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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愛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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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方向的魔陣之內,一襲白衣的少女抱著一只布偶,臉上帶著近乎瘋狂的笑。地上躺著一個人,那人渾身遍布黑色的詭異紋路,黑色的血液在他身下積成了一小灘。少女的衣角上染著黑色的血液,在她的身邊立著一個人。那人靜默站立,一動不動,幾乎是凝視著身旁的少女,可那雙眼睛裏卻看不出什麽情緒。

“尋哥哥。”少女微微仰起頭,看著比她更高的少年,道:“剛才的那個家夥是假的,是吧?”

沒有人回答她。

少女也不惱怒,又指著地上的屍體,道:“雖然他和你的模樣很像……但是別擔心,我已經除掉那個冒牌貨啦。這一次我有好好的保護你哦。”她睜大了雙眼,眼眸中竟然露出幾分天真爛漫之態:“尋哥哥,你要不要表揚我一下?”

那少年的身形停頓一下,緩緩伸出手來,在少女的頭上摸了摸,平淡溫和的聲音響起,裏面卻不帶多少情緒:“阿真已經很厲害了。”

少女的笑容卻突然一僵。

“不對……”她抱著布偶緊張地後退幾步,道:“有什麽地方不對……你不是尋哥哥?!”

那少年沒有收回手臂,只平靜地註視著她,道:“阿真已經很厲害了。”

少女的臉瞬間褪去所有的血色,她幾乎是驚慌失措地道:“你不是……你不是尋哥哥!他的手從不會這麽涼……一點溫度都沒有。真正的尋哥哥在哪裏?!你把他藏到哪去了!”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看向了一旁倒在地上的屍體,道:“你才是尋哥哥嗎?你……你有溫度嗎?你會不按照我的想法做事嗎?”

那具屍體自然不會再回答她。只有一旁的人依然保持著手臂微舉的姿勢,人偶一般地重覆道:“阿真已經很厲害了。”

“啊啊啊啊啊啊——”像是在提醒她一樣,洶湧的記憶沖破閘門湧入她的腦海。魔靈,鮮血,傷口,死亡……少女抱著布偶蹲在地上,不斷重覆道:“不是,不會的,不會這樣的!尋哥哥還活著!不會的!!!”忽然,她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道:“為什麽不救他,為什麽看著他死?!孟落花,孟閑潭,孟卿平……我要殺了你們,給尋哥哥報仇!”

四周的黑氣突然向著少女的方向聚攏,她的身上慢慢開始出現了可怖的黑色紋路,可她卻視若無睹,徑自抱著布偶,低著頭緩緩道:“只有你是真的了。”須臾,少女平靜下來,輕聲道:“走吧,我們去給尋哥哥報仇。”

在她擡起頭的瞬間,那布偶身上好像發出了淡淡的靈光,只是那靈光太過微弱,並沒有被任何人註意到便消散了。

……

“我用幻晶占蔔過,北方魔陣對應的是‘生’。”巫言道:“目前為止,這個陣似乎是八陣中最安全的。”

葉願瀟道:“剩下兩個大概就是‘愛別離’和‘求不得’了。西北方向的孟若真出事了,我們快些過去。”

巫言卻搖搖頭,攔住了打算離開的葉願瀟:“我想,我們不用過去了。”

黑氣翻滾,濃重的濁氣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葉願瀟費力地撐開一道靈力結界,道:“是……魔靈嗎?”

還沒等有人回答她,抱著布偶的少女便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內。

孟若真眼中再無往昔的天真單純,只剩下陰冷和惡毒。她淡漠地掃視了一圈,對著身後跟隨她的孟尋人偶,自言自語道:“是你動手還是我動手呢?”

“若真?”葉願瀟哪能看不出孟若真的反常,道:“你怎麽了?”

孟若真歪了歪頭,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那兩個燈籠發髻一晃一晃的,顯得俏皮可愛。可是配上她說的話,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她輕聲道:“是葉師妹呀……有人傷害了同門弟子,我在替靈主大人清理門戶呢。”

周圍都是濁氣,葉願瀟現在靈力虧空,被濁氣壓制得心口劇痛,但仍忍著疼痛道:“若真,大局為重,你先冷靜下來。這裏是聚濁陣,眼下破陣要緊,孟尋師兄他……”

孟若真先前倒是還算冷靜,可一聽到“孟尋”這兩個字,她便打斷了葉願瀟的話,道:“尋哥哥就是被你們這些所謂的‘大局’給害死的!”

