是第三次了,被他的狼牙棒命中三次,孟遲也不知道用了什麽邪術,竟然每次都能消失在原地再從某個角落突然冒出來。

像鬼似的。

不,鬼都沒這麽不聲不響。

這樣耗下去可不是辦法。也不知道這奈落塔為什麽這麽結實,聽怒打了這幾下竟然沒產生什麽反應,這塔還沒塌下去也是神奇。

他倒是沒什麽害怕的,聽怒最不缺的就是勇氣。只是……他看了看自己已經有些發抖的手,力氣消耗太多,他幾乎快要握不住狼牙棒了。

得盡快找到破解的方法才行。

聽怒根本沒想過這一切都是幻象,自然不會往那方面想破解方法,事實上就算他知道,以他的能力也想不出破解的方法。還沒等聽怒這邊想出個所以然,他的手臂就一陣刺痛。有什麽冰冷的東西刺穿了他的手臂,又被暴力地拔了出來,鮮血便順著那個血洞汩汩下流。

怎麽回事?!

聽怒立即擡起頭看去,與此同時,另一只手操縱著狼牙棒揮舞了一圈。可他什麽都沒有看到,也什麽都沒擊中。不對。即便他此刻狀態不佳,也不該毫無察覺。太安靜了,連利刃破風的聲音都沒有。

……幻象嗎?

可是,這傷口是真的。

給他留下這道劍傷的東西退去了,周圍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靜默,他沒有感到任何異常。若不是手臂上的血洞還在往外冒血,他幾乎要覺得自己在做夢。

這一擊尚且無法躲避,那下一擊又會怎樣?現在只是刺穿了手臂的攻擊,在下一次會不會直接捅穿他的胸口?

聽怒從來不擅計謀,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光明正大地比拼武力。沒錯,光明正大。因為這件事,魅影沒少念叨他。身為邪惡的魔族,居然一點歪心思都沒有,對上那些“足智多謀”的修靈者可是要吃大虧的。他當時總覺得魅影啰啰嗦嗦凈說些有的沒的,但如今他卻忽然覺得,那個女人說的話並不全無道理。

對方似乎並不打算給他更多的喘息時間,這一次的攻擊穿透了他的小腿。

“媽的……”聽怒半跪在地,沒忍住罵了一聲。

只知道放暗箭的慫包,敢正面沖上來嗎?!

但是,兩次的攻擊都沒有還手之力,這絕非好事。看樣子,對方是打算廢掉他的四肢,將他慢慢折磨致死。聽怒在極度的憤怒中竟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故意摒除所有的聲音,讓周圍一片沈寂,還特意營造了這種虛無縹緲的詭異氣氛,是想考驗他的承受能力?以為他會害怕這種死亡嗎?太可笑了。

從成為魔族的那一刻起,生與死早就被他拋之腦後了。他們幾個為人的時候尚且無依無靠四處漂泊,就算遇到怪物了也不會有人冒著危險來救他們,現在做了魔族,倒是有不少不怕死的義正言辭地指責他們是魔王的走狗、人族的叛徒。

聯起手來對付保護過他們的神明,還對他們原先不屑一顧的孩子們橫加指責……

哪來的臉呢?

冰冷的劍身刺入了他的心口,他的魔脈已經瀕臨崩潰,魔氣控制不住地爆發出來。聽怒將狼牙棒支在地上,勉強穩住身體。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但是,若是自爆魔脈,或許能把這裏一起摧毀……不,是一定能摧毀。

如果那樣的話……

聽怒的眼眸泛起一層血紅,魔氣在體內翻滾,幾乎要沖破身體的束縛。似乎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他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神忽然溫和了一瞬,像是帶著些留戀和不甘,手中的咒訣也停頓了一下。但是只有一下,他的眼神恢覆了堅定,他的手指翻轉,準備進行自爆的最後一個咒訣。

他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聽到了歌聲。

那是一段極為熟悉的聲音,在這片令人不安的死寂裏顯得格外明顯。聽怒的手立刻就放了下去——那是魅影的聲音。

魅影的聲音,他絕對不會聽錯。可是,魅影不應該還和纏煙夢魘他們在一起嗎?!她也來了?可是她來幹什麽?她就不知道她的嗓子已經不能發聲了嗎?她又用了什麽禁術?!

那段歌聲就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樣婉轉魅惑,聽過一次就再也不可能忘掉。但是聽怒卻無心想這些,因為他聽到了極為細微的什麽東西碎裂開來的聲音。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魅影面色慘白,臉頰上一道血痕格外顯眼,雙唇如血般殷紅,她眼尾上揚,長發披散在肩頭,曳地的長裙被劃破了口子,白皙修長的雙腿裸露出來,在暗色衣裙的襯托下顯得更加嫵媚多情。她那種睥睨一切的眼神顯得她像是一朵從只可遠觀的帶刺毒荊棘中開出的花,美則美矣,可想要靠近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不過,她此刻的狀態卻更像是被血雨拍打過的殘花,脆弱的美麗中又爆發出一股寧死不服輸的倔強勇敢。

這樣的美人當前,別說男人,就是女人也要多看兩眼。但聽怒卻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應,只是在怔楞一瞬後忽然暴起,狼牙棒將企圖靠近的人揮退,他抓住魅影的肩膀,幾乎是吼著道:“你怎麽在這裏?!趕快回去!”

