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塔是魔域之戰後修靈界為了打壓魔族的力量而修建起來的。它存在了百餘年，一直被四大修靈世家保護在天靈大陸的中央。這裏靈氣最為充裕，而且四面均有防守，可以說是修靈界最為安全的所在。

周圍是四大家族共同設下的結界，只要四大世家尚存，就沒有人可以突破防禦，破壞奈落塔。

這裏最為安全的原因還有一點，那就是封印。奈落塔的封印是四位靈女聯起手來設下的，除非四位靈女同時在場或者有人能夠破解封印術，否則別想解開封印。

四位靈女的封印術是以音律為媒介設下的，這要求施術者對音律的造詣極高。這也是在修靈世家之中，靈女的地位最高的原因。四人聯手才能設下的封印，想要憑借一個人的力量破解簡直是癡人說夢。

“所以，即便你們打開了結界，也別想著把魔王的封印解開。”顧樂禮握著千秋百畫扇，道：“在下對妖主的手段有所耳聞，也知曉你那妖器的威力。只是，四位靈女也都不是等閑之輩，她們設下的封印術不是妖主一人就能破解的。”

奈落塔的內部有些昏暗，與它表面上的模樣截然不同。

林墨箏揮手燃起一團火焰，擡起頭來，淡淡道：“顧城主只要認清真相就可以了。”

塔內的景象屬實算不上好，葉願瀟顧忌丫丫，下意識地把孩子護在身側，安撫道：“別怕。”

丫丫依然默不作聲。

林墨箏有心想告訴葉願瀟這孩子已經不是那個被抹去記憶的四歲幼兒了，結果下一刻便聽到了葉願瀟有些擔憂的聲音：“小箏，這個封印很難破除，我能做些什麽？”

葉願瀟現在很是後悔。早知音律之學會派上如此大的用處，她當初就該好好地練習碎靈簫，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握著那支白玉簫無計可施。

林墨箏聲音溫和，輕聲道：“姐姐別擔心。正因為封印難破，所以我們才要來奈落塔。”

這話說得極為平靜且淡然，給人一種成竹在胸的感覺。葉願瀟不由得安下心來，默默地點了點頭。

“奈落塔連通無極奈落，必須找到封印的所在地。”林墨箏微微皺眉，道：“奈落塔總共九層，每一層都設有封印，九重封印全部解開才能打開入口。即便是我，想要解開所有封印也需要七天，這七日外界可能會發生一些變故。雖然做了一些部署，但為了防止萬一，妖界那邊也不敢真的調離太多的力量……如果胡叁和綺羅甚至大部分妖族失手，我這邊就拜托姐姐了。”

葉願瀟神情嚴肅，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也是能夠發揮作用的人，林墨箏在這種時候帶上她一起，就是做好了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給她的準備。所以，她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林墨箏，絕不會讓任何人來阻撓她們的計劃。

“另外還有一件事。”林墨箏把丫丫領到自己身邊，道：“解開封印的時候需要這孩子的幫助，姐姐就在這裏稍作等候，由我們去解開封印。”說完，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顧樂禮，道：“至於顧城主，恐怕也要暫時拜托給姐姐……”

葉願瀟自以為明白林墨箏的意思，道：“小箏放心，我們這裏一定沒問題！你解開封印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好。”林墨箏微微一笑，指尖銀光流轉，一把鳳翎琴就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引著幻音天琴，帶著丫丫離開了。不多時，琴音流轉，時而輕緩溫和，時而氣勢磅礴，顯然是正在解開封印。

顧樂禮見勢不妙，千秋百畫扇一展，就想前去阻止。結果被面色不善的葉願瀟攔了下來。

流月七星劍橫在身前，葉願瀟道：“看在妖主也看在‘游弈’的份上，我不會殺你。但是，如果顧城主再分不清現狀一意孤行，我就要采取一些暴力措施了。”

顧樂禮：“……”

說他不忌憚葉願瀟的“暴力措施”是假的。

雖然身邊有一個實力極強的妖界之主，但葉願瀟自身的能力也不可小覷。在同輩人甚至是所有修靈者之中，葉願瀟的戰力都是屬於佼佼者。即便偶爾也會因有些疏漏被人鉆空子，但絕對沒有人會想和葉願瀟比拼近戰。