葉願瀟微微一怔。孟若真她……這是能夠面對孟尋死了的消息了嗎?她已經意識到了?可是……這孩子現在的狀態又是怎麽回事?怎麽感覺孟若真的怨氣和怒氣像是沖著他們來的?

果不其然,孟若真看向了孟卿平,道:“身為師兄,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師弟,本就是你的失職,尋哥哥心善不計較,那就我來替他報仇吧。”說罷,一直站在她身後的人偶忽然扭曲著身體沖上前來,慘白修長的手指朝著孟卿平的天靈蓋扣了下來。

孟卿平又豈能這麽容易被捉住,浮生劍將那只手擋了下來,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慍色,道:“師妹,孟尋師弟的死是所有人都不願看到的,但罪魁禍首並非同門,而是布下此陣的人。枉顧人倫,背離修靈者的初衷而制造魔靈……這本就天理不容,就算師妹想責難於我,也該先除去那真正的惡人,到時候卿平任師妹處置。”

“哦……你是說顧炫黎呀。”孟若真唇角微揚,挑起一個近乎殘忍的笑來:“你不提醒的話,我倒是忘了。這濁氣當真好用得很,無窮無盡,還威力巨大,沒想到,我的人偶竟然可以化用濁氣。”

是縱偶術。

人類的體內蘊含靈氣,靈氣與濁氣本就不能相容,所以人類只能修靈,卻不能化用濁氣。縱偶師也不例外。可他們與普通人有所不同,人偶並非靈體,沒有靈魂,它們沒有生命,只是聽人擺布的傀儡,所以自然也可以用來做承載濁氣的容器。

但是這樣做是有風險的。縱偶師需要把濁氣在自己身體裏過一遭才能渡給人偶,一旦出現紕漏,縱偶師就會濁氣入體,爆體而亡。

孟若真嘻嘻笑道:“等這些濁氣都為我所用,顧炫黎又算得了什麽?”

“若真,太危險了!”葉願瀟試圖喚醒那個執迷不悟的少女:“你快停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孟若真卻渾不在意,道:“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都是要死在這裏的。”她淡淡笑道:“縱偶術,這個術法可真是神奇。要是我沒猜錯,這門術法是北方修靈家族殷家獨門秘術,夢霆不該有這些秘術記載才對。藏書閣可真是什麽都有呢。你說對不對,孟卿平孟師兄?”

這話是對孟卿平說的,可葉願瀟心裏卻是一緊。藏書閣裏的書很多,她早就知道了。林墨箏好像在那裏看了不少書,對四大世家以及各種陣法符術都有了解,以至於她有一段時間懊惱自己為什麽不喜歡讀書。但如今看來,夢霆的藏書閣似乎真的有太多書了。

就算是不該有的,它也有了。

孟卿平微微瞇起眼,道:“師妹,話不可以亂說。”

“亂說麽……”孟若真嘆氣,道:“尋哥哥是對我最好的人,他不會騙我的。我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麽孟家的旁系血脈,對不對?”她的眼中流露出悲傷的情緒:“其實不只是我,應該還有好多好多人……他們都被你們騙了。你們口口聲聲地要討伐顧家,要對抗制造魔靈詭鎮的顧炫黎,可是你們自己又是什麽好東西呢?十六年前魘魔為什麽襲擊北市?孟家的人為什麽等到幾乎所有小家族都被屠盡了才趕來?”她眨眨眼睛,竟顯得有些迷茫懵懂:“好奇怪呀。”

“……”孟卿平無話可說。關於十六年前的那場變故,他知曉全部的內情。

根本不是什麽魘魔的突然偷襲,更不是夢霆對外所傳的任何消息……甚至連一部分夢霆弟子所知道的“孟衍體內封印著魘魔”一事都是假的。

因為……孟衍就是魘魔。

孟衍,夢魘。她是貨真價實的魔族,也是夢霆培養的最得力的傀儡。忠於夢霆,實力強大,而且還有所謂的“封印”做掩護,就算把她放出來,也沒有人會懷疑。畢竟,“孟衍體內封印著魘魔”,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孟若真笑道:“說不出話了是嗎?其實,也沒什麽好分辨的。就像你們給我取的名字一樣,孟若真,夢若真。誰知道現在我所處的是夢境還是真實呢?”她收起了笑容,神色漸漸冰冷下去,手中黑氣翻湧,道:“具現化,十方傀儡陣。”

