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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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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身為修靈界頗具名氣的殺手,楊小六這一刻也深切地覺得惡心作嘔。

周圍的環境很是危險,而且楊小六昨晚一直在距離山洞不遠處守著,他不認為會有人偷跑出去找食物。而且,這地方屬於荒郊,根本不可能有食物。

結合這幾日那些人的表現,楊小六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堆骨頭的來歷。

這已經不是同類相殘這麽簡單的事情了。

一切尚且還有轉機,還沒有到絕境,這些人竟然就可以惡毒到這種地步……

楊小六緩緩地攥緊了手。他殺人無數,卻從未有一刻是殺意如此沈重的。巫族族長巫言不知生死,妖主林墨箏和葉家後裔葉願瀟還在為了解決眼前的局面而努力,甚至,連修靈界一直視為仇敵的魔族都或許與想象中的不同……可是,這就是他們拼盡全力想要保護的人嗎?

“誰做的。”

回應他的是一片沈寂。

但楊小六是殺手,他一眼就從那些人的表情裏看出了動手的人。年輕力壯的人,在這個隊伍裏總是能夠鎮壓下去反對的聲音。他不是看不到一部分人眼中的懼怕和厭惡,即便無力阻止,但也至少可以證明有良知和人性的人尚未完全消失。

“是你們嗎?”楊小六的長刀直接指向了他懷疑的幾人。

或許是還剩下的良知遭到了拷問,有人終於忍受不住,把罪魁禍首指了出來。隨即,附和的聲音響起,又戛然而止。

楊小六的倒鉤長刀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把那幾人的頭勾了下來。

那幾人的身體似乎還在痙攣性顫抖,楊小六看也不看,只取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染血的刀面,然後刀尖一挑,沙土薄薄的覆蓋住了那幾人傷口散出的血腥氣。

膽小的人嚇得顫抖不已,有些孩子已經開始嗚咽,楊小六充耳不聞,轉身就走。

濁氣加重,風聲中似乎夾雜著怪物的嘶吼,傳到山洞裏的時候顯得格外瘆人,即便此刻是白日,眾人身上也不由得滲出冷汗。見楊小六離開,沒人顧得上那幾具餘溫未冷的屍首,立即收拾好跟了上去。

臨近晌午,楊小六看著身後速度明顯減慢的人,不耐地停下了腳步。只是,這一次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殺手的敏銳仍在,他幾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陌生的氣息。

環視一周,四處很是空曠,沒有掩體。楊小六煩躁地抓了下頭發,把腰間的倒鉤長刀握在手中。

這種狀態下,最好的情況就是遇見了一些難民。如果是這樣的話,楊小六不介意多帶上幾個累贅——反正現在已經夠麻煩了。

若是運氣差一些,來的也許是流竄的匪徒,但楊小六也有把握把圖謀不軌的家夥處理掉。當然可能會死掉幾個百姓。

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遇見怪物或者魔人。不管楊小六多強,他也只是個普通人。就算身手不亞於修靈者,也不代表他對濁氣有辦法。若這種情況發生,楊小六無計可施。

這裏的環境註定了無處躲避,事實上帶著這些體弱的普通人躲避怪物什麽的也並不現實。楊小六微微皺了下眉,最終還是選擇直面可能到來的危險。

忽然出現的幾人讓楊小六楞了下神。那幾個人不是魔人,也不像是匪徒或難民。他們給楊小六的感覺倒更像是修靈者。

對面的三人顯然也是發現了楊小六一行人,腳步有意地慢了下來。

那幾人走近了,楊小六才發現來的是三個女子。而這幾個人給他的感覺都很是熟悉,他應該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她們。

三個女子站在楊小六對面,為首的那個灰衣女子比了個手勢攔下身旁的兩人,上前一步,淡淡道:“我聽妖主提起過你,流消。”她遲疑了一下,又道:“或許,也可以叫你楊小六。”