魅影的氣色很差,可精神狀態卻極好。按照正常的局面,魅影絕無可能就這麽被聽怒吼一頓,就算不說些什麽,也得翻個白眼表示不屑。但這一次她只是擡起頭,淡淡地看了聽怒一眼。

這一眼望來,聽怒的心裏竟無端產生了一種恐懼。

那不是對他自己命運的懼怕,卻更像是要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事實上他也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感受過這樣的恐懼,他只能用言語掩蓋過去,匆匆道:“好了好了,你不回去就不回去,總之呆在這裏,其餘的都交給我了。”

魅影嘆了口氣。這是見到聽怒起,她對聽怒的話作出的第一個反應。“交給你?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

疼痛後知後覺地襲來,聽怒連站立都極為艱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是怎麽有了那麽大的爆發力。但此刻他更關心的顯然不是這件事:“你為什麽能說話了?”問完了,他又似乎不想讓魅影說太多的話,於是擅自設想了可能的狀況。在能夠預想到的可能性裏,他選擇了最好的那個解釋發問:“永夜長歌的代價解除了?花遙大人治好你了?”

魅影知道,聽怒是希望自己點頭的。但是,他自己大概都沒發現,他的眼神已經被絕望和恐懼占據了絕大部分,只剩下極為不易察覺的一點隱秘的希望還在閃爍了。

“你是不是傻。”魅影嘆道:“你都已經想到了,還問什麽?”

“你……你真的……”心沈沈地落了下去,聽怒似乎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只覺得絕望和壓抑鋪天蓋地地襲來,幾乎要將他壓垮下去。

“行了,別露出這副表情。”魅影像是再也看不下去聽怒的樣子,道:“在做好了決定的人面前擺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可是很失禮的,特別是,對方是一位優雅美麗的小姐。”她的神色嚴肅起來,道:“好了,沒有時間給你收拾你那亂七八糟的情緒,不管是高興要擺脫我這個總是念叨你的累贅,還是郁悶於眼下的狀況,現在都把它們放到一邊,認真聽我說。”

即便魅影這樣說了,聽怒也還是反駁道:“我沒覺得你是累贅。”

魅影沒再多說這個話題,而是看著重新出現在兩人面前不遠處的白衣男人,道:“我和你說過,陰冥兩界有一個守護者。現在他站在了孟遲那邊。”

“……孟憬然?”聽怒道:“他算什麽守護者,說到底都是叛徒而已。”

魅影點頭道:“確實如此,但是,奈落塔的結界針對魔族發動,來了這裏後就會陷入幻象,你所聽到的和看到的皆非真實。所以,你先前的戰鬥都蠢得要死。”

聽怒:“……”

“現在我把結界破除了,你負責解決孟憬然。他的攻擊方式以劍術為主,打法也比較靈活,用你的力氣碾壓他,別留手。”魅影非常坦誠且毫不心虛道:“我沒力氣了,最多輔助一下你。”

魅影一向要強,極少示弱,更別提說出這種話來。聽怒再笨也意識到了什麽,他將手裏的狼牙棒攥緊,道:“我明白了。你在一邊歇著,老子一個人就夠了!”

魅影伸出手來,一截墨綠色的枝條便纏繞上了聽怒的手腕:“這個就先放你那裏吧,我可不想被別人當成累贅。”

魔氣源源不斷地湧入聽怒的體內,瞬息之間便安撫了他已經暴動不安的魔氣和瀕臨失控的魔脈。

留音藤,魅影的本命法寶。

身上的痛意已經減弱,可卻又有一股隱秘的疼痛順著心底翻湧上來。聽怒不及細想,只大聲反駁道:“都說了沒人把你當成累贅!”

魅影抱著手臂,尋了個角落靠在墻邊,看著聽怒手中的狼牙棒一次一次地砸向孟憬然,那打法雖然亂七八糟了一點,但好歹還算是兇殘,也做到了力氣的碾壓,倒是沒失了魔族聽怒的威風。她卷起臉頰邊的一縷長發,將它隨意地別在耳後,露出了一個淺淺淡淡的笑意來。

不是就不是吧,吼什麽。

魔氣在迅速地流失,嗓子也火辣辣的疼,在這幾乎麻木了的痛感中,魅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家夥可一定得成功,就算不能打敗孟憬然,至少也得從奈落塔全身而退,不然的話……

獨行終曲就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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