那種對力量的把控和劍術的運用以及堪稱恐怖的反應速度，足以讓絕大多數想要對葉願瀟圖謀不軌的人望而卻步。

就算手裏有千秋百畫扇，顧樂禮也沒有把握自己一定能在這裏打得過葉願瀟。再說……即使林墨箏說過她會專心封印，但顧樂禮相信，只要他和葉願瀟開戰，林墨箏一定會放棄那邊的事情，先把他解決掉。

顧樂禮從不是不識時務的人，而且，他也很想看一看，能讓葉願瀟和林墨箏都不遺餘力去揭露的真相到底是什麽模樣。半晌，他在葉願瀟的凝視下將扇面一片空白的千秋百畫扇合了起來，道：“罷了。隨你們怎麽折騰。”

葉願瀟輕哼一聲，把劍握在手裏，道：“只要你不搗亂，不管等一會發生什麽變故，我都會盡我所能保護你的。”

誰讓你是小箏喜歡的人呢？

後半句她沒有說出口，就聽到原本流暢婉轉的箏音發出了極為不和諧、殺氣極重的一聲嗡鳴。

四周回歸一片沈寂，葉願瀟詫異地偏過頭去，就看到林墨箏坐在角落裏背對著她，背影有些僵直，而一旁的丫丫像是非常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斷開了……妖後，請你保持安靜。”

“……”

葉願瀟非常心虛地看了一眼林墨箏，又怒氣沖沖地瞪了顧樂禮一眼，然後閉嘴不再說話了。

林墨箏暗金色的眼瞳凝視著封印咒法，神色危險而冷漠，半晌，她緩緩舒了口氣，閉上了雙眼。

琴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葉願瀟非常嚴肅地保持沈默，而且禁止顧樂禮發出聲響。

解開封印不如想象中簡單，顧樂禮無事可做，葉願瀟又堅決不允許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他就索性找了個地方打坐。

至於葉願瀟，平日裏她的耐心一向不足，可一旦涉及到林墨箏的事，她就變得極有耐心。守在這裏不僅沒有任何焦躁的情緒，還格外冷靜沈穩……即便她此刻需要保持安靜不能說話。

葉願瀟自然對林墨箏很有信心，只是有些擔心塔外的事情。

她們進入奈落塔的時候，濁氣尚且有些失控，攝毒珠不能發揮作用，魔族魅影和聽怒重傷，纏煙要留下善後，孟衍不知所蹤……能夠直接對付濁氣的方式都沒有，僅僅憑借修靈者們的術法，要應對如此洶湧強悍的濁氣實在是很困難。

而且，最主要的是……濁氣本就來自於世間萬物生靈，產生的惡念越多，濁氣就會越厚重……如果人們還不能意識到這一點，把罪責歸結於魔族搗鬼甚至是為了自保而互相算計，那恐怕都等不到花遙出面，修靈界就會被濁氣毀掉了。

事實上，奈落塔外的世界的確很混亂。

短短的七日裏，濁氣越來越重，已經到了侵蝕整個天靈大陸的地步。四大世家最初還能制定一些方法來對抗濁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濁氣的加重，那些方法全都宣告失敗。眼下，即便是高階修靈者都沒有把握在怪物魔人四處跑的情況下活下去，普通百姓就更是成為了砧板上待宰的魚肉。修靈者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延緩之計，而普通人除了聽天由命就只能坐以待斃。

不僅是人，周圍的一草一木、家中圈養的家畜甚至是地上爬行的蟲子……這些東西隨時有可能被魔化成為怪物，這是以往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在這種危險的形勢下，最初四大家族和其餘的一些修靈家族還能想辦法照拂百姓，但隨著情況的緊迫，他們稍加權衡就果斷舍棄了他們本該保護的百姓，甚至拋棄了實力不濟需要保護的同門，他們聚集在一起，只為了能更好地抵抗濁氣的侵蝕。

