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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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炫黎很少做沒有把握的事。

掌控顧家是如此,鏟除葉家是如此,進行血祭煉造魔靈也是如此。他的每一步都似乎進行得有條不紊,可是,在啟動聚濁陣這件事上,他失算了。

如果說在引葉願瀟前往竹林後那間孟夕和葉天暝曾經生活過的小屋時顧炫黎尚且還有一點理智,那麽在孟夕掙脫束縛選擇自爆並炸毀他的陣法時,他最後的一絲理智也蕩然無存。

修覆魔靈詭鎮花了些工夫,顧炫黎再等不得什麽計劃了。

他用藏靈山鎮壓的巫族族人屍體設陣,原本就是要以屍體引巫言等人前來,先把那個祀天者獻祭,再除掉葉願瀟和妖主林墨箏,最後剩下個顧樂禮就不再是他的對手了。如今卻是倉促到連祀天者都沒能成功獻祭,就被到來的眾人破解了八個陣眼……

他看到那些破陣者的結局——有囿於幻境不願醒來的,有為了保護別人心甘情願去死的,有實力不濟留下守陣的……他也看到了顧家安排在夢霆的臥底。

翠竹……不,現在應該叫竹枝。結局嗎,也就那樣。看來,拼上性命保護別人的人也走不了多遠。

孟夕,還有你……你也輸了。可是……為什麽要來招惹他?明明,明明只要讓他一直站在陰暗的角落裏就好了……親手將他拉出來,卻留他一個人站在與他格格不入的光明裏不知所措……光明的世界裏沒有他的容身之地,可是,他見過光,感受過溫暖,這讓他怎麽再甘心回到那個黑暗陰冷的角落?

濁氣被純粹的靈火燃燒殆盡,顧炫黎捏著已經出現裂痕的靈殞劍,站在漫天的火光之中,道:“孟夕,你才是最殘忍的那個,你……”

他這話沒能說完,因為葉願瀟的流月七星劍已經捅穿了他的喉嚨。

葉願瀟手握劍柄,冷冷道:“我說過,你沒資格提她。”

赤紅的靈力瘋狂地灌入顧炫黎的體內,他的唇角留下黑色的血液,竹青的衣袍染上了血跡,手中的靈殞劍墜落在地碎裂開來。

“顧炫黎,你輸了。”

顧炫黎的眼中忽然露出一抹迷茫。他輸了嗎?啊,計劃這樣倉促地進行……輸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成王敗寇,輸了就沒有翻盤的機會了。眼前的這個人不會留下他的性命讓他有機會報覆的。

葉願瀟面無表情地拔出了流月七星劍,冷眼看著顧炫黎的身體慢慢消散。

顧炫黎每一次呼吸都會從喉嚨那裏流出汩汩黑血,他卻仍壓著嗓子笑起來。他已經沒法發出聲音,只能用氣音道:“葉願瀟,你贏不了。奈落塔已經壓不住了,他們已經壓不住了!阻止我又有什麽用,你們阻止不了自己!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那陣詭異低啞的笑聲,顧炫黎的身體消散在空中,化作了灰燼。

靈火漸漸熄滅,葉願瀟“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三千靈火墜是殺招,它巨大的威力自然伴隨著代價。燃燒如此純粹的靈力需要透支靈脈,雖然不如天禦靈狩那樣後果嚴重,她現在卻也是沒力氣了。

葉願瀟揮揮手撤去了濁氣祭壇上的結界,擡手用劍柄敲了敲祭壇的壇身。“離憂公子,請醒一醒。”

祭壇中好像有了一點動靜,葉願瀟費力地撐起身體,朝著林墨箏那邊走去。林墨箏的傷口已經止血,可被靈殞劍刺中,傷勢不可小覷。葉願瀟伸出手去探了探林墨箏的脈搏,林墨箏的脈搏很是微弱,顯然情況很不樂觀。

葉願瀟又擡起頭,那些人還在石柱上綁著,可她沒力氣把他們解下來了。

“大小姐,屬下來遲了。”

葉願瀟抱著昏迷不醒的林墨箏,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道人影閃過,石柱上的人被放了下來,一襲玉色衣裝的男人半跪在她的身前,道:“屬下這就幫大小姐療傷。”

葉願瀟費力地擡起眼皮,眼中都是警惕之色。

來人見她神情,道:“屬下是葉天暝葉城主的近衛,葉寧。離開葉家後屬下一直在北市尋找大小姐您的蹤跡,那家玥瓏閣是屬下經營的地方,大小姐手上的這串‘秋夜楓華’和林小姐頭上戴著的‘白雪青蘿’皆是屬下設計。”

葉願瀟道:“……你是寧曄?”