楊小六點了下頭。面前這人的模樣他見過,畢竟當年的魘魔襲擊北市鬧得沸沸揚揚,他調查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魘魔被封印在面前這個人的體內。當然,真相並不如夢霆對外宣揚的那般罷了。

似乎看出了楊小六的想法,那女子道:“或許你已經知道了,但是,我並不是什麽修靈者,而是魔族的魘魔夢魘。”

這是恢覆記憶後,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坦坦蕩蕩地說起自己的身份。原本的夢魘有著她自己的小心思。從決心成為魔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放下了名譽,誤解和謾罵她都已經不在乎了。只是,在她失去記憶成為“孟衍”的日子裏,她遇見的那個人在她的心裏占據了一席之地,這讓重新恢覆記憶的她很是苦惱。

她並非想要舍棄“魘魔”這一身份,可她又會想著這會不會讓她在意的那個人對她更加厭惡。所以,這段時日裏,她一直有些避諱提起自己魘魔的名號。

但與那血人碰面後,她忽然就想通了。她是魔族的魘魔,從她決定以“夢魘”這一名字生活起,屬於人類的情感就早已泯滅殆盡。她不在乎聲譽,甚至不在乎自己,只為了和那位引領他們的大人一樣,為這個岌岌可危的修靈界做些什麽。

無論是她,還是她的同伴,或者是胡貳大人和花遙大人,所有人都不願意看見這世界被人類自己親手毀掉。而且,她看得出來葉願瀟的打算。那個天真的人是想要為魔族澄清的。

即便希望渺茫,她也會忍不住想著,如果葉願瀟真的做到了,這世界會是怎樣的。所以,她想要以魔族的身份做些什麽。

楊小六沒有太過震驚。這件事雖不算廣為人知,但對於消息靈通的他而言也不算什麽秘密了。他將目光轉到了一旁的白衣女子身上,這個人他也是認識的。說起來,他們甚至還有些親緣關系。

楊柳兒沒見過楊小六,但總歸聽過殺手流消的名頭。她看了眼微微皺眉的楊小六,這人身上的陰邪氣和血腥氣讓她有些不舒服,但還是道:“楊家楊柳兒。”

楊小六聽了以後也只是稍微後退了一些,並沒有想要多說的意思。

分開了這麽多年,再濃厚的血脈也淡了,何況他和楊柳兒的親緣本也沒有多麽深厚。這種時候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最後一位少女沒有開口,她緩緩擡起頭,露出寬大兜帽下一張有些憔悴卻清秀的臉。那雙眼睛看著楊小六的神情委實算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說是帶著恨意的。

楊小六覺得這張臉很是熟悉,特別是右眼角下那顆淚痣,總讓他想起什麽人來。但那女子只看他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完全沒有想要說話的打算。她不說,楊小六自然不會去問。倒是楊柳兒開口問道:“這是去什麽地方?你們現在走的方向可不算太平。”

“……總好過我們離開的地方。”沒從夢魘和楊柳兒身上感覺到惡意,另一個少女也似乎沒有動手的打算,楊小六斟酌片刻,三言兩語把結緣村的事情說了。

楊柳兒低聲道:“莫名其妙出現的東西嗎……”

夢魘抓住了重點,對楊柳兒道:“事情恐怕已經更嚴重了,即便是巫族也太過勉強。我去找巫族族長,你們找個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事實上,已經沒有什麽安全的地方了。楊柳兒看了身旁的少女一眼,還是沒有把她想離開的事情說出口。但那少女卻仿佛知道楊柳兒的心思,道:“楊小姐,夢魘姑娘,既然有這位楊公子帶領,我還是想回到閔溪畔。”

楊柳兒詫異道:“可是……”

那少女笑了笑,目光似乎落在了楊小六身上:“有些事情總該有個了斷,不是麽。”

楊柳兒還想再說些什麽,夢魘卻已經看出了對方眼裏的堅決,她淡淡道:“沿著我們來的這段路一時半刻不會有危險,但還是多加小心。”然後朝著結緣村的方向前行。

夢魘都已經走了,楊柳兒自然看得出結緣村那邊的情況恐怕不容樂觀,既然對方去意已決,她不便多加阻攔。於是她拍了拍女子的肩膀,道:“閔溪畔的情況你應該更清楚些,但是……這種時候別做傻事。”

