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一身赤金衣袍，左臉上長長的傷疤讓原本俊俏的外表變得詭異而可怖。亡祭冷冷地看著洛向陽，道：“得知真相後，我一直都想殺了你。”

洛向陽布滿皺紋的臉幾乎皺在了一起，他似乎是完全不能相信亡祭所說的話。

真相？

亡祭怎麽可能知道真相？！

是誰告訴他的？林墨箏？不。不對。不可能是林墨箏。這次她參加百花觀雪宴完全是因為葉願瀟，現在妖族的勢力加入進來本就是多生事端，林墨箏一定會將影響範圍壓制到最小。所以就算是為了妖界考慮，她也絕不會節外生枝多管閑事地將巫族牽扯進來。

是巫言？這更沒有可能了。巫族的人想來甚至不會意識到他占了洛向陽的身體。

難道是洛雪嗎？可他一直在外，怎麽可能有機會聯絡雪殿？再說，洛未雪恨洛雪入骨，就算洛雪真的回來，也討不到洛未雪半點好臉色，他又哪裏來的機會知道罪閣的事情？

那會是洛未雪嗎？洛向陽又覺得不可能。洛未雪這孩子的脾氣秉性包括說話做事的風格都像極了蘇天晴，看似陰狠毒辣，實際上卻沒什麽心計。她絕不會想到洛向陽的魂魄尚在世間的事實。

是誰……到底是誰？！

塑魂陣中的花朵突然爆發出一陣極為耀眼的光芒，隨著光芒散去，靈力凝集而成的花朵化為點點光亮，猶如金粉一般朝著蘇天晴的方向聚集。

一直維持著塑魂陣的蘇冬雨突然睜開了雙眼。

她看著洛向陽，眼中不帶任何波瀾：“洛向陽。”

洛向陽有些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住赤金華服的少女，似乎是要透過這副皮囊看透裏面的靈魂。慢慢的，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最深處冒了出來，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背向上爬去，隨即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是你？！”

冬雨似乎心情很好，她難得地勾了勾唇角，道：“一直都是我。你不是早該知道的嗎？”

是。

洛向陽早該知道的。

從他聽到蘇冬雨魂魄未曾消散的時候起，他就應該對她警惕起來。他就該意識到，蘇冬雨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可他明明是那麽謹慎的一個人，為什麽沒有設防呢？

對了。因為他從未覺得蘇冬雨會懷疑他。

蘇冬雨一直以來都是膽小懦弱的，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從不敢公然反抗，只會默默地承受住所有的傷痛。對蘇天晴是如此，對蘇止是如此，對洛向陽更是如此。

明明也該是蘇家的小姐，可卻甘願屈居人下做一個被人輕視的隨侍。明明後來成為了洛向陽的妾室，卻始終不敢在洛家顯示地位，就連下人都覺得冬雨仍然是個不起眼的丫鬟。

冬雨從來都是沈默的，膽小的，怕事的。寧可自己受盡委屈，也不敢和人言說半句。就算是知道了那千年人參中有碎魂散，就算知道了那是針對蘇天晴的陷阱，她也只敢一言不發地替蘇天晴擋下了所有的陰謀，再於沈默寂靜中消逝。

可是哪怕是受盡苦痛，冬雨都沒有生起過一點點要反抗洛向陽的念頭，更不曾有過任何違逆他的言語。

所以洛向陽從未懷疑過，這個沒有主見只知忍讓不懂大局的女人會影響他的計劃。他只將蘇冬雨當作一顆達成他目標的棋子，是棋子，也是棄子。這棋子很聽話，隨時聽他的指揮，用過了就拋棄，他不會有任何的負擔，更不會產生任何隱患。

