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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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願瀟有點茫然。

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先是林墨箏突然出現,然後又放倒了發瘋的孟若真,緊接著顧聆音狀況不明,孟卿平生死未蔔……她三言兩語給林墨箏講了講大致狀況,正要去看看傷勢最重的孟卿平,結果發現巫言竟然在往孟卿平身上放蠱蟲。

葉願瀟:“???”

那蟲子很大,而且有許多觸手,爬來爬去的看起來非常惡心,令人覺得很不舒服。

葉願瀟:“巫言……你在做什麽?”

巫言一本正經道:“巫族有一種蠱蟲,可以釋放毒液幫助傷口愈合。”

“毒液?”葉願瀟道:“那蠱毒怎麽辦?”

巫言道:“我不會止血,但是會解蠱毒。”

葉願瀟:“……”她轉頭看向林墨箏,道:“小箏,有辦法麽?”

林墨箏點點頭,手指間靈光閃爍,孟卿平胸口的血洞便慢慢愈合了。只是,傷口雖然在愈合,人卻沒醒。“他失血過多,又是被靈器傷了心脈,一時半會醒不過來。顧聆音靈力虧空又心緒繁雜才會被煉化成人偶,好在殷真是初次使用這個招數,沒能摧毀顧聆音的魂魄,否則她就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此刻她濁氣入體,靈脈受損,也要修養些時日。”她又看向孟若真,淡淡道:“殷真只是暈倒了,很快便會醒來。”

林墨箏已經沒有再稱呼那個會縱偶術的少女“孟若真”了。

葉願瀟看著林墨箏有些蒼白的臉色,低聲道:“小箏,你呢?你的容貌恢覆了,聚濁陣已經破了麽?”

林墨箏笑了笑,道:“不。這種陣法,還奈何不了我。”

“那西方陣眼……”

林墨箏道:“有一個公子替我守著,姐姐別擔心。”不等葉願瀟再問,她便湊到葉願瀟耳邊,道:“姐姐,是葉家的人。破陣後,你們會見面的。”

葉家的人。

葉願瀟心緒微動,卻只能按捺住心頭的期盼,默默點了點頭。

“林墨箏……”孟若真支撐著身體站起身來,道:“你也要與我為敵嗎?”她看著站在她對面的幾個人,突然笑著流下淚來。“永遠都是我一個人。保護我的人都會拋下我,這世上永遠都只有我一個人……孟家毀了我本該幸福的人生,顧家又毀掉了我生命裏唯一的光。他們不該死嗎?!”

“……”葉願瀟無話可說。

因為,孟若真說對了。

不管是孟若真還是殷真,都是被拋下的那一個。

殷真的降生伴隨著殷夫人的死亡,她的姐姐殷鴻和二哥殷殷都或多或少的把母親的死遷怒於殷真。至於孟若真……在夢霆她永遠是被明裏暗裏排擠孤立的一個。長輩們覺得她平庸,師兄師姐們覺得她嬌氣,和她一起修煉的人又覺得她麻煩。總之,大家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她。

只有孟尋。

只有孟尋在她身為孟若真的日子裏給過她關心和耐心,也只有孟尋成為了她心裏的光。

如今,那束光被毀掉了。

“你知道嗎,我為什麽會學縱偶術。”孟若真看著手裏的布偶,道:“這個布偶,是尋哥哥送給我的禮物。他說,他不在的日子裏,有這只布偶陪著我,我就不會孤獨了。”

不管是殷真還是孟若真,她從來都是個懼怕孤獨的孩子。操縱著數十具人偶的縱偶師無疑是令人畏懼的敵人,可是,她操縱了那麽多具人偶,恰恰是因為她很孤獨。

孤獨到只有那些人偶陪著她了。

孟若真已經沒了力氣,她的身體被濁氣侵蝕,靈脈俱損,已經再不能操縱任何一具人偶了。身後的孟尋人偶因為失去了控制而摔落在地,她卻不甚在意,只抱著手裏的布偶,訥訥道:“我輸了。我不能給尋哥哥報仇了,可是……”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布偶上,她輕聲道:“沒能殺了孟閑潭,我真的好恨,我不甘心……”

“阿真。”

溫潤輕和的聲音響起,孟若真楞在了原地。

那聲音太過熟悉,可又不該出現在這裏。孟若真一時之間竟分不出這裏是夢境還是現實。下一刻,她睜大了雙眼。因為,她懷裏原本靜止著的布偶突然飄浮了起來。淡淡的靈光緩緩凝聚成了一個人形的模樣,幾乎是瞬間,孟若真好容易止住的淚水便又成串落下。她哽咽道:“尋哥哥……”