得到女子的回應後,楊柳兒意味深長地看了楊小六一眼,然後轉身朝著夢魘的方向追去。雖然最終她們並不同路,但這不妨礙她與夢魘同行一段路,正好她也想同這位魘魔好好道個別。

楊小六看著這位新加入隊伍的少女,最終也沒問一句她的名字。

這修靈界看他不順眼的人有的是,如果都要記住名字的話,他會累死。反正他不在乎被偷襲,以他的反應速度,想要偷襲他也是需要實力的。

把少女與普通的難民看作一樣的存在後,楊小六的視線重新回到了身後等待的人們身上。他看了一眼王村長,示意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那少女似乎看了楊小六一眼,然後主動退到了隊伍的最後方,不緊不慢地跟著。

以這批人的速度,想要到達南渦島,怎麽說也要一個月的時間。楊小六嘆了口氣,對他們是否能在這場動亂中活下去感到深切的疑問。畢竟希望實在是太渺茫了。

……

“衍兒姐。”雖然夢魘的速度很快,但楊柳兒的實力也是提升了的,在全力追趕下,她還是追上了正在向結緣村前進的夢魘。

夢魘沒有停下腳步,淡淡道:“你現在應該已經完全恢覆了。”

言外之意無外乎是此刻的楊柳兒已經不需要被人保護了。身為高階修靈者,她已經有保護自己的能力,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楊柳兒道:“衍兒姐,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

“這段時間都麻煩你照顧我了,我一直想當面和你說聲謝謝。”楊柳兒道:“從前的事情不是衍兒姐的錯,雖然我不能代替所有人,但身為楊家的後裔,我不會責怪衍兒姐……不,是我不會責怪或仇恨魔族夢魘。”

夢魘沒有說話,但她抿起的嘴唇已經顯示出她此刻的緊張與無措。

楊柳兒繼續道:“我會去報仇,現在正是時候。他們的所作所為已經不是修靈者該有的了,這樣的家族沒有存續的必要。”

夢魘停了下來。她看著面前這個神情堅決的少女,道:“當初的事情不論緣由,終究是我做的。即便他們借刀殺人,但那把刀也是我。於情於理,我都欠你們一句道歉。”她停頓了一下,雙膝緩緩跪地,朝著楊柳兒,也朝向北方,她叩首道:“對不起。”

楊柳兒錯開了身體,沒有受這一拜,卻也沒有阻攔。等夢魘起身,她輕聲道:“你不需要道歉的。明明你也是受害的一方。我不清楚其餘的魔族都是什麽樣的,但如果能與你共事,想來也不是太惡劣的家夥。”

楊柳兒很聰明,這段時日的相處和修靈界的變故都讓她確定了一點——魔族恐怕並非世人說的那樣邪惡狠毒,甚至他們真實的樣子可能與傳言截然相反。

在夢魘震驚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道:“夢魘,我等著魔族的真相被揭開的一天。”

……

夢魘到達結緣村的時候,結緣村的所有房屋茅舍盡數坍塌,想來是經歷過一場惡戰。

而巫言正滿身是血地半跪在一片廢墟之中。她衣衫散亂,滿身遍布大大小小的傷口,那狼狽的模樣讓夢魘覺得這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事實上,巫言確實已經無計可施。她拼盡全力,只能做到如此。到來的魔人有數十只甚至是上百只,即便是巫族族長,此刻的巫言也是窮途末路了。她能夠封印一部分魔人,卻束縛不住逐漸強盛的濁氣——那些濁氣給了魔人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就算是被封印住也會再次掙脫開來。

堅持到第四天,已經是個奇跡。

紫色的眼瞳裏,光亮慢慢湮滅,黑色的紋路順著她的手臂向上,一直爬到她的臉頰。意識逐漸模糊,她輕聲道:“祝司,兄長,族人……對不起……”

