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天恕契約

關燈
手上度來微微的涼意,不同於往日,這一次,林墨箏是托著她的手,像是托起了什麽珍貴的寶物。葉願瀟擡起頭,正看到林墨箏精致到極致的面容。

“姐姐,我們走吧。”

葉願瀟被林墨箏托著手,霞帔曳地,被晨光撒上一層碎金。兩個人沿著紅毯慢慢前行,朝著金鯉池的方向走去。

在一眾妖衛和妖侍們的註視下,林墨箏取了血滴入金鯉池中。水面迸射出金光,原先還在游動的幾尾金鯉魚一躍而出,化為人形立在水上。

為首的那位端著金質托盤,托盤中放置著一枚光華流轉的白玉印。他微微躬身,雙手將托盤奉在林墨箏面前。

這是要接過妖主之印了。

葉願瀟這樣想著,正準備把被托著的手拿下去,忽然感覺手上的力道緊了緊,林墨箏竟是完全沒有想要松開她的意思。

她不明就裏,被林墨箏帶著向前一步。正在茫然,便聽林墨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姐姐,和我一起接印吧。”

她看向林墨箏,對方唇角含笑,剛剛顯然是傳音之術。

葉願瀟遲疑片刻,有些捉摸不透林墨箏的想法。

妖主之印只能由妖主一人接下,從沒聽說還有兩個人共同去接的。

難不成這也是妖界習俗?

但不等葉願瀟做更多猶豫,林墨箏的手已經伸出去了,她的手落在妖主之印的一側,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她在等葉願瀟。

不得已,葉願瀟也只能伸出手去,托住了妖主之印的另一側。

兩人共同接過了妖主之印,那幾只金鯉妖便欠了欠身,帶著托盤沈入水中。再一看去的時候,池中又只剩下了幾尾金燦燦的金鯉魚。

葉願瀟傳音道:“小箏?”

林墨箏並未回答她,只道:“玉印已認主,鎏金天臺何在?”

話音剛落,原本空蕩蕩的地面上便出現了階梯。這階梯通體散發靈光,不似實物,一直連綿向上,好似通往雲端。葉願瀟微揚起頭向上看,只看得到直達天際的階梯,卻看不到什麽鎏金天臺。

妖衛們無法一同前往,連胡陸和胡柒都恭敬地退至一旁。

林墨箏收起玉印,站在天階前,穩穩地托起葉願瀟的手,道:“姐姐,和我一起完成祭祀吧。”

葉願瀟沒有任何猶豫地點了點頭,她們緩緩地邁上了散發著靈光的階梯。這天階看著沒有實體,可踩在上面竟然很是踏實。

九百九十九級天階看不到盡頭,可握著林墨箏的手,葉願瀟心中沒有一絲迷茫。她知道,這條路一定通往她們想去的地方,這條路一定是正確的。

階梯很長,林墨箏卻從始至終都沒有松開過葉願瀟的手。如火的紅衣鋪灑在階梯之上,天光落下,宛若最聖潔的洗禮。

葉願瀟微微側目看向身邊的人,紅衣加身的人眉眼溫柔,可周身迸發出的氣勢卻比她見過的任何權勢貴族都要強大。葉願瀟知道,林墨箏是生來的王者,妖主之位非她莫屬。

兩人的步調相同,微風吹起葉願瀟耳邊的碎發,鳳冠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林墨箏就這樣執著她的手一直向上走去,走向天邊最明媚的地方。

好像過了很長時間,卻又似乎只是一瞬,葉願瀟看到了那用來祭祀的鎏金天臺。

她終於明白這裏為什麽被叫做“鎏金天臺”了,天臺周圍霞光遍布雲氣繚繞,臺上金石鋪就,每一塊金石磚上都雕刻著不同的花紋,這花紋縱橫交錯,遠看著像是個什麽圖案。

但是不待葉願瀟看清楚,林墨箏便輕聲道:“姐姐,鎏金天臺到了。”

葉願瀟有些納悶。天臺空空蕩蕩,哪裏像是祭祀臺的樣子?若是要祭祀,怎麽說也要有香爐貢品之類,現在這裏什麽都沒有,要怎麽完成祭祀?