不過，高階修靈者畢竟不都是傻子。事情發生得這麽突然，自然有人會追查緣由。一提到怪物和濁氣，最先想到的必然就是魔族。而提到魔族，大家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被關押在奈落塔內的魔王花遙。

所以，在有修靈者通報奈落塔被妖族占領並封鎖時，四個家族立即發揮了領導作用，他們聚集了人手，朝著奈落塔的方向趕去。

玉瓊灣的一個小村落，巫言守在結緣村口，紫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不安。“竟然這麽多……”

在巫言身側，一個黑衣加身的青年將幾個看起來就不懷好意的兇殘壯漢捆起來扔到一邊，然後撿起地上的倒鉤長刀，道：“怎麽回事？”

“有怪物朝這邊來了。”巫言收起幻晶，道：“憑我們是守不住的，流消，快帶上村民撤離。”

事到如今還被稱作“流消”的楊小六嘆了口氣，道：“巫言大人，我奉妖主之命看守這裏，本來只是為了抵抗動亂中流竄的匪徒，但事態的發展已經有些出乎意料……說實話，對付那些怪物，我束手無策。不過，結緣村的村民不少，帶上他們恐怕根本跑不了多遠。”

巫言沈默了，半晌，她轉過頭去看著那些慌亂的村民，低聲道：“總歸不能就這樣把他們丟在這裏……”

眼下，想要守護這些百姓只有兩種方法。要麽帶上他們一起走，要麽留下來與那些不速之客戰鬥。但是，這兩種方法都用不了。

就如楊小六所說，以現在的情況，帶上百姓一起走只會拖慢行進速度，可如果大家都留在這裏防守……楊小六雖然是頗有名氣的殺手，可畢竟不是修靈者。至於巫言，她倒是會不少巫術，但對於濁氣和怪物，她恐怕也沒有把握一定能贏。

何況這一次的情況很特殊，稍有不慎就會被魔化。她可一點也不想變成那些面目可憎的怪物。

但是巫言到底是巫言，她有著長久的壽命，百餘年的閱歷早就讓她能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失去理智，始終冷靜自持。權衡利弊後，她很快做了決定——由楊小六帶上那些村民向南行進，而她自己留下來拖住那些怪物為眾人爭取時間。

這個決定聽起來非常奇怪。

若是完全按照巫言的想法，怎麽說都該向北走才對。她早就聽說了夢霆靈女繼任大典的消息，那邊聚集的修靈者一定會更多。而且，亡祭和離憂都在北方，他們手裏還有能夠抵抗濁氣的攝毒珠，只要能與他們會合，怎麽也不會落入絕境。

但是，林墨箏似乎早有打算。她提前告知巫言，若是防守不住，可以向南走。南方臨近妖界，有妖靈胡柒援助，而且，若是情況必要，胡柒可以帶他們前往南渦島暫時避難。

想著亡祭那邊可能也亂成了一鍋粥，巫言決定還是給自己的族人少添點負擔。就按照妖主林墨箏所說，向南前行。

楊小六皺了下眉頭，最終沒有反對巫言的意見。巫言精通巫術，對濁氣也有一些研究，總歸比他一個連靈力都沒有的人好了太多。

身為名動修靈界的殺手，楊小六有著殺手的果決和狠厲，一旦有了決策便立即行動。他叫來了王村長，簡單地說明了情況，然後轉身把那幾個匪徒的頭割了下來。原本這樣的場景該讓人心生畏懼，可如今有比匪徒更恐怖的東西，沒人會在意幾個劫匪的死活。

王村長把村民們召集起來，眾人在楊小六的帶領下沿最近的路朝著南方趕去。

這消息來的匆忙，那些人跑得也匆忙。有的還在收拾家中細軟，聽到了要撤離的消息就立即把家裏值錢的東西包起來，一片混亂中還有人想渾水摸魚爭奪別人的錢財，甚至還有人為此互相謾罵大打出手……