洛向陽從未想到有朝一日這枚他從未放在眼裏的棋子，這個讓他鄙薄嫌棄的毫無存在感的女人會成為阻止他計劃的最大障礙。

洛向陽眼睛都沒有眨動，眼前的人和蘇冬雨逐漸重合在了一起，他忽然就發現，洛未雪和蘇冬雨可真是很相像。

看起來純善溫和的外表，懦弱溫吞甚至是小心翼翼的性格，軟弱無能的樣子……她們簡直是如出一轍。

後來，洛未雪被蘇天晴硬生生磨礪成了殘忍暴戾冷酷無情的模樣，除了外表之外便再沒了以往蘇冬雨的影子。

可如今，洛向陽卻發現他似乎從來沒有看懂過蘇冬雨。

也是。一個軟弱無能的私生女怎麽有辦法在蘇家以一個丫鬟的身份活了這麽多年？一個膽小怕事的人怎麽會在明知道前面是深淵地獄的情況下還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前行？一個蠢笨無知的深閨女子又怎麽可能在服下碎魂散的情形下保全自己的魂魄甚至還出現在了這裏？

時至今日，洛向陽才猛然意識到，蘇冬雨不是軟弱而是隱忍，看似純善無害的外表下，是一顆城府頗深的心。只是，這麽多年的偽裝和退讓，把所有人都騙了過去，也包括他機關算盡的洛向陽。

“蘇冬雨……真是小瞧了你。”

冬雨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眼底浮現出了一種洛向陽從未見過的陰郁之色。她看著洛向陽，連聲音都透著寒意：“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特別討厭別人叫我蘇冬雨。”

“你……說什麽？！”洛向陽不可置信道：“你籌謀至此，不就是為了蘇家的地位權勢嗎？”

冬雨似乎極為不屑：“所以你才會輸的徹徹底底。我從來、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當成過蘇家人。哪怕一時一刻都沒有過。”

洛向陽徹底地怔住了，好一會，他才道：“你瘋了？！你是自願的？你做的這一切真的只是為了蘇天晴？！”

他不相信。

雖然他和蘇天晴說冬雨替她承擔了本該她承擔的一切，但那只是為了讓蘇天晴更加懊悔罷了。他知道蘇天晴心高氣傲，若是得知她一直折磨不屑的人才是真正對她好的人，她一定會經受不住這樣的落差而崩潰。

所以，洛向陽不介意說些小謊來滿足一下自己的小心思。

可洛向陽算錯了一點。冬雨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自己，更不是為了博取同情。

“是。”冬雨看著覆在蘇天晴身上的金光，眼中的溫柔慢慢地浮現，她道：“其實你剛才說的一點錯都沒有。從最開始，我就是自願的。”

洛向陽瞪大了雙眼，渾濁的眼睛中露出一點光亮：“你……自願在她手下受盡折磨，自願替她承擔碎魂散，自願放棄蘇家大小姐的位置和掌控蘇家的機會？！”

冬雨淡淡道：“她沒有折磨過我，更不該承受碎魂散。至於蘇家大小姐的位置和繼承蘇家的機會，那些本來就是她的。我得不到，也不想得到。”

蘇天晴身上的金光融入了她的身體，與此同時，附在洛未雪身上的光點開始剝離，那金光逐漸帶出了一個半透明的魂魄。這魂魄極弱，似乎風一吹就要散去了。但洛向陽卻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也真是難為洛向陽，經歷了這麽多波折竟然還能發出如此淒厲驚詫的聲音：“你要幹什麽？！”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他了。

洛向陽卻沒打算住口，而是瘋魔般自顧自道：“蘇冬雨啊蘇冬雨，我真想不到，先前說你蠢笨無知都是錯的。連親生女兒都下得去手，你知道靈魂寄生有多大的風險嗎？你根本就是瘋了，你比我瘋啊！”他仰天大笑道：“以魂塑形，好啊，你有種。怪不得你不急著要那雪心蓮，怪不得你還能慢吞吞地在這裏耗著時間……先前裝什麽可憐賣什麽慘，我洛家的秘術都讓你學的差不多了吧？當初就該不顧蘇天晴直接除了你這賤人！”

冬雨的魂魄本是安靜的，聽了最後一句，忽然道：“你說她……什麽？”

洛向陽勾起一個殘忍戲謔的笑：“對了，你還不知道呢。為了保你這體弱多病的破爛身子，蘇天晴費了多少工夫。禁你的足，為你尋藥，甚至還要忤逆我的決策……你們真是姐妹情深，佩服，佩服啊！”