不過,她這個疑問沒有持續多久,林墨箏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她被人帶著一直來到了天臺的正中央。

剛一站定,兩人的面前便浮現出一紙卷軸,那卷軸緩緩展開,上面只寫著八個浮金大字——“不問塵世,有恩必報”。

是天恕契約。

這時,林墨箏緩緩地松開了葉願瀟的手,道:“姐姐,伸出手指來。”她在自己和葉願瀟的手上各劃了一道,兩人的鮮血融合在一起,漂浮在半空中。

林墨箏取出玉印,那血液便附在印上。妖主之印散發著淡淡的銀光,林墨箏伸出手扶住一側,然後側目看向葉願瀟。

葉願瀟心領神會,照著林墨箏的樣子扶穩了另一側。

兩人共同執著妖主之印,將玉印蓋在了那張卷軸之上。

被玉印蓋住的地方出現了幾個血字,但不等葉願瀟看清楚,那血字便融入契約之中消失不見了。

緊接著,卷軸緩慢地合了起來,它一點點變得虛無,最後也消失了。

葉願瀟不明就裏。

怎麽都沒了?這是成功了還是沒成功?

她還保持著托著玉印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忽然,葉願瀟感覺手上一輕,周圍的場景飛速地變化起來。她轉過頭,什麽鎏金天臺,什麽天階,什麽玉印,統統都不見了蹤影,就連一直在她身旁的林墨箏都消失了。

葉願瀟心裏一慌,正要放出靈力感知林墨箏的位置,便聽到上空傳來聲響。她擡起頭,天上浮動著一張巨大無比的卷軸,那八個浮金大字明晃晃的,像是要覆蓋整個天際。不……也許,說它覆蓋天際是不對的……這天恕契約覆蓋著的,是整個妖界。

“請妖主大人三思。此次魔族的目標是人族,與妖界無關。不問塵世乃妖族族訓,我們有秘寶庇佑,無須去蹚這個渾水。”

低沈的男聲傳來,葉願瀟擡眸看去,她正站在妖殿之內,說話的人一身墨色衣袍,單膝跪地,面對著前方王座上的人。

是胡柒。

妖主之位上的人一襲白衣,眸色清冷,眉眼間像極了林墨箏。葉願瀟正要喚她,便聽見那人淡淡道:“天下皆亂,妖界安能獨善其身。”

這時,葉願瀟才發現前方的人並不是林墨箏。

那人的聲音更加冷淡,眼神也更加淩厲。林墨箏的雙眼是更加柔和的,有些像那個溫潤的書生林青。

所以……眼前的這個人一定是林墨箏的母親,白雲玖。

胡柒似乎又說了什麽,但白雲玖只道:“本妖主做過的決定,絕不更改。”

胡柒還想再勸,便被一旁半跪著的少女攔了下來。少女攔下胡柒,道:“謹遵妖主大人之命。”

眼前的畫面又變了,伴隨著烽煙、鮮血、哀嚎和死亡,戰爭已經拉開了帷幕。白雲玖率領妖族來到修靈界抵禦魔族的侵擾,大戰持續數日,極為慘烈。妖族、人族損傷俱重,但所幸魔族也被重創,撤出了人族的地界。

葉願瀟無法參戰,這裏的人也看不到她,但她還是松了口氣。魔族被擊退了,終於安全了。

這一口氣尚未松到底,周圍的場景又變了。這一次,戰鬥的地點變成了妖界。人族修靈者大肆進攻妖界,妖族剛剛經歷過大戰,哪裏想得到不久前還是盟友的人族會突然進攻。他們根本來不及抵抗,無數妖族被剖出內丹,妖界頓時從世外桃源變成了修羅地獄。

葉願瀟想起了胡柒曾經告訴過她的話。白雲玖是被修靈者害死的。若非那些修靈者忘恩負義,妖族怎會淪落至此。她擡起頭,那原本覆蓋著整個妖界的卷軸已經不見了。違背契約,就得不到上天的庇護寬恕。

葉願瀟看著立在屍山血海中的白雲玖,她想上前幫忙,可如今的她只是個旁觀者,她什麽都做不到。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奔過來,道:“白姑娘,修靈者打進來了,你快撤離妖殿吧!”

這是個男人,但是他似乎體力不太好,沒跑幾步就氣喘籲籲,葉願瀟卻覺得這人很是熟悉,正要細看,便見那男人抹了抹滿臉的血,道:“我……”

伴隨著風被利刃破開的響動,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葉願瀟怔在了原地。

櫻草色的長衫,儒雅的氣質,還有那雙溫和含笑的眼……是林青。

下一刻,葉願瀟再顧不得什麽旁觀,她沖到林青身旁,利箭穿透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的心臟,男人的氣息已經斷絕,再無可能生還。

但是……林青就是林青,是從小照顧她和林墨箏長大的林青啊!

怎麽會……怎麽可能?!

