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願瀟躲在拐角處，聽著那邊的動靜。胡柒問完話後，很快就有一個女聲反擊了回去：“你能不能別亂說話？！我都說了多少次，要叫‘葉願瀟大人’，你怎麽一點也聽不進去！”

胡柒道：“林墨箏大人這次太亂來了，你……”

“你閉嘴吧！”那女子似乎忍無可忍，打斷了胡柒的話，道：“妖主大人自有安排，你到底都在亂說些什麽！”

“我在亂說？！”胡柒氣極反笑，道：“胡陸，你有沒有想過葉願瀟留下會發生什麽？她在幹擾林墨箏大人的心志！如果是往常的林墨箏大人，她會直接殺死金尾銀尾和胡叁，絕不可能留下這種隱患！優柔寡斷對妖主來說是大忌，你還是覺得林墨箏大人能夠勝任嗎？！”

“胡柒！！！你夠了！”胡陸聲音揚高了幾分，卻又擔心旁人聽見般重新壓下了音量。只是這次她再開口時，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寒意：“我早就說過，葉願瀟大人不會有問題，妖主大人自有打算。她有妖瞳，還有什麽是她看不透的！你說這種話，是不是想叛亂？！”

胡柒道：“我沒有。林墨箏大人是雲玖大人的女兒，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走歪路。”

“你怎麽知道那是歪路？”胡陸道：“妖主大人現在很快樂，我從未見過她這麽高興。這份快樂是葉願瀟大人帶給她的。”她低聲道：“老七，你不明白。”

胡柒似乎平靜了一些，道：“胡陸，你以為我在懷疑葉願瀟嗎？”

胡陸有些疑惑：“難道不是？”

“不。”胡柒淡淡道：“如果說我以前還對她有什麽成見，在她義無反顧踏入妖力空間的那一刻起就全都消失了。”

“那你在糾結什麽？”

胡柒道：“我固然在意林墨箏大人，可我最擔心的是葉願瀟。”他似乎嘆了口氣，道：“你應該知道，她……不適合在這裏。林墨箏大人瞞得了一時，能瞞得住一世嗎？”

空氣中是近乎詭異的沈寂，那兩人似乎僵持了好一會，胡陸緩緩道：“胡柒，我們是妖侍，保護妖主大人和妖……葉願瀟大人是我們的使命。如果真的到了最後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是要用命去護著她們的。”

“我知道。”胡柒似乎笑了笑，道：“否則我就不會找林墨箏大人這麽多年。”

胡陸松了口氣，道：“老七，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剛剛你那樣子，我以為你要造反。”她又嚴肅道：“我可提醒你，別想著那些有的沒的，如果你真的生出二心了，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胡柒道：“你大可放心。我背叛誰都不會背叛林墨箏大人。”

那兩人都沒再說話，可葉願瀟卻呆不住了。林墨箏瞞了她什麽？她為什麽不適合在這裏？！

葉願瀟不喜歡拐彎抹角，也不喜歡偷聽別人說話，可如今她不得不問清楚。她站在胡柒和胡陸面前，看著明顯震驚的兩個人，道：“你們剛剛說的，我聽到了。”

胡柒沒有說話，倒是胡陸很快整理了一下情緒，道：“葉願瀟大人，現在已經很晚了，您應該在休息才對。”

葉願瀟搖了搖頭，道：“你們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我‘不適合在這裏’？”

她不想去問林墨箏瞞了她什麽，她和林墨箏的事情不需要從別人那裏得到答案。她只想知道，她究竟對林墨箏產生了什麽不好的影響，這個影響又會不會給妖界帶來不利。

胡陸瞪了胡柒一眼，然後對葉願瀟道：“葉願瀟大人，我們的意思是說您給妖主大人帶來了快樂。胡柒這家夥太死板，老是覺得妖主大人要抹殺掉自己的情緒才行，所以他才說您不應該留在這裏。”

這一點似乎也說得過去。畢竟胡柒的確有些古板，說話也像極了某些家族不通情理的長老。葉願瀟半信半疑道：“那……我會不會對妖界和你們妖主造成什麽威脅啊？”

