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陰冥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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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客房裏,一襲紫衣的少女戴著面紗,垂眸註視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而另一個墨藍衣衫的青年正面色沈重地給昏迷的人把脈。

半晌,他站起身,道:“族長大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知道。”紫衣的少女沒有摘下面紗,她目光微凝,看不出情緒,只道:“可是,如今也沒有什麽能讓他醒來。祀天者一旦沈睡,所做的夢皆會變成現實……離憂數十年不曾睡眠,平日本就身體虛弱,在那祭壇中走了一遭就更是雪上加霜。亡祭,我們能做的就只有用巫術驅散他的噩夢,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法。”

亡祭卻目光沈沈地看著那個少女,道:“不,有辦法。”

聽他如此篤定,少女微微一楞,道:“什麽?”

亡祭篤定道:“巫言大人,您是族長,這件事只有您才能做到。”

巫言秀眉微蹙,隨即睜大了雙眼:“你……你是說雪心蓮?!”

“是。”亡祭毫不猶豫肯定道:“就是雪心蓮。安置在藏靈山之中、只有您才能夠拿到的世間唯一一朵雪心蓮。”

巫言握緊了手中的巫杖,道:“亡祭,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是大巫醫,應該比誰都清楚雪心蓮的重要性……你覺得,離憂會讓你用它嗎?”

亡祭道:“我不覺得他會同意,所以,這件事只能瞞著他。”

巫言嘆了口氣,道:“亡祭,唯獨它不行。所有人都在盯著雪心蓮,你該知道我不會把它交出去。”

“……族長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是,如今巫族只剩下我們三人,為了一朵雪心蓮,就要放棄離憂嗎?”

巫言註視著亡祭的雙眸,道:“亡祭,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外人都說雪心蓮能夠讓人起死回生,能夠洗筋伐髓……可是它真正的用途是什麽,別人不清楚,你還不知道嗎?!改天換命,這是唯一能夠與上天對抗的東西!別忘了雪心蓮到底要用來做什麽。”她看向床上仍然昏迷的人,道:“離憂傷勢雖重,可並沒有到了非要雪心蓮不可的地步。他的事情我會再想辦法。”

“……可是……”

“亡祭。”巫言疲憊地擡起頭,道:“祝司已經成魔,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任何族人了。”

亡祭低下頭,沈默良久,道:“族長大人,抱歉。是……是我考慮不周。我不會再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了。”

巫言握著巫杖,張了張口,正要說些什麽,便聽到一陣敲門聲。清朗的女聲響起:“亡祭公子,請問你在嗎?”

亡祭很快地收拾好情緒,打開門,看到來人的時候,眸中閃過一絲驚訝:“葉願瀟姑娘?”

葉願瀟面色不是很好,她無心多做寒暄,直接道:“亡祭公子,我有事相求。”

巫言緩步從屋中走出,她仿佛猜得到葉願瀟要說的事情,道:“離憂還在休息,若是關於林墨箏的事,就隨我來吧。”她提著巫杖,道:“亡祭,你也過來。”

巫言帶著兩人來到了角落中的客房,施下了隔音結界,道:“這裏不會有人打擾,若是想問什麽,就問吧。”

葉願瀟道:“林墨箏離開魔靈詭鎮後一直昏迷不醒,她受了很重的傷。亡祭公子是巫族大巫醫,我是想請公子幫忙醫治林墨箏。”

“她人在哪裏?”

葉願瀟取出傳音符,不多時,胡柒便帶著林墨箏出現在了屋中。葉願瀟抱著林墨箏躺下,道:“亡祭公子,若是有辦法醫治,日後需要葉願瀟做什麽,我都在所不辭。”

亡祭微微搖頭,手指搭上林墨箏的脈搏。半晌,他擡起手,道:“葉姑娘,我無意索取什麽報酬,只是希望你能清楚一點。即便我無意也不願如此,但‘救一人殺一人’皆是不可違逆的事情。一人生,則一人死。天命平衡,就是如此。你……可準備好了?”