耳邊響起了焦急的女聲,胡陸看起來狼狽不堪,臉頰上沾著些塵土,連肩上的毛絨衣領也染上了血跡。她來到白雲玖面前,道:“妖主大人,胡柒他們快擋不住了,請讓屬下護送您離開!”

“……不必了。”白雲玖的目光從倒地的男人身上移開,她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擅闖妖界者,死。”

戰鬥持續了一天一夜,妖界之主白雲玖憑一己之力將試圖侵入妖殿的修靈者們擊潰。只是,妖界已經再不覆當初模樣,天地被血染紅,屍山血海之間,唯有白雲玖一襲白衣立於殿前,眸中是比寒冰更加冷的漠然。

忽然,那襲白衣動了。她來到林青身旁,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但是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她沈默半晌,漠然的眼中終於有了些其它的情緒。然後,她彎下腰,伸出手托起林青的後背和膝彎,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那襲一塵不染的白衣被染上了臟汙的血,但白雲玖卻視若無睹。身後是胡柒的聲音:“妖主大人,您要做什麽?”

白雲玖頭也沒回,抱著人向殿中走去:“救他。”

“妖主大人,不可!”胡柒道:“他……已經沒救了,您現在妖力透支,又沒有……的庇護,如何能救得起他?!”

白雲玖不語,卻沒有停下腳步。

胡陸攔住了還想再說的胡柒,低聲道:“我們跟過去。”

白雲玖把林青安置在後殿中,對胡陸道:“取懸雲石來。”

胡陸遲疑片刻,道:“是。”不過半晌,她便回來了。胡陸默念咒語,一張巨大的石床便出現在殿中。

白雲玖將林青安置在石床上,道:“你們可以出去了。”

胡陸捏了捏拳頭,似乎猶豫不決。胡柒卻再也按捺不住,道:“妖主大人,您要怎麽做?”

白雲玖道:“懸雲石能夠困住靈體,他的靈氣尚未散盡,只要鎖住靈體,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胡柒道:“妖主大人,沒可能的!就算是把他的魂魄召回來,他的肉身也不能覆原!”

白雲玖看著石床上的人,淡淡道:“不是還有幻音天琴麽。”

“什麽?!”胡柒瞪大了雙眼,道:“妖主大人,您……”

胡柒話音未落,便聽見一個沈穩的女聲:“妖主大人,請三思。”

這一次,說話的人是胡陸。胡陸從未質疑過白雲玖的話,這是她第一次提出異議。

白雲玖回過頭,道:“你想說什麽?”

胡陸擡眸看著白雲玖,道:“妖主大人,您想用幻音天琴的力量剖開妖丹救人,是不是?”

白雲玖沒有說話。

胡陸“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道:“屬下懇請妖主大人三思。您妖力透支,若是將妖丹剖開渡入此人體內,就是要了半條命。無論如何,屬下不能看著您這樣折騰自己的身體。若是要救人,屬下的妖丹也能派上用場,求妖主大人收回決策!”

胡柒也跪落在地,道:“妖主大人,屬下身為妖侍,替您分憂萬死不辭。胡陸心思縝密,比我更適合做妖侍。若是需要妖丹,還是請選擇屬下!”

白雲玖凝視著這兩個渾身血跡狼狽不堪卻又一心想阻攔她的妖侍,忽然笑了。她道:“小六,小七,你們說什麽呢。我怎麽可能把妖丹渡給一個凡人?”

胡陸和胡柒俱是一怔:“那您是想……”

“倒不是因為天恕契約……而是他於我有恩。”白雲玖看著面無血色死氣沈沈的林青,道:“我會把一半妖丹的力量渡入幻音天琴之中,若我有一日不在了,這把琴就是我最後能留給他的東西。”

胡柒咬著下唇沒有說話。胡陸則擡起頭,聲音有些顫抖道:“妖主大人,您……”

白雲玖來到兩人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道:“好了,妖界還亂成一團,你們是我最信任的妖侍,這個時候是不是該替我這個不稱職的妖主做些什麽?”