冬雨的靈魂逐漸凝實成實體，可那實體卻不是她自己的。

以魂塑形，她要用她自己的靈魂為蘇天晴重塑肉身。這是洛家才有的獨門秘術，更是只有血緣至親才能做到的禁招。

百花為引，魂魄為祭，集天地靈氣，斥亡魂重返陽間。

所有的招數都被識破，計謀完全沒了用武之地，知道自己已經敗了，洛向陽目露兇光，手指陡然發力，似乎是要在臨死前拖一個墊背的來。

葉願瀟暗道不好，她召喚流月七星劍準備先砍了洛向陽的手，卻在最後一刻生生收住了劍鋒。

因為那手在一瞬間停住了。洛雪就是趁著洛向陽這一瞬間的力道松弛掙脫了束縛，他立即向後掠出數步，拉開了和洛向陽之間的距離。

“不……不可能！”洛向陽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他發現，自己一直提著的那盞白燭燈，滅了。他想要查看其中緣由，卻發現雙手不受自己的控制了。慢慢的，不止雙手，連四肢和身體也不再隨他的意願活動——洛向陽的魂魄已經無法操縱這具身體了。

緊接著，他聽到了自己用了十多年的聲音：“孩子，這麽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是洛昭。

冬雨的靈魂看了看洛昭，後者的眼中已經褪去了陰沈覆雜，而是帶上了溫和清明的神色。明明是老者的雙眼，此刻卻是極亮極亮，裏面好像盛滿了細碎的光。

冬雨低聲道：“洛長老。晚輩情非得已，數年來多有冒犯，請長老見諒。”

冬雨的每一步都算好了，罪閣中的洛向陽看似是籠中囚鳥，實則是她請君入甕。先前有所顧慮不過是擔心洛昭的魂魄，如今她已經無所畏懼。

洛昭搖了搖頭，道：“罷了罷了，都過去了。老朽本以為你和天晴多有嫌隙，會影響雪殿的平和，可真正犯下大錯的，是老朽那不爭氣的侄兒。若非受他蒙騙，老朽也不會落得如此境遇，更不會讓你們這些後生頂下這麽大的風浪。”

“洛昭？！”洛向陽的靈魂幾乎要被逼出體外，他緊咬牙關，惡狠狠地道：“你這老東西怎麽可能……”

“不可能嗎？”林墨箏看了一眼仍在負隅頑抗的脆弱靈魂，道：“你曾經也是洛家靈主，不清楚奪魂燈的用法嗎？”

洛向陽忽然想起一直以來從未放在心上的那枚棋子，以及那個約定。對，他還有鎮宅驅鬼圖。可是……那個人為什麽現在還沒來？！

他猛然回頭，一身素凈衣裙的少女正站在他的身後。在她修長纖細的手中，提著一盞漆黑如墨的燈盞。能夠熄滅奪魂燈燭火焰的，向來只有奪魂燈盞。火焰熄滅，靈魂被釋放。

雖然洛昭被困太久，尚且不能完全解開換魂術，但這也足夠他壓制洛向陽並奪回身體的掌控權了。

洛向陽的魂魄之力已然不足以再支撐下去，他聲音低沈，斷斷續續道：“文……思賦……”

文思賦提著燈盞，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她臉色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神情淡淡道：“不管洛家到底如何，小女子絕無可能再讓她被人利用。”

絕望，背叛，欺騙，算計，圈套。這些洛向陽曾經讓別人感受過的東西，現在終於償還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真是未曾想到，偌大雪殿，竟被一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洛昭搖了搖頭，道：“老朽守了這裏一輩子，也防了外人一輩子。可想不到，真正能對洛家造成威脅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外姓人。”

冬雨沒有說話，但蘇天晴卻睜開了雙眼。她已經不再是垂垂老者的姿態，風姿綽約，雍容華貴，眼尾一抹金色上挑，舉手投足間便有了睥睨天下的氣勢。但此刻，她的眼中更多的卻是茫然。

剛剛她雖然陷入沈睡，可卻仍能夠聽得見周圍的聲音。此刻，那些聲音在她的腦海裏回蕩，她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她好像錯過了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又好像快要失去一個對她最珍貴卻又再無可能挽回的人。

“冬雨。”蘇天晴看著自己前方逐漸變得單薄透明的靈魂，道：“騙了我一輩子，好玩嗎？”