“不會不會不會！”胡陸連連搖頭，道：“葉願瀟大人您千萬別聽胡柒這家夥瞎說！您留下才是我們妖界的福氣！”說完，她用手肘捅了捅胡柒，壓低聲音道：“老七！你快說句話啊！”

胡柒咳嗽一聲，道：“是……是我失言了。”他非常別扭道：“總之……我們會保護好你，你就放心在這裏吧。”

胡陸氣得狠狠地懟了他一下：“不是讓你說這個！”她把胡柒拽到身後，然後對葉願瀟笑道：“葉願瀟大人，您不用在意他。老七就是有些別扭的性子，一會兒就好了。實際上他是很歡迎您的。今天他就是欠揍，等下我一定好好教訓他。”

葉願瀟：“……我這個人不太喜歡打謎語，你們沒騙我吧？”

胡陸搶道：“沒有！絕對沒有！您對我們來說就是和妖主大人一樣的存在，我們騙誰也不會騙您的！”說完，她也不去管胡柒，而是殷切地湊到葉願瀟身旁，道：“葉願瀟大人，我送您回去吧！”

也不等葉願瀟回答，胡陸就自顧自地引路了。

胡柒也知道胡陸的用意，連忙道了聲告辭，閃身離開了。

葉願瀟無法，只能跟著胡陸往回走。葉願瀟道：“小六，妖界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我聽剛才胡柒的話有些嚴肅，我留下真的沒問題嗎？”

胡陸道：“葉願瀟大人您放心！我可是妖侍，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會誓死保護您和妖主大人的！”

“……我不是說這個……”葉願瀟嘆了口氣，道：“我是擔心你們。”

胡陸一怔：“擔心……我們？”

葉願瀟點點頭：“是啊。我畢竟是外來者，身份有些特殊，我擔心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兩人行在小路上，沈默半晌，胡陸突然道：“葉願瀟大人，我有一事想問。”

“什麽事？”

胡陸猶豫片刻，一雙狡黠靈動的狐貍眼中閃過些迷茫，她道：“您……是怎麽看待我們的呢？”

葉願瀟有些疑惑為什麽胡陸會問這個問題，但還是道：“這段時間的相處中，我覺得你們都很好，雖然性格各異，但都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除此之外呢？”

葉願瀟想了想，道：“就是可靠的同伴啊，你還想聽到什麽？”

胡陸忽然笑了起來，道：“葉願瀟大人，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喜歡您了。”她輕聲道：“您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自古以來，妖族一直都是令各個種族特別在意的存在。妖族修煉不易，而且內丹極為珍貴，尤其是雙生妖，煉化妖魂可以讓修靈者有機會晉升天階。除此之外，妖界的珍寶靈藥數不勝數，其他種族幾乎都覺得妖族是很有價值的“物品”。若非天恕契約的保護，妖族恐怕已經絕種了。

胡陸剛剛想問的是葉願瀟到底如何看待妖族，但她沒想到的是，葉願瀟從未在意過他們的身份。從始至終，葉願瀟都不是把他們當作“有價值的妖”去看待，而是將他們看作了同伴和朋友。

胡陸突然覺得心裏一暖，眼眶便有些紅了。

葉願瀟半天沒聽到胡陸說話，道：“小六，你沒事吧？”

胡陸伸出手來揉揉眼睛，笑著道：“葉願瀟大人，我沒事。既然您把我們當朋友，那您就安心留在妖界，不管有什麽問題，我們都會處理好的。”

她停下了腳步，指著不遠處亮著燭火的房間，道：“葉願瀟大人，已經到了。我就送您到這裏吧，明天見。”

葉願瀟擺了擺手，道：“好，小六你也快些回去吧。”

胡陸卻沒有馬上離開，她看著葉願瀟離去的背影，輕聲道：“葉願瀟大人，謝謝您。”

……

很快就是林墨箏的繼任大典，妖殿上下都忙碌了起來。為了讓葉願瀟熟悉流程，林墨箏特意派了好幾個妖衛來和葉願瀟講繼任大典的流程。

按理來說，繼任大典是林墨箏的，葉願瀟沒必要那麽緊張，可她偏生一晚上沒睡好。真糟糕。林墨箏又不在身邊，她想找人說話都沒機會……以前好歹還有追魂箏弦可以溝通，但前些日子她怕追魂箏總是少一根弦用起來不方便，就把手腕上的箏弦還給林墨箏了。