葉寧點頭道:“在外為了方便行走,確實用了‘寧曄’的名字。但如今已經沒有隱藏身份的必要了。”

葉願瀟緩緩松了口氣,道:“我沒事,先救他們。”

葉寧遲疑一下,還是聽了葉願瀟的話,轉身去查看那些人的情況。

離憂已經從濁氣祭壇中出來,他的狀態似乎不是很好,嘴唇褪去了血色,面色也有些慘白,那樣子好像吹來一陣風的話他就會被吹倒。

“葉姑娘……”離憂朝著葉願瀟這邊走了兩步,道:“多謝。”

葉願瀟握著林墨箏的手正給她輸送為數不多的靈力,她沒有看離憂,只道:“離憂公子,顧炫黎已死,有辦法破壞濁氣祭壇嗎?”顧炫黎那麽看重離憂,一定要把他捉來獻祭,想必濁氣祭壇的突破點在離憂身上。

離憂虛弱地點點頭,道:“有。”他四下環視,道:“葉姑娘,借劍一用。”

葉願瀟分出一只手來將流月七星劍拋了過去,便看見離憂用雪亮的劍鋒將手腕劃破,血液在地上流淌成了一小灘。

離憂以指沾血,緩緩地在祭壇上畫了一個陣法。葉願瀟註意到那個陣法像極了聚濁陣的陣眼排布。

隨著最後一筆畫下,濁氣祭壇完全碎裂。整個聚濁陣失去了“心”,開始分崩離析,魔靈詭鎮也在慢慢崩塌。

沒了陣法掩護,外面的人終於能夠看到這裏的情況。

顧家的修靈者已經將這裏圍得水洩不通,葉願瀟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個有些面熟的男人。那個男人個子不高,看上去也很是斯文,像個書生,可左眼角處一道蜈蚣一樣的傷疤橫在他臉上,與他本身的氣質格格不入。

不過……他是誰來著?

葉願瀟腦子昏昏沈沈,她看著那些修靈者朝著顧聆音的方向湧去,輕聲喚了句“葉寧”。

葉寧果然立即來到她身邊,她低聲道:“葉公子,我要帶她去療傷,這裏……交給你了。”

葉寧顯然有些放心不下,道:“大小姐,可是您……”

話沒說完,卻見葉願瀟擡手開啟了一個空間,不過瞬息工夫,葉願瀟和她懷裏的人就遁入空間消失不見了。

葉願瀟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將林墨箏安置好,她費盡力氣才發出了一道傳音符,然後便徹底昏迷過去。

葉願瀟醒來的時候,床邊正趴著一個少女。少女紮著兩個燈籠發髻,臉枕在一條毛絨絨的領子上,看上去睡得挺熟。

不用看臉,光是這條毛領子就讓葉願瀟確認了眼前人的身份。看來那傳音符還是有用的。她緩緩嘆了口氣,打算去看看林墨箏的情況。可沒想到,她剛一有動作,床邊看似睡熟的少女便擡起頭。

胡陸眼圈微紅,顯然是已經哭過了,她睜著眼睛看向葉願瀟,道:“葉願瀟大人,您醒了。”

葉願瀟道:“小六,我沒事。小箏怎麽樣?”

“妖主大人她……”胡陸抿抿唇,還是如實道:“她還沒醒,情況不太好。老七正在想辦法,我擔心您醒來找不見人,便守在這裏了。”

“我睡了多久?”

“已經三日了。”

葉願瀟翻身撐起身體,靈脈還因為爆發了過多靈力而有些酸痛,她揉了揉額心,道:“她在哪裏,我要去看她。”

“大人您放心。”胡陸見她身形不穩,上前扶了她一把,道:“這裏是妖殿,有妖侍嚴加把守,不會出任何問題。妖主大人正在……正在密室裏。”

葉願瀟隨著胡陸來到密室,林墨箏正躺在一張石床上,石床上發著銀白色的光,胡柒正蹙眉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什麽。

見葉願瀟和胡陸到來,胡柒行了個禮,道:“葉願瀟大人。”

葉願瀟的目光聚集在石床上昏迷的人身上,道:“小箏怎麽樣?”

“情況很糟糕。”胡柒沈聲道:“妖瞳的力量本就需要代價,妖主大人妖力透支,又被靈器擊中,她現在魔氣入體,原本就壓制不住的千年妖力更加暴虐……我只能先用懸雲石鎖住她的靈體不散,卻做不了更多了。”

葉願瀟直接問道:“有什麽辦法能救她?”