“是。”葉願瀟目光微沈,道:“請公子指點。”

“好,如此我明白了。我會如實相告。”亡祭沈聲道:“葉姑娘,林墨箏姑娘是妖界之主,她身上的妖瞳已經反噬,有一股極強的妖力在她體內,那股力量正在沖擊她的靈脈,如果再不解決,她就會身死魂散。”

這件事葉願瀟已經從胡陸那裏知曉,可再次聽到的時候,她還是微微一顫。

“解決方法是有的,就是讓一個人進入林墨箏姑娘的意識深處,破除妖力對她的束縛,讓千年妖力真正地認可她、為她所用,然後將她帶出來。”亡祭註視著她,道:“這個人必須視林墨箏勝過自己的生命,而且必須有極強的信念和膽識。”

葉願瀟毫不猶豫:“我來。你說,需要怎麽做?”

亡祭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反應,點頭道:“也好,畢竟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胡柒本就不願讓葉願瀟以身犯險,他早就準備好要救林墨箏,聽了這話脫口問道:“為什麽?”

“因為……那千年妖力認可的人似乎是葉願瀟姑娘。”亡祭道:“方才她一靠近我就感覺到林墨箏姑娘的氣息緩和了許多,想來當時你們妖主使用千年妖力的時候,葉姑娘有去幫忙吧?”

葉願瀟怔楞一瞬,道:“確實如此。”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許多事情。比如,黑炎為什麽會任她驅使,林墨箏的妖力空間為什麽隨她出入,甚至那妖瞳都未曾對她表露出絲毫的敵意……

可是,她不是妖。千年妖力為什麽認可了她?!

巫言取出了幻晶,淡淡的紫光閃過,她輕聲開口:“葉願瀟,情況不妙。林墨箏本就被妖力反噬,又中了靈殞劍的全力一擊,此刻她的靈魂被那靈殞劍拖入了陰冥兩界,雖然靈殞劍已毀,可她的魂魄卻無法回來。”

“陰冥兩界?”葉願瀟雖未聽過,卻直覺那不是什麽好去處,便問道:“那裏是什麽地方?”

巫言淡淡道:“死者墮入地獄或者前往輪回之境的地方。不過,林墨箏的狀況似乎屬於前者。如果沒人把她帶回來,她的靈魂就會被那裏的惡靈逐漸吞噬,再也無**回。雖然那裏是活人不可入的地方,但幻晶可以把入口撕開,將你送進去。”

葉願瀟沈聲道:“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出發。”

“葉姑娘,請等等。”亡祭神情嚴肅道:“你一定要想好。這次是要去陰冥兩界救人,你的執念必須強大到足以喚回林墨箏姑娘而且保證自己不會迷失。另外,無論成與不成,你的靈魂都會受到重創。你確定要嘗試嗎?”

葉願瀟皺皺眉,道:“有沒有更保險的方法?”

亡祭以為她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全,剛想開口,便聽葉願瀟道:“我想要一種即便是一命換一命也能確保林墨箏平安無事的方法。”

亡祭楞住了。

胡柒的手指攥成拳頭,半晌他才擠出一句話:“你瘋了?”

“我答應過林叔,也答應過小箏,會照顧她、保護她,絕不讓她受到傷害。”葉願瀟的目光柔和了下來,她註視著床上安安靜靜躺著的人,輕聲道:“小箏這樣已然是我的過錯,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回來。”

亡祭道:“你……你就這麽不在乎自己的命嗎?”

葉願瀟笑了:“怎麽可能?我可惜命了。”她又道:“能和她一起平安出來當然是最好的,但是我沒去過什麽陰冥兩界,那裏面什麽樣我也說不準,萬一有什麽突發情況……我至少要把小箏送出來呀。”

亡祭垂下雙眸,他似乎做了什麽重大決定,然後他把一張符紙交給了葉願瀟:“拿著這個。這張符融入你的血後,就一定能夠帶一個人出來。”

葉願瀟立即接過:“亡祭公子,多謝。”說完,她拿著符紙轉身要走。

“等等。”亡祭站在原地,臉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道:“此符威力極大,正是你所說的‘一命換一命’。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這張符。”

葉願瀟道:“放心。這是我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用的。”她看了眼神色覆雜的胡柒,道:“我把靈璆留在了這裏,那上面有我的靈力,若是她體內妖力不穩,就用靈璆壓制。胡柒,記得照顧好她。”

胡柒沈默片刻,道:“葉願瀟大人,您……”

“別擔心。”葉願瀟勾起唇角,道:“我一定把林墨箏安全帶回來。”她對沈默不語的巫言道:“巫言,那就拜托你了。”

“……好。”巫言雙手托住幻晶,默念了一串咒語,幻晶忽然閃爍出紫色的光芒,那光芒逐漸擴大,形成了一個光圈一樣的入口。在光圈之內,是陰沈灰暗的天地,葉願瀟道了聲“有勞”,便頭也不回地邁入了光圈之中。

葉願瀟走後,巫言收了幻晶,道:“亡祭,你為什麽會有換命符?”