她看著手腕上還戴著的“秋夜楓華”，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

天還沒亮的時候，有妖叩響了她的房門。她打開門，看到了胡陸領著好多女妖前來，每個妖的手裏都有各種梳洗工具。

胡陸吵嚷道：“葉願瀟大人！我們來幫您打扮了！”然後她看了眼還有些茫然的葉願瀟，道：“葉願瀟大人，您的氣色看上去不太好，是昨晚沒休息好嗎？”

“就……還好。”葉願瀟摸摸臉，道：“我沒參加過這樣盛大的事情……多少有點緊張。”她想了想，道：“小六，你再把我需要做的事情和我說一遍吧，今天的日子太重要，我很擔心會出錯。”

胡陸笑著道：“好，那我一邊幫您更衣一邊和您說。”

那一身禮服穿著極為覆雜，從交領內襯，到外層的禮袍和刺繡腰封，再到曳地的霞帔……葉願瀟發誓，她這輩子從沒穿過這麽麻煩的衣服。這一身穿著相當重，特別是身後的衣服長長的拖在地上，走路都要提防著別被自己絆倒。

幾名女妖圍在葉願瀟身邊給她上妝，胡陸則取了銀梳給葉願瀟梳頭發。“葉願瀟大人，您今日需要和妖主大人一同完成繼任大典。妖主大人會從妖殿外十裏處的百花長廊出發，從妖殿的正門處進入。這個時候，您要在殿門處等候，和妖主大人一同前往金鯉池。在那裏，妖主大人會得到妖主之印，您要和她一起帶著妖主之印沿著紅毯來到鎏金天臺。登上鎏金天臺需要走完九百九十九級天階，您和妖主大人一同登上天臺，完成祭祀，就能得到天恕契約的認可。最後您和妖主大人直接回到正殿，坐上妖主之位，接受眾妖膜拜。繼任大典就完成了。”

葉願瀟道：“我有個問題。通向鎏金天臺有九百九十九級天階，那應該是很高很高才對。怎麽這些日子我從未看見什麽天階？”

胡陸停頓片刻，道：“鎏金天臺平日不會顯露，只有得到認可的妖主和……陪同者才能讓它顯露出來。”

葉願瀟更慌了：“那……萬一我得不到認可怎麽辦？！”

胡陸道：“葉願瀟大人，不要擔心。您才是能夠得到認可的人。或者不如說……只有您才能得到認可。”

“為什麽？”

胡陸笑著道：“因為您值得。”

這話說完，葉願瀟的頭上忽然一重，險些把她的頭給壓下去。她看著面前的銅鏡，一頂金色的鳳冠已經戴在了她的頭頂。

此刻，鏡中之人妝容精致，膚如凝脂，眼尾微挑，薄唇輕抿，眉眼溫柔……頭戴金釵鳳冠，霞帔禮袍加身，儼然一個富貴人家的千金大小姐，簡直和平日那個豪爽自由不拘小節的葉願瀟判若兩人。

胡陸拍了拍手，道：“不愧是葉願瀟大人，好看極了！”一旁的女妖們也都是暗暗地稱讚不已。

不過，葉願瀟本人有些不適應。

好看是真的好看，華貴也是真的華貴。就是……太重了。

葉願瀟僵硬地轉過頭去，戴著滿頭的首飾珠花輕顫，她又不敢動了。

胡陸看她這僵硬的動作，道：“葉願瀟大人，您怎麽了？是……不滿意嗎？”

“不……”葉願瀟連說話的聲音都放輕了許多，像是怕把珠釵震掉般，道：“是非常好看的。我只是擔心動作幅度太大的話會把頭上這些給弄掉……”

這次還沒等胡陸開口，一旁的女妖們就嘰嘰喳喳叫開了。一個小花妖道：“葉願瀟大人，您放一百個心，那些發飾都很穩的！”

其餘女妖也都紛紛附和道：“就是呀，我們怎麽會在這麽重要的事情上馬虎呢！”

胡陸笑道：“葉願瀟大人，她們可都是妖主大人親自選出來的，論梳妝打扮，除了妖主大人，還沒有誰比她們更擅長呢！就算是加上人界，也很少能找出比她們更厲害的了。”