胡柒沈默片刻,道:“我不知。”

葉願瀟點點頭:“既如此,我去一趟隱祈港。”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葉願瀟大人?!”胡陸攔上前來,道:“您不能這樣就走……您才剛剛醒來,顧家的事情我們也聽說了,隱祈港那邊太過混亂,現在一切尚未穩定,您這樣過去太危險了!”

葉願瀟卻只問道:“隱祈港的事情,你們知道多少?”

胡柒道:“顧炫黎違背天理枉顧人倫煉造魔靈,已經被處決於魔靈詭鎮。出走多年的顧家大少爺顧樂禮回到了清城,開始接手掌管顧家。顧家靈女顧聆音似乎受了太大的打擊,整日閉門不出。”

這些都在葉願瀟的意料之內,她又問道:“巫族呢?”

胡陸回答道:“巫族族長巫言、大巫醫亡祭和祀天者離憂仍在清城,那位祀天者情況不妙,似乎是得了什麽重病。”不等葉願瀟繼續發問,她又道:“去過魔靈詭鎮的夢霆弟子也傷得不輕,特別是孟家大公子孟卿平。眼下他們正在清城修養,但……留下養傷是一方面,顧家此刻混亂非常,孟家人留下的目的不會太過單純。”

“明白了。”葉願瀟道:“我立刻就動身去隱祈港,亡祭在那裏,他一定有辦法。”

胡陸和胡柒毫不猶豫:“我們隨您一起。”

葉願瀟緩緩搖頭:“不行。妖界需要有人守護,你們得留下來。”

“老七是妖主大人的妖靈,又有自己的妖力空間……”胡陸道:“或許,他能幫得上忙,至少讓他和您一起去!”

葉願瀟想了想,她雖然能夠自由出入林墨箏的妖力空間,可自己總歸是不會使用的。於是便點頭同意。

隱祈港已經亂作一團,魔靈詭鎮和顧炫黎的事情很快就傳播開來,百姓皆是人心惶惶,又咒罵起那人模狗樣表裏不一的清城城主,連帶著把顧家也一起罵了。

葉願瀟走在街上,聽到的都是質疑怒罵和恐懼惶然,一路走到清城,竟無一人替顧家說話。

就算顧炫黎害人無數,也不該把顧家所有人一並打死……起碼,顧聆音就是不知情的。至於顧樂禮,他可能知情,卻並未參與其中,也不該一並而論。

可是,在那些百姓眼中,是非善惡已然不重要,如今事情發展成如此境地,他們需要一個譴責的對象。顧家處於風口浪尖,無疑成為了眾矢之的。

葉願瀟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去做無謂的爭辯,她將林墨箏安置於妖力空間之內,和胡柒一同前往了城內。

城外混亂,城內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即便有顧樂禮主持大局,卻也難以管束全部的人。顧家的弟子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顧炫黎的追隨者,想要謀反作亂的人更不在少數。

胡柒面無表情地放倒了兩個想要偷襲的弟子,道:“葉願瀟大人,我們該怎麽辦?”

葉願瀟道:“你先回妖力空間照看好林墨箏,我去找顧樂禮。”想最快找到亡祭,就要直接見到顧樂禮。她有話想要問他。

那兩個弟子暈過去了,葉願瀟也不找人來問,直接用上了靈氣引,果然發現了顧樂禮的所在之處。此刻,顧樂禮站在大堂之內,面色微沈地看著一張密卷。他的臉色看上去很是不好,卻在聽見少女的腳步聲時微微一楞。

“游弈,好久不見。”葉願瀟的唇角勾起一抹寡淡的笑,糾正道:“不對,我現在該叫你……顧公子。”

顧樂禮緩緩合上密卷,眼中流露出幾分愧疚:“葉願瀟……我……”

葉願瀟道:“《靈術引》是你寫的。”

這語氣,分明不是詢問,而是已經全然知曉的肯定。顧樂禮只好道:“……是。”

葉願瀟冷冷道:“為何知道葉家和妖族秘術?”