胡陸緩緩閉上了雙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斂去了所有的情緒。她道:“謹遵妖主大人之命。”她拉起胡柒,離開了妖殿。

白雲玖的指尖有銀白的光芒閃過,須臾,她的面前出現了一架箏。這架箏通體銀白,撥動之時宛如泉水叮咚作響,在琴頭處有鳳翎的紋飾,彈奏之際百鳥爭鳴鮮花盛開,能引得漫天霞光流雲聚集。聽音之人能進入最美妙的幻夢,也能墮入最黑暗的深淵。

箏音響起,葉願瀟看著白雲玖將一半妖丹融入了那把幻音天琴,隨著琴音流轉,懸雲石床上的人身上的傷口飛速愈合,很快就有了微弱的呼吸。一曲終了,一襲白衣的妖界之主雙眸微睜,瞳中金色浮現,她想要探一探林青的心脈,卻在伸出手去的一剎那嘔出一口鮮血。

白雲玖用衣袖擦了擦唇角,眼中卻帶上了溫柔的笑意。她擡起手腕,雙腕上是兩只瑩潤透亮的白玉鐲。她取下一只放在林青手中,輕聲道:“林青,這一次我不會再辜負你的心意了。”

後來,林青醒來了。白雲玖把他送出了妖界安置在閔溪畔。一年後,妖界恢覆了安穩,林青便與白雲玖舉辦了成婚儀式。

再後來,修靈界動亂。葉天暝和孟夕將尚是嬰孩的葉願瀟托付給了林青和白雲玖。葉天暝一身玉色長袍,身後負著一柄長劍,而孟夕一襲素白衣裙,舉手投足間都是說不出的貴氣優雅。

葉願瀟看著自己的生身父母,笑著落下淚來。

她曾經在夢中見到過這樣的場景。只是那時,她心裏更多的是不舍和痛苦。她嘴上不說,可心裏卻希望父母能夠留下來,不要把她一個人拋在這世間。

不過此刻,歷經多年,葉願瀟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也知曉了父母的一些往事,她的心境已然不同。即便是幻象,只要知道她的父母是愛著她的,這就夠了。葉願瀟知道,這一切都是逼不得已。葉天暝身為葉家家主,更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父母踐行了他們身為修靈者的職責,她這個做女兒的理應以他們為驕傲。

葉天暝和孟夕走了,再也沒有回來。白雲玖順利地生下了林墨箏,她設下日心雷火咒,將千年妖力封印在了林墨箏體內,又托付雲家靈女雲司裳在林墨箏身上下了散雲印封住其靈脈。

做完這一切,白雲玖將手腕上的白玉鐲取下,又掩去了幻音天琴本來的模樣,將它們交給了林青。

葉願瀟記得那架箏。它一直安放在林青的房間裏,沈默而寂靜地陪伴了林青許多年。她只以為那是一架普通的箏,卻不想那是白雲玖留給他最後的武器。她也記得那對白玉鐲。那是白雲玖留給林墨箏的“雙棲”。

白雲玖回到了妖界,等待著修靈者們的討伐。

沒有了一半妖丹,沒有了千年妖力,沒有了天恕契約的庇護……理所當然的,白雲玖失敗了。即便有著強大的黑炎,她孤身一人也不是修靈者們的對手。為了保護妖界,白雲玖用了最後一個辦法。

以妖主之命獻祭天恕契約。

天恕契約不可違背,如果有違,那唯一能夠取得上天原諒的方法就是妖主獻祭。

違背契約的人是她,所以獻祭的人也應當是她。

葉願瀟看到白衣染紅的白雲玖站在妖殿前,在妖殿上空是已經黯淡下去的天恕契約。

白雲玖看著面前虎視眈眈圍在她周圍卻又不敢貿然靠近的修靈者,忽然笑了起來。這笑聲最開始是低沈的,慢慢轉變成了瘋狂的大笑。修靈者不明就裏,相互試探又誰也不敢第一個靠近。

半晌,白雲玖的瞳中帶上了諷刺和悲涼的神色,她淡淡道:“你們真的覺得,殺了我就能得到妖界秘寶嗎?”

四周是一片沈寂。忽然有人道:“我等是為了除去你這傷天害理的妖孽!與那妖界秘寶有何幹?”

白雲玖勾了勾唇角,道:“說得對,那……你們只想殺死我,對吧。”

那人梗了一下,又硬著頭皮道:“正是!”

白雲玖笑了,突然,她伸出手來,僅存的一半妖丹爆發出強大的力量,將靠近的修靈者都掀翻過去。她站在風暴中心,身上是照亮了半邊血色天際的銀光。她朗聲道:“妖界之主白雲玖違背妖族族訓,自知罪該萬死,現以身獻祭,請求上天寬恕,保我族人不死,妖界不滅!”

銀光混雜著血色,連帶著那妖主的身軀都融入了空中灰暗的卷軸之內。下一刻,卷軸爆發出強大的金光,八個浮金大字被重新點亮。

卷軸籠罩了整個妖界,天恕契約,生效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