伴隨著少女冷淡的聲音,周圍出現了異響,無數道人影出現在陣中,那些人沒有意識,皮膚發著詭異的青灰色,上面還有可怖的黑色紋路蔓延開來。

巫言微微蹙眉:“魔靈?”但旋即又搖搖頭。“不對。”

那些人影周身沒有魔氣,只是呆呆地立在那裏,既不像魔靈那樣有惡念和殺意,也不像人一樣有活著的氣息。與其說那些東西是魔靈,不如說那是一群被人操縱的屍體。

葉願瀟已經知曉了這些傀儡人偶的來源。

這裏的陣眼已經被破,所有的魔靈都消散成灰燼,屍體……一定是來自西北方向的魔陣了。想來西北魔陣陣眼尚未毀掉,這些屍體才能被孟若真所操控。

這些傀儡人偶足有十多具,現在他們幾人都是靈力虧空,能勉力一戰已是不易,更別提離開這裏去西北方向毀掉陣眼了。

孟若真只微一勾手,那些人偶便發狂一般沖上來。眾人立即提起武器應對,葉願瀟勉強擊退一個人偶,便感覺手腕上的箏弦微微一動。她垂眸看向手腕,銀白色的箏弦還在悠悠發著微光。她低聲道:“小箏,你怎麽樣了?”

須臾,那邊傳來了聲音:“姐姐放心,我沒事。”聲音似乎有些虛弱,可是比先前好了許多。林墨箏又問道:“姐姐你呢?可還順利嗎?”

“若真的狀況不太好,她知道孟尋死了,聽不進別人說話,一心就想著給孟尋報仇。”葉願瀟斟酌片刻,還是決定把實情告訴林墨箏:“我和顧聆音、孟卿平師兄、巫言和鬼槐在一處,不用擔心。小箏,你保護好自己,我們只剩最後一個陣眼就能破了這聚濁陣了。”

林墨箏似乎是“嗯”了一聲,又道:“姐姐,殷家縱偶術實際上是控制型靈術中的一種,既然她能控制死屍,未必不能控制活人,活人煉偶雖是禁術,卻難保殷真不會殊死一搏去使用。”她再次開口,聲音發沈:“姐姐,守住心志,還有,小心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葉願瀟點頭應下,確認林墨箏沒事後,便提著流月七星劍和傀儡對戰起來。

西方魔陣,林墨箏放下手腕,唇角微揚,她再不是容貌衰老的模樣,一雙美目顧盼流轉,儼然是個風華絕代傾國傾城的少女。靈璆在她的腰間微微發亮,她看向對面一身玉色衣裝的人,薄唇輕啟,道:“既如此,便有勞公子看守陣眼了。”

說罷,她足尖輕點,朝著北方掠去。

……

孟若真控制人偶的技術非常嫻熟,那些人偶不僅數量多,修覆能力還極強,比魔靈也不差分毫。幾招下來葉願瀟越發覺得力不從心,一掌轟出逼退一個人偶,終是體力不支,只能以劍拄地勉力維持。

巫言多用巫術,這其中倒是也有詛咒術和一些與濁氣相關的巫術,這幾人中,她的戰鬥力反而是最高的。“葉願瀟,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有人去西北魔陣破壞陣眼,否則這裏沒完沒了。”

葉願瀟自然知曉,她擡起頭打算觀察一下局勢尋個突破口離開,但是就這一瞬間,她看到了原本還執著破天戰戟戰鬥的顧聆音停下了動作。她以為顧聆音也沒有力氣了,正要喊人,便看顧聆音身形一晃,破天戰戟竟然朝著孟卿平的後心刺了過去。

“小心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林墨箏的聲音還回響在耳畔,葉願瀟立刻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是出手已經來不及,她喊道:“孟師兄,小心!”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慢了,孟卿平疑惑的表情還沒能消失,就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詫。破天戰戟刺進了孟卿平的心臟,直穿透了他的脊背,鮮血從他的胸口汩汩流出,浮生劍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錚鳴。

主人重傷,浮生劍的劍氣也弱了下去。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不過一眨眼的工夫,沒人能想到會出現這種變故。等眾人反應過來,孟卿平已經口吐鮮血倒在地上。