“……顧家的眼線很多。”顧樂禮道:“不管是關於靈璆,還是關於妖瞳,或者是黑炎和幻音天琴……顧家的資料裏都有記載。”

“好。”葉願瀟微微一笑,忽然手掌之間銀光一閃,一柄鋒利的長劍便抵住了顧樂禮的咽喉:“把幻音天琴交出來。”

對上顧樂禮錯愕的神情,葉願瀟道:“希冀村重建了,你應該知道。雖然那地方如今沒有名字,但是那裏就是希冀村曾經的位置,我絕不會認錯。”

事到如今,反駁根本沒有意義。顧樂禮心一橫,點頭道:“是。”

“我去過那裏,找遍了那個村落的所有地方,根本沒察覺到任何妖氣的存在。幻音天琴是上一任妖主的妖器,絕對不會被焚毀在普通的火焰中。”

當時,葉願瀟在楊小六的地下室裏聽到了許多關於修靈世家的秘密,她佯作無法接受跑了出去,實際上卻是去尋找白雲玖留給林青的幻音天琴。

那架琴被偽裝成普通的琴,一直安放在林青的屋子裏。可是看到了當時妖界發生的事,葉願瀟就知道這一切絕不會如此簡單。那架琴就是前任妖主白雲玖的妖器幻音天琴,而它絕不會就那樣被燒毀在大火中。

一定是有人帶走了它。

她本來還疑惑到底是誰救走了楊小六並教他武功,如今看來,一切都已經明了了。突然出現在希冀村裏的游醫,無名山上的“偶遇”,後來的結伴同行,甚至於當年從槐樹林到詭村明顯不對勁的行走路程和差點害死她們的野狼群……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既然如此,幻音天琴會在誰那裏不是一清二楚了麽?

葉願瀟的劍握得極穩,完全看不出任何虛弱的狀態,她道:“顧樂禮,我念在‘游弈’的份上才沒動手,妖界的東西不屬於你,把幻音天琴交出來。”

“……你這麽篤定我拿了那架琴?”

葉願瀟冷笑一聲:“如果不想和顧炫黎落得一樣的下場,就別再讓我說第三遍。”

她極少有這樣咄咄逼人的時候,可如今的情況,她若是不硬氣起來,那些貪得無厭的東西就會把她和林墨箏徹底摧毀。

半晌,顧樂禮輕嘆一聲,似是有些無奈,他面前的案臺上出現了一架琴。那架琴通體銀白,琴弦上散發著淡淡的光芒,琴頭有鳳翎紋飾,與葉願瀟在幻境中所見完全一致。顧樂禮道:“本想著等到合適的時機再給你們……罷了,既如此,物歸原主吧。”

葉願瀟揮手將幻音天琴收了起來,她收了劍,道:“多謝。另外,巫族大巫醫亡祭在哪裏?”

“……你沒有別的想問我?”

葉願瀟道:“我只想知道亡祭在哪裏。”她擡眼看著顧樂禮,道:“你不用有什麽愧疚。顧炫黎是顧炫黎,顧盳是顧盳,你是你。就算有血親,就算你們都姓顧,我也不至於把仇怨牽連到你身上……前提是,你與此事無關。”

顧樂禮收緊了手指,道:“葉願瀟,我……”他猶豫片刻,最後道:“抱歉。”

“不必道歉。”葉願瀟道:“真要算起來,我該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出手相救,我和林墨箏應該已經死在那座無名山了。”

“……血祭的事情……我是知情的。可是,我一個人什麽也改變不了。我能做的,就只有找到你們,帶你們去夢霆。”顧樂禮嘆了口氣,道:“我們的相遇並不是偶然,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人只有林墨箏,她遇到了顧家放出的魔靈,我擔心暴露身份,所以在除掉魔靈後抹去了她的記憶……至於那群野狼……是顧家培育的一批魔靈。不過用畜生煉造的魔靈攻擊性沒有用人煉造的魔靈強,所以那些家夥只算是半成品。好在你們沒事,否則……我這輩子也無法原諒自己。”

怪不得。葉願瀟依然記得在無名山的那一晚,她安置好林墨箏後去尋找容身的山洞,回來時卻見到林墨箏昏睡不醒……她當時真的嚇壞了,卻原來那個時候的林墨箏剛剛從魔靈手中逃過一劫……

“謝謝。”葉願瀟真心實意道:“游弈,你於我們有救命之恩。若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開口。”

顧樂禮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哪裏還有什麽恩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贖罪。贖顧家犯下的罪。“你要找的人在後院。巫族祀天者離憂的情況不是很好,亡祭公子正在想辦法。”

葉願瀟點點頭,抱拳道:“多謝,那我告辭了。”

她記得世間關於亡祭的傳言。

妙手毒醫,亦正亦邪,救一人,殺一人。

盡管亡祭說過他對這些傳言深感意外,最後的結果卻依然是一人生則一人死。天命平衡……真的只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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