孟尋此刻已然是殘魂,當時他拼死才從那些魔靈手中逃出一縷魂魄,附在了孟若真的布偶上。他當初將布偶送給孟若真的時候,在裏面施加了一道保護靈陣,那靈陣可以護住魂魄,能夠在危急關頭救孟若真的命。卻沒想到這靈陣竟然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死與孟閑潭脫不開關系。

他們一行人初入魔靈詭鎮,根本不了解內情,那些魔靈也是孟閑潭最先發現的。不過事到如今,究竟是孟閑潭發現了魔靈還是她把他們引到了魔靈詭鎮,似乎已經可以下結論了。

他的靈力深厚,孟閑潭自然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她選擇了孟若真。當孟若真被魔靈挾持的時候,他幾乎想也不想就上前擋住了進攻。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他被眾多魔靈困住,無法脫身,被濁氣碎了靈脈而死。臨死之時,他拼盡全力掙脫出一縷魂魄,附在了他曾經送給孟若真的人偶上。

孟尋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從他撞破孟家和孟望塵的秘密那日起,他就知道孟望塵不會放過他。孟家已經做了太多錯事,他如今知曉,已是遲了。僅憑他一人之力,什麽也不能改變。或者……也沒有機會改變。

只不過,他知道孟望塵會對他下手,卻沒想到,那個動手的人會是平日裏溫和沈默、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孟閑潭。

殘魂附在布偶上,孟尋有些渾渾噩噩,卻仍沒有忘記托夢給孟若真,將自己知曉的事情都告訴她。至少,不能繼續讓別人被蒙騙。

可孟尋沒想到的是,孟若真會因為他的死備受打擊,竟然不願做任何分析,直接就把顧家和孟家歸為仇人。他更沒想到,孟若真竟然會瘋狂到如此地步,寧可利用濁氣,也要置孟家和顧家的人於死地。

“阿真。”他輕聲開口,道:“你已經很厲害了。”

不是人偶那樣沒有感情的重覆,明明是同一句話,可是卻帶上了讚賞、愛憐,還有一點無奈。這樣的語氣太過熟悉,孟若真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孟尋淡淡道:“孟家是修靈世家,我夢霆弟子從小受到的教導就是恪守本心除邪衛道匡扶正義,卻不曾想到教會我們這些的人竟然已經背離了初心。”他的聲音不太真切,卻非常堅定:“阿真,我把從前的事情告訴你,是為了讓你活得清醒,而不是……去尋仇。阿真,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自己是誰……”孟若真喃喃道:“可是,我是誰呢?尋哥哥,我沒有名字,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的家人是誰。除了知道我姓殷,其餘的我一無所知。我是誰,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殷真。”清透的聲音響起,帶著些冷淡疏離,林墨箏淡淡道:“北市修靈家族殷家,最擅長縱偶之術。殷家有三子,大小姐殷鴻,二少爺殷殷,三小姐殷真。”她看向一旁的孟若真,道:“你是殷家的三小姐,殷真。”

孟若真低聲重覆道:“我是……殷真?”

“你的名字裏從來不該有一個‘若’字。”林墨箏面無表情道:“你的父母希望你能活在真實的世界裏,永遠保持本真。”

“殷真……殷真……”孟若真重覆了數聲,閉上雙眼流下淚來。“為什麽……為什麽現在才讓我知道這一切,我早已經沒有挽回的機會了。”

良久,葉願瀟嘆了口氣。她道:“具現化。”

在她和林墨箏的手中,赫然是兩只小小的布偶。

“殷真。”葉願瀟將那兩只布偶遞給頹坐在地的人,道:“其實,我們早就已經是朋友了。”

殷真看著兩只小小的布偶,其中一只穿著櫻草色的襦裙,看上去嫻靜溫柔,另一只穿著玄色的勁裝,看著有些威風凜凜。那兩只布偶被保存的很好,幹幹凈凈的,看上去還很新。她輕聲道:“沒想到,你們還留著。”

“自然。朋友送的禮物,要好好保管才行。”葉願瀟把那兩只布偶收起來,道:“我們見過了你的二哥,殷殷。他雖然已經不在了,但是他也是個勇敢的人。你的母親在生下你後去世了,你的父親和大姐一直擔著家族的責任,即便是魘魔入侵,他們也沒有放棄過你。”她看著眼中尚有迷茫的人,道:“殷真,勇敢一些。”