葉願瀟便不再多問，只道：“確實很漂亮，我都快認不出自己了。辛苦你們了，多謝！”

接下來，就該去正殿門口等著林墨箏了。

那衣服的拖尾很長，必須由好幾個人在葉願瀟身後捧著那長長的拖尾才行。本來葉願瀟說她自己抱著就行，但那些女妖們死活不同意：“葉願瀟大人您也太見外啦，哪有下屬們都閑著，主上自己忙裏忙外的？”

葉願瀟嘆了口氣，也不和她們爭執，只是放慢了腳步，讓女妖們都能夠跟得上。

胡陸走在她前方兩步的位置，引著她朝殿門走去。

葉願瀟忽然小聲道：“對了，今天好像沒看到胡柒？”

胡陸微微側首，答道：“回葉願瀟大人的話，胡柒是妖主大人的妖靈，現在正帶著妖衛在百花長廊保護妖主大人的安全。”

葉願瀟放下心來，跟著胡陸繼續往前走。直到現在，葉願瀟發現她根本沒可能走錯路。道路兩旁有許多妖衛，青石磚上鋪著厚厚的金絲鑲邊紅毯，只要沿著這紅毯向前，就絕無可能走錯。

只不過，紅毯雖寬，胡陸卻一直走在最邊緣，始終讓葉願瀟行在正中央。

距離殿門還有百步左右，胡陸的腳步慢了下來。她道：“葉願瀟大人，殿門就在前方，屬下會一路在您身後護送您前往。”說罷，便自動地退至葉願瀟的身後了。

兩邊的妖衛立得整整齊齊，把這妖殿顯得更加莊嚴肅穆。葉願瀟微一點頭，朝著殿門緩步前去。

剛一站定，葉願瀟便看到不遠處被簇擁而來的一襲紅衣。那衣袍似火，好像要染紅了半邊天。只一眼，她便再移不開目光。

是林墨箏。

林墨箏一襲火紅衣袍，衣袖間有金色火紋。她的頭上戴著金質的發冠，長發半挽，珠旒隨著她的腳步搖晃，天色微亮，朦朧的天光將她襯得更加明艷動人。不過，她的發間卻有一點白光閃過，葉願瀟註意到那是一根白玉簪。

這白玉簪在金冠珠旒間很是顯眼，像是一朵盛開的白梅。就是和那身火紅禮袍相比，也是不太搭調的。

林墨箏怎麽會戴著一支白玉簪？

葉願瀟尚未想清楚，便看到遠處的人越走越近，一直來到了她的面前。

此刻的林墨箏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不是葉願瀟所見過的溫柔嫻靜，也不能稱作是楚楚動人我見猶憐，她的周身所散發出的氣場足以令天地黯淡失色，讓星辰愧不敢出。

周圍把守森嚴威風凜凜的妖衛只是她的陪襯，漫天的晨光也只配做她的背景。

她才是天地間唯一一抹亮色。

葉願瀟看見，那比天光更耀眼的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樣，林墨箏的眼中笑意溫柔，緩緩地朝著她伸出手來。

葉願瀟也像以往的任何一次那樣，回應了那個伸出手的人。

兩只手相觸，葉願瀟看清了林墨箏發間的那抹白色的模樣。

那支白玉發簪通體瑩白如雪，上有點點飛花，如雪地上盛開不息的青蘿。是玥瓏閣的白雪青蘿。

當年葉願瀟在玥瓏閣沒能買到這個，但後來她還是在晹宮雲家贏得了被當做獎品的白雪青蘿。

這支發簪……是葉願瀟送給林墨箏的。

林墨箏牽著葉願瀟的手，目光落在葉願瀟身上，久久沒有移開。葉願瀟也凝視著對方，近乎是癡迷般，對面的人身上像是有某些咒語，讓她根本移不開眼。

兩人對視了良久，葉願瀟聽到了一個低沈的男聲：“林墨箏大人。”

提醒的人是胡柒，他微低著頭，聲音不大，道：“該出發了。”

葉願瀟這才回過神來，她正準備示意林墨箏繼續往前走，便看到林墨箏上前一步，貼近了她。

耳邊傳來溫熱的氣流，葉願瀟聽見了林墨箏輕柔的聲音：“姐姐，你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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