周圍是魔人的嘶吼,她有些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不過,這雙眼很快就睜開了。

什麽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接連傳來,緊接著四周回歸沈寂。淡紫色的眼瞳註視著面前這個身著灰色衣袍還戴著鬥笠的人,這人身上散發出的不祥氣息讓巫言有些緊張,但她又真切地清楚一件事——這個人對她沒有敵意,或者說,這個人幫助了她。

“你……”

夢魘緩緩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淡漠清麗的臉:“魔族夢魘。”

夢魘周身黑氣翻滾,手放在了巫言的額心。緊接著,巫言身上的黑色紋路飛快地消退,那些讓她幾欲窒息的濁氣也都湧向了夢魘的手心。

關於魔族,巫言在魔域的時候就已經知曉了真相,她對魔族的態度自然與以往截然不同。所以,見到來人是魔族夢魘後,巫言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不得不承認,魔族在控制濁氣這方面有著極強大的能力。巫言只覺得壓抑的感覺減輕了許多,她在夢魘收手後站起身,道:“多謝。”

身為魔族,被謾罵嘲諷是常事,夢魘已經能夠毫無波動地聽著別人無休止的謾罵甚至能在一片罵聲中淡然地修行。但夢魘顯然還沒學會該如何波瀾不驚地面對一個人誠摯的道謝。接受謝意什麽的,對魔族而言簡直太難了。

好在巫言也沒有再多說什麽,而是拄著巫杖慢慢調息。

從看到夢魘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她和夢魘的性子其實相差不多,都是那種寡言少語、情緒也很淺淡的人。不管心裏怎麽想,她們表現出來的情緒都只占心中所想的極少的一部分。自己才是最懂自己的那個,她清楚這種時候說多了會讓對方陷入尷尬的境地,所以一句“多謝”後便沒再提起此事。

救命之恩也不是一句輕描淡寫的“多謝”就能夠報答的。

沈默半晌,夢魘開口道:“關於這些魔人,有什麽發現嗎?”

巫言已經恢覆了一些,聞言點了點頭:“這周圍很空曠,若是普通的魔人,不應該這麽大規模的同時朝著一個方向行進,背後一定有某種力量引導或者控制著他們。”

這一點夢魘很是讚同,卻又不可遏制地想到了那人的用意。

能夠煉化濁氣的只有魔族,所以無論是魔人還是怪物,如果它們被人操控,那所有人的懷疑對象都只會是魔族。雖然早就已經放棄了名譽,但此刻被扣上這口黑鍋完全不是什麽好事。

既然有人想為魔族澄清,自然就有人破壞這一舉動。

至於誰會這麽做……夢魘並不覺得這個問題很難。

所有人都覺得魔族能夠控制被魔化生靈的行動,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他們之所以能鎮壓怪物,完全是靠著煉化的魔氣來進行實力的碾壓。魔氣來源於濁氣卻又比濁氣更強大,所以那些怪物才會被迫屈服。但“屈服”和“掌控”完全是兩回事。

她一路趕來,沒遇見任何可疑的人,這說明控制著這些魔人的人絕對不在附近。夢魘自認實力不差,但即便是她也沒有把握能在這麽遠的距離操縱這麽多魔人朝著同一個地方前進。

除了那位孟遲,恐怕也沒人能做到這般地步了。

畢竟,那個孟遲可是來自於天地。

夢魘看了巫言一眼,道:“該離開了。”濁氣在加重,即便現在能夠克制那些魔人,隨著時間的推移,會發生什麽也未可知。

沒有多說什麽,巫言只是點了下頭。她們都是聰明的人,不需要多做解釋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只不過,讓巫言和夢魘都有些意外的是,她們大概是第一次見面,但竟然會出現這種“對視一眼就能明白對方心思”的感覺。到底還是因為性格太過相像了嗎……

巫言抿了抿有些幹澀的嘴唇,看來接下來與夢魘同行的一路會比較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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