殷真的淚水在臉頰上幹涸,留下兩道長長的淚痕。她沈默半晌,緩緩站起身來,道:“葉願瀟,謝謝你。可是……我已經沒有機會了。”

說著,殷真的唇角留下了黑色的血液,顯然是中毒已深。

迎上葉願瀟和孟尋震驚的目光,殷真道:“我早已沒了活下去的理由,如今不過是孤註一擲。本來想著和他們同歸於盡,寧可我自己墜入地獄,也要拖上他們。但現在……我想和尋哥哥一起走。”濁氣早已侵蝕她的身體,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微笑:“尋死……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情了。如果還有來世,我應該會變得比現在更勇敢吧……”

孟尋的殘魂也在消散,他似乎有些悲痛,道:“阿真,你……又是何必。”

“其實我很開心。”殷真笑了:“你一直在叫我‘阿真’。這是唯一一個屬於我的名字了。”她轉頭看向葉願瀟和林墨箏,道:“你們要小心孟家。不只是十六年前的魘魔……包括四年前的那場疫病,都不是巧合。這些修靈世家做過的事情太多,如今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已經藏不住,修靈界快要亂了。”她聲音微沈,眼中是從前不曾有過的堅定和果決:“葉願瀟,林墨箏,我已經到此為止,真正要面對這一切的,是你們。”

葉願瀟沈默片刻,道:“殷真,你要走了嗎?”

“是啊。不過……可能我們也沒有緣分再見了。西北魔陣,對應的是‘愛別離’。但是我如今已經不會再忍受這種痛苦了。”聚濁陣八方陣眼已毀,殷真的身體在逐漸消散,她伸出手去,輕輕將那只靈光漸弱的布偶抱在懷裏,閉上雙眼微笑道:“尋哥哥,這一次,不要再丟下我了。”

身體徹底消散,在失去意識前,殷真聽到了微弱卻堅定的一聲“好”。

人生八苦之一,愛別離。所思所愛終不能相守,明明是深愛之人,卻不得不忍受別離之苦。對上殷真,再合適不過。

少女的身影隨風而去,布偶的光芒也消失了,它墜落在地,落入灰塵之中,看上去可憐且狼狽。

林墨箏俯下身去,撿起了那只布偶,將它收入了靈力空間之內。

親眼看到同門死去讓葉願瀟的心情非常沈重,可她卻沒有忘記自己該做什麽。她的手中緊緊地握著流月七星劍,對其他人道:“孟師兄和顧聆音需要有人照顧,巫言和鬼槐留下,我和林墨箏去破壞中心的濁氣祭壇!”

“現在還不行。”林墨箏攔住了葉願瀟,道:“還有一個陣眼不對。”

葉願瀟一怔,道:“還有什麽嗎?”她一路走來,所經魔陣都已經破除了陣眼。雖然未曾親自到達西北魔陣,但林墨箏說她已經處理妥當,將西北陣眼和作為守陣者的孟尋魔靈毀掉了。西北方向的確無人看守,可林墨箏在那裏設下了結界,以她的能力,結界定能切斷魔陣與濁氣祭壇的聯系,不會有問題才對。

林墨箏轉頭看向東北方向,道:“‘求不得’。東北方向陣眼有變。”

東北方向……是竹枝和蘭芯。

葉願瀟忽然想起,蘭芯一直都沒有出現。

竹枝在撒謊。

“姐姐,快走。”林墨箏拉過葉願瀟的手,道:“竹枝出事了。”她進來前用追魂箏標記了所有人的靈體,所以此刻她能夠準確地判斷出眾人的情況。

葉願瀟不再多說,立即跟上林墨箏的腳步。只不過,她一邊向東北方向趕一邊低下頭尋找衣角的黑炎。黑炎不戰鬥的時候乖乖巧巧的,就像一個純粹的黑色火紋裝飾,完全沒有對戰時兇悍的樣子。只是,黑炎和玄衣完美融為一體,葉願瀟根本找不到它在哪。

還沒等找到黑炎,葉願瀟便看到了一襲白衣的竹枝。竹枝垂著雙眸,手中的佩劍發著淡淡的靈光,在她的對面,站著神色冷厲的蘭芯。

竹枝面色蒼白,唇邊有殷紅血跡漫開,可她卻毫不退讓,顯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竹枝,你還要執迷不悟嗎?”蘭芯再沒平日嬉笑俏皮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殘忍的冷漠和毫不掩飾的殺意。