“……離憂的魂魄以前掉進過陰冥兩界。”亡祭道:“換命符是我嘗試數次才成功的東西。”

巫言咬了咬下唇,最終沈沈地嘆了口氣。“罷了。就如此吧。”

……

陰風四起,周圍有詭異的低吼聲,腳下的路不甚踏實,根本分不出這裏是什麽地方。林墨箏微微瞇起雙眼,身為妖主,她自然不會因為這詭異的環境就被嚇得不知所措,但這裏的一切總歸是讓她很不舒服。

小腿處突然有陰冷的感覺傳來,林墨箏皺眉看去,一只枯瘦露骨的手正抓在她的小腿上,被抓過的地方都泛著陰冷,一直蔓延至全身。那手指尖銳有力,林墨箏掙了一下竟然沒掙開,她下意識翻轉手心,就要運力打去。可是手中沒能聚起任何力量,無論是靈力還是妖力。

身體內空蕩蕩的,林墨箏只好再次發力,才堪堪把那只手甩開。

腿上越發疼痛,她擡眸看去,此刻她正站在一條狹窄的懸橋上,腳下是無盡的深淵。就在未知的黑暗處,還有無數雙手潛藏在其中,周圍有許多眼睛盯著她,好像只要她踏錯一步,就會被那些東西抓住然後拖下去。

前進的路不知通往何方,可後退卻也不知會去往何處。

林墨箏抿抿唇,身體裏沒有一點力量,好像她剛才下意識想要動用靈力的反應只是錯覺。

她該這麽弱麽?

林墨箏總覺得自己忘掉了什麽東西,但一時半刻又想不起來。她微一思索,便繼續向前走去。

黑暗中無數怨魂厲鬼在嚎叫,林墨箏一襲白衣行走其中,顯得格格不入尤為惹眼。那些鬼魂似乎都看到了她,張牙舞爪著想要靠近。林墨箏沒有能力反擊,只能倉皇躲避。

她不知道深淵之下到底有什麽,可她知道,絕不能被拖下去。

只要墜入了那種地方,就是萬劫不覆。

她沈默著往前走,可是越是向前,她的身體就越是沈重。意識逐漸模糊不清,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不知道自己又要去往哪裏。她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身份、地位、朋友、愛人……這些事情她已經全然忘記,只是茫然地躲避著抓向她的鬼手,然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後來,她甚至已經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躲避。

她聽見了許多聲音,那些聲音陰森詭譎卻又惑人纏綿。它們說:“你本來就是我們中的一員……”

她停了下來。

那聲音又道:“你本就是這裏最危險也最邪惡的靈魂,為什麽要逃?”

最危險?最邪惡?她下意識搖頭,冷冷道:“不……不對。我與你們本就不是一起的!”

“是麽?”聽見她回答,那些聲音語調微揚,顯然很是愉悅:“我們守在這條路上很久了,極惡的靈魂對我們而言就是同伴,我們怎麽會認錯同伴呢?”

她攥緊了拳頭,道:“我不是你們的同伴。”

那些鬼魂似乎聽到了很有趣的事情,森然的笑聲又一次響了起來:“若不是極惡,怎麽會到這裏來呢?”

“我……”她忽然住了口。

她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那些鬼手逐漸伸長,朝著她的方向抓去:“承認吧,你本就該是我們中的,為什麽要躲?你屬於黑暗,和我們一起,我們會帶你去往你最喜歡的地方……”

眼前的場景逐漸模糊不清,她垂下了雙手,左右有兩只鬼手順著她的身體攀援而上,朝著她的手掌抓去……

“放開她!”

淩厲而帶著怒意的聲音響起,一道赤紅的火焰將那些試圖把少女抓下去的鬼手擊得粉碎。伴隨著惡鬼刺耳淒厲的哀嚎,林墨箏有些茫然地擡起頭——

一襲玄衣的少女發辮歪束,俊秀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焦急和擔憂。她周身燃燒著赤紅的靈火,灼灼熱氣與強烈的光芒刺得周遭的鬼魂紛紛躲避。明明身上穿著與周遭幾乎要融為一體的黑衣,可她身上散發出的光芒卻和這裏格格不入,那赤紅的靈焰好像要把周圍的一切都凈化燃燒。

此刻,那玄衣少女朝她奔來,這一刻,林墨箏才徹底看清那個人的臉。只是,她只來得及看到那人的模樣,便眼前一黑,什麽也看不到了。

“小箏,小箏,你怎麽樣了?”