顧聆音面無表情地拔出了戰戟,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氣。

孟若真的唇角露出了近乎殘忍的笑,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布偶,語調上揚,莫名透著股天真爛漫:“尋哥哥,我成功啦。”她看了看剩下的人,道:“唔……除了葉願瀟,這些人都不認識呢。葉願瀟就算啦,但是……顧家的人不能放過。”

顧聆音手中的破天戰戟對準了她自己,孟若真看著竹青衣裙的少女,道:“就從顧家的靈女開始吧。”

破天戰戟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早在顧聆音出現異常的時候,葉願瀟便站在她身旁,緊緊地盯住了被控制的人。孟若真除掉了孟卿平,下一個最有可能進攻的就是顧聆音。破天戰戟剛一有動作,葉願瀟就先一步上前,死死攥住了顧聆音的手腕。

饒是葉願瀟早有準備,孟若真的命令也太過果決狠厲,破天戰戟還是劃破了顧聆音的脖頸。殷紅的血液從傷口滲出,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越發刺眼。

“葉願瀟,你要攔我嗎?”孟若真的眼眸陰沈下去:“尋哥哥說過,讓你們照顧我,你明明答應了的。我不要你照顧,我只要你別阻攔我,你要不守約定嗎?”

“不。”葉願瀟沒有松開顧聆音的手腕,她的力氣也快耗盡,與顧聆音抗衡的手微微顫抖,但仍堅定道:“若真,你不能這樣錯下去。孟尋師兄若是知道了,他不會高興。”

孟若真的手一頓,旋即道:“我寧願讓他知道,哪怕他罵我一頓,我都會很高興,只要他能回來。可是……他不會知道了。”她的眸中恢覆了冰冷,連笑容都透著寒意:“葉願瀟,你不打算看看周圍麽?”

葉願瀟依言看去,卻見巫言等人已經被那些人偶控制住,顯然沒有還手之力了。

“要麽你放開顧聆音,我只殺她一個,要麽……”孟若真抱著布偶走近幾步,孟尋人偶跟在她身後,宛若最強大的守護者。在眾人的註視下,她緩緩補完了後半句:“你們都要給尋哥哥陪葬。”

葉願瀟咬牙維持著手上的力度,顧聆音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葉願瀟也不知活人煉偶對人有什麽影響,可若是松開手,破天戰戟便會立刻捅穿顧聆音的喉嚨。可巫言等人還被人偶控制,她也無法置之不理。

她正進退兩難,便聽見了一道帶著嘲諷之意的聲音:“我若是不選呢?”

話音剛落,那些被孟若真操縱的人偶便紛紛倒地消散在空中,只剩下一個孟尋人偶還立在孟若真身後。

孟若真眼中的驚慌一閃而過,隨即怒道:“是誰?!”

葉願瀟卻已經聽出了來人的聲音,她一手接住暈倒在地的顧聆音,道:“小箏!”

果然,白衣的少女出現在了葉願瀟面前,她只回眸看了孟若真一眼,孟若真便定在原地,然後直直地倒了下去。她轉過頭,看向葉願瀟的眼神溫柔而繾綣,只是在看到顧聆音時,她眉頭微皺,以手扶住額頭,好像在忍受著什麽痛楚。

葉願瀟立即把顧聆音放在地上,又跑去扶林墨箏:“小箏,怎麽了?哪裏難受?”

“不……沒事。”林墨箏的面色稍緩,道:“剛剛有些頭暈,已經沒事了。”

趕來查看顧聆音狀況的鬼槐:“……”

顧聆音這邊有鬼槐看護,林墨箏這裏有葉願瀟照顧,巫言自覺地來到孟卿平身邊。她雖然不擅長治療,在巫族的時候卻也和亡祭學過一點醫術。孟卿平被靈器刺了個對穿,又傷到了心臟這樣的命脈之處,此刻已經昏死過去。

巫言想了想,放出了一條蠱蟲。

剛和林墨箏說完眼下情況準備去看看孟卿平和孟若真的葉願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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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聆音暈倒了,葉願瀟立即扶住。

林墨箏:……姐姐,我突然頭暈。

葉願瀟瞬間把顧聆音放下來到林墨箏身旁:小箏你怎麽了?

林墨箏:沒事……忽然也不是那麽難受了。

林墨箏——我頭暈。我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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