竹枝的身上已經有了淡淡的黑氣,她緩緩搖頭:“芯兒,我說過,我只不過想活下去。所以,我必須這麽做。”

蘭芯嗤笑一聲,雪亮的劍鋒指著對面憔悴的人,道:“竹枝,我是孟公子的暗衛,孟家已經懷疑你很久了。你倒是真的不讓人失望,這些年憑借夢霆對你的信任,將多少秘密透露給了顧家,我全都一清二楚。”

葉願瀟本欲上前,卻被林墨箏拉住了手腕,所以她才聽到了這些。她忽然覺得,她從沒有真正地了解過誰。哪怕是曾經熟悉的人,她竟然也只看到了表面。什麽喜歡講閑話,什麽總是談論別人的事……那不過都是蘭芯給自己的偽裝。

蘭芯身為孟卿平的暗衛,完美地給自己塑造了一個只知閑話沒有城府的小侍女的形象。夢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蘭芯喜歡打聽消息,她的消息總是最靈通的。可是,從沒有人想過,為什麽蘭芯總是能知道如此多的事情呢?

有些事情明明不該一個侍女知曉,蘭芯卻都清楚。像是被刻意忽視了一般,所有人都覺得是因為蘭芯平時就喜歡閑聊,是個夢霆的“百事通”,知道些小道消息理所應當……可她明明就不該知道。

“蘭芯。”竹枝並沒再叫她“芯兒”,她微微擡眸,眼中是痛苦而隱忍的神色。“我只是想……活下去。不要逼我。”她中間似乎還說了幾個字,但沒人能聽清。至少,蘭芯並沒有聽到。

蘭芯皺了下眉,劍鋒沒有偏移分毫:“竹枝,你把陣眼安在自己身上,就以為我沒辦法了嗎?”說著,她閃身就是一劍。這一劍正刺入了竹枝的右腿,靈力裹挾著劍氣湧了進去。

竹枝睜大了雙眼,似乎沒想到蘭芯會如此果決,她嘔出一口血來,在蘭芯毫不留情拔劍的那一刻跪了下去。

“洩露機密,內通顧家,與魔族之流沆瀣一氣,我夢霆沒有你這樣的靈侍。”蘭芯眸如冰霜,冷冷道:“背叛夢霆者,死。”

隨著話音落下,蘭芯一劍刺向了竹枝的心口。

“錚”——

雙劍相碰,蘭芯的那柄長劍距離竹枝的心口不過一寸,卻被另一柄劍穩穩擋下不能再前進分毫。葉願瀟握著流月七星劍的手極穩,她沈聲道:“蘭芯姑娘,請冷靜。”

這個聚濁陣中已經犧牲了太多人,葉願瀟再看不得任何人死去了。

“葉願瀟……”蘭芯遲疑一瞬,緩緩將劍收回,她望向葉願瀟身後,道:“還有妖界之主林墨箏。我奉孟卿平公子之命,前來鏟除背叛者。你們不要阻攔。”

葉願瀟道:“她是你姐姐,你就這樣下手嗎?”

蘭芯冷笑一聲,道:“竹枝與魔族勾結,這聚濁陣就是最好的證明。當年西方戰亂,我們二人一路逃亡到北方,被孟家收留才不至於死在外面。夢霆於我們有恩,她卻與心懷叵測的半魔顧炫黎勾結,將夢霆的諸多機密送回清城……我沒有這麽不知廉恥忘恩負義的姐姐。”

葉願瀟皺眉,剛要開口,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嘆息。那一聲嘆息之中,有無奈,有悲痛,有悔恨,但到了最後,她能夠感受到的竟然是鋪天蓋地的絕望。

竹枝重覆道:“不知廉恥……忘恩負義……”她重覆了幾遍,忽然笑了出來。她說道:“也對。我畢竟也不是你的親生姐姐,和你這樣的人自然是比不得的。”

像是篤定了什麽一般,竹枝似乎放下了所有的顧慮,她手中執劍,緩緩站起身來,道:“葉姑娘,請讓開吧。”她從葉願瀟身後走出,直面蘭芯:“陣眼已經融在我的身上,想破壞聚濁陣,除非我死。”

蘭芯面色更冷,手中長劍再無猶豫朝著對面的人刺去。

“內鬼不除,我蘭芯誓不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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