濁氣似乎加重了許多，楊小六神色冰冷一片，他看著站在村口巫言孤單的身影，又轉過頭來看看那些危急關頭還在因為利益爭執的村民，忽然不明白他們想要保護的究竟是什麽。

他重重地咳了一聲，然後一言不發地朝著南方走。

論起逃命，沒人願意被落下。

結緣村裏立即沒了人煙，除了剛才那幾個死掉的匪徒的脖頸斷口處還在汩汩冒出溫熱的鮮血外，這個村子裏簡直毫無生氣。

村民們爭先恐後地逃跑，話語裏夾雜著怒罵和埋怨，只顧著逃命的他們甚至忘記了還有一個與他們毫無關聯甚至可以說是萍水相逢的人在阻擋那些令他們恐懼的東西。

沒有一個人去過問巫言的事情，沒有人提出讓巫言和他們一起離開，甚至……沒有人同巫言說一聲“請小心”。

巫言正了正身子，收回了看向楊小六的那邊的視線。她將巫杖握在手裏，白骨手串和鎖魂鏈輕微地震顫發出幾聲預示著危險的嗡鳴。她抿了抿唇角，露出一個極為清淺的笑意：“小白，鎖鎖，這一次要和我一起戰鬥了。”

腕間的白骨手串又抖動起來。

“沒關系。”看著遠處數道詭異的身影，巫言安撫性地拍了拍手腕上的白骨手串，淡淡道：“我會贏的。”

必須要拖延時間。只要攔住這些不知為何突然出現的魔人，就能為那些逃走的人爭取更多的時間。巫言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自認為自己並不是會為了不相幹的人著想的那種大公無私的人，特別是在巫族滅亡後，她的感情就尤其淡漠了起來。只是如今……就算是為了修靈界，也為了僅剩的那兩個巫族族人，她也該做出一些努力。

而且，巫言已經活過百餘年，即便巫族的身體特質註定了她不會衰老，但她的心態早已不是躊躇滿志的青年時期。百餘年的歲月，她看到了太多東西，也看透了太多東西。巫族是不會覆興的，這是她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巫族已經變成這樣了，她身為族長，無法覆興巫族，至少守護一下巫族曾經存在過的修靈界吧。

對上那些猙獰可怖的魔人時，她還記得林墨箏說過的話——

“這世上的百姓遠多於修靈者，如果百姓都死光了，修靈者再強大又能改變什麽呢……”

……

在怪物橫行的時候帶著一群手無寸鐵幾乎沒有戰鬥力還隨時有可能魔化的百姓逃亡實在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雖然目前的情況並沒有怪物滿地亂跑那麽糟糕。

在行進了三天後，楊小六第七次冷漠地帶著這些人躲藏在一個還算安全的山洞裏時，他看著洞中那些閉目養神卻又各自心懷叵測的村民，十分不耐地轉身離去。

這幾日碰上了一些逃難的百姓，在亂世中幸存已是不易，本著帶一個也是帶，捎兩個也是捎的原則，楊小六沒有反對那些人加入他們的隊伍。只是，他雖然沒有反對，那些百姓卻似乎自有想法。

楊小六是這一隊的帶領者，也是唯一有能力也有可能保護他們的人，所以沒有人會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但是那些同隊伍裏一起逃亡的人中會有什麽算計，就說不準了。隊伍中的食物勉強支撐到了第三日，已經有許多老人和孩子因為連日趕路病倒。

在濁氣加重的環境裏，生病可不是什麽好事。體質這麽虛弱，稍有不慎就會被魔化。

楊小六知道這一切，他盯著那些病弱者的時間就更多了些。

只是，百姓們卻不知曉此事。他們只覺得這些生病的家夥拖慢了他們的行程，在經歷過幾輪躲避怪物的襲擊後，危機感促使著一部分青壯年試圖想些辦法把拖慢了進程的老弱病殘給甩掉。

光是帶著這麽多人躲避可能出現的怪物就讓楊小六心力憔悴，他是沒有心情去管這些人了。

然而，惡念是永遠不可能被消除的。

就在第四天清晨，準備啟程的時候，楊小六發現隊伍裏的人似乎不是前幾日饑腸轆轆體力不支的模樣，山洞裏有熄滅沒多久的火堆，在一旁的塵土裏隱約埋著幾根骨頭。

他們似乎從哪裏獲得了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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