耳邊有人在重覆叫著“小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溫暖有力,熱度沿著掌心渡了過來,她沒有掙脫,只問道:“你是什麽人?小箏……又是誰?”

……

對於一個認不清路的人而言,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實在是非常友好的事情。這是葉願瀟進入陰冥兩界後首先產生的想法。

踏入巫言撕開的入口後,一條懸橋就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站在懸橋的入口處,身後是開滿鮮花的光明大路,而前方的懸橋卻狹窄到只能堪堪容下一人通過。不僅如此,懸橋被黑霧包裹,看不清前方模樣,橋下有無數厲鬼冤魂,陰風陣陣直侵入骨髓,讓人覺得靈魂都在發顫。

葉願瀟擡腿就要往橋上走。

“小姑娘,等一等。”

溫潤的聲音叫住了她,葉願瀟聽不出那人是男是女,只知道那聲音很是祥和,不像是有殺意存在。

“這裏是陰冥兩界的入口,你尚且是活人之體,不該前去。”

那聲音明顯來自身後,想來並無惡意。

葉願瀟道:“多謝相告,不過我正是要去那裏尋人。”

那聲音又道:“惡靈懸橋通往無極奈落,那裏鎮壓著一切罪惡和陰暗,若非是極惡之體,不會出現在那裏。”

葉願瀟微微皺眉,顯然不太高興那句“極惡之體”,反駁道:“她是被人陷害才來到這裏的。”

那聲音溫和卻堅定地重覆道:“若非是極惡之體,不會出現在那裏。”

葉願瀟沒那個耐心繼續爭論,擡腳就要繼續往前走。

聲音還在勸告:“你過去了,可就出不來了。”

葉願瀟的答案一如既往,只是這一次沒了那麽多冗雜的解釋,她只道:“多謝相告。”便頭也不回地踏上了懸橋。

一踏上懸橋,葉願瀟就覺得脊背發寒。陰氣,濁氣,甚至還有魔氣,各種陰森不祥的氣息混雜在一起,還有許多詭異的聲音在耳邊喋喋不休。

好像有什麽東西抓了一下她的腳,但是那東西立即就退開了,好像被什麽東西給灼燒了一般。

葉願瀟往下扔了團靈焰然後垂眸看去,只見懸橋之下有無數惡鬼怨魂,深淵之下隱隱有血腥氣上湧,不知埋著多少屍骨腐肉,在那些糾纏的鬼魂邪靈之間生長著許多暗紅的藤蔓,那些藤蔓上串著許多骷髏,在本該生長葉片的地方生著許多鮮紅的眼球,見葉願瀟的靈焰扔了過去,那些眼球皆是半帶驚恐半帶怨憎地看著葉願瀟,藤蔓也蠕動著後退,直到靈焰熄滅。

“……”葉願瀟委實是覺得心裏不怎麽舒服,一想到林墨箏就在這種鬼地方,就更是覺得焦灼難忍。左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敢靠近,葉願瀟加快了腳步,朝著前面走去。

在赤紅的光芒下,她隱約看到了前方不遠處的橋上立著一個白色的人影。

那人影給她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白衣的少女又出現在這裏,這個人一定是林墨箏。

葉願瀟心裏一喜,正要上前,就看到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竟然朝著林墨箏伸出手去。她怒極,甩出一道靈焰,道:“放開她!”

那些鬼手被擊散,哀嚎著再不敢上前。葉願瀟扶住了已經很是虛弱的林墨箏,發現林墨箏的手冷得像冰一樣。

她輕喚著林墨箏的名字,可林墨箏卻只用失了神采的雙眸註視著她:“你是什麽人?小箏……又是誰?”

葉願瀟面色一凝。她料到林墨箏會出現一些狀況,只不過沒想到林墨箏的靈魂竟然被影響到這般境地。

“我是葉願瀟,是你的姐姐。你是林墨箏,我最重要的妹妹。”她握緊了林墨箏的手,註視著那雙已經失去光彩的眼睛,輕聲道:“小箏,別害怕,我來帶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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