冬雨一直都是泰然自若無畏無懼的，可聽見蘇天晴的聲音，她卻微微顫抖了一下。“大小姐，我……”

“好玩嗎？”

冬雨不知該如何回答。先前的冷淡強硬之態一掃而空，只剩下了緊張無措。

蘇天晴卻不準備放過冬雨，唇角微揚，她的目光似乎要將冬雨本就殘破的靈魂再紮出個洞來：“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勇敢，特別善良，特別能隱忍？從頭到尾我都是惡人，你看著我被推在風口浪尖上，心裏是不是特別得意？”

蘇天晴被塑魂陣所縛，身體無法行動，可她卻真切地感受到了體內逐漸上湧的暖流。冬雨賭上了所有，哪怕是用命也要把那個驕傲的蘇家大小姐蘇天晴換回來。她捏著手，道：“蘇冬雨，藏得夠深。我是蘇家大小姐蘇天晴，本小姐什麽時候需要你的憐憫和施舍？把你那些假惺惺的把戲收回去，誰給你的膽子這麽做？你有那個資格嗎？”

“大小姐，我……”冬雨似乎想要解釋，可話還沒有說完，她便住了口。

蘇天晴眼圈泛紅，卻始終沒讓眼淚落下來一滴。

“你憑什麽在這裏裝好人？命都沒了，你還要把靈魂也搭進去，冬雨，你是有病嗎？！”蘇天晴重覆道：“你是有病嗎。”

冬雨只覺得無法再看下去。她見不得她一向驕傲自如的大小姐露出哪怕片刻的狼狽脆弱，她輕聲道：“大小姐……對不起。”

“和我道歉？我擔不起。”蘇天晴微微閉上雙眼，本來附在她身上的金光在飛速消散，冬雨單薄的靈魂重新變得凝實起來，可蘇天晴剛剛才感受到的溫度卻冷了下去。她道：“本來該死的人，就別讓她禍害這裏了。”

冬雨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雙手，明明已經是靈體，可寒意還是浸透了她的魂魄：“大……大小姐？！您在做什麽？！”

蘇天晴看了冬雨一眼，那一眼裏有驕傲，有不虞，但卻又摻雜了許多覆雜到看不出含義的東西。

眼前的人好像和許多年前她記憶中的樣子重合在了一起，冬雨楞住了。

冬雨身子不好。從前她還是侍女的時候，蘇天晴就常常譏諷她小姐身子丫鬟命。明明是修靈家族的人，但她卻一點靈力都沒有，靈術更是使不出來。按照常理，這種人本就不配進入修靈家族做活，遑論成為蘇家大小姐蘇天晴的貼身侍女。

只是因為某個下著雨的冬日，蘇天晴在閔溪畔集市上閑逛的時候聽見了巷子裏傳來的謾罵與哭泣聲。

那些年閔溪畔尚未像現在這般富庶安定，即便是在集市這樣有大家族聚集的地方，**和騷動也是時有發生的。

蘇天晴的父親蘇止對這些事情司空見慣，如果來人是他的話，他十之八九不會去多管閑事。但來的人是蘇天晴。

蘇天晴是蘇止的獨女，也是蘇家的大小姐，雖然脾氣極差又心高氣傲，但她平日裏不怎麽離開蘇府，所以對這些事接觸不多。

蘇天晴循著聲音過去，看到了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那女孩衣不蔽體，雖然閔溪畔的冬日並不算寒冷，但街上的行人也都穿上了大氅絨衣，這女孩卻是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她赤著腳，臟汙淩亂的長發亂蓬蓬的披在肩頭，本就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到處都是淤青和傷痕。

說不出的狼狽淒慘。

此刻女孩正跌坐在地上，懷中正死命地護著什麽東西，饒是一群混混提著磚石朝她走來，她也不願放開那東西。她已經沒有力氣跑了，只能努力地把自己縮起來，試圖能緩解即將到來的疼痛。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她鼓起勇氣擡頭，那些混混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而在她的身前立著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那少女一身華服，眉眼間是淩厲與傲然之色，幾乎是帶著些淡漠和嫌棄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立刻把頭低下去了。她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再做出多餘的動作。

那少女好像不耐煩了，沒好氣地道：“餵，你是什麽人？”

“……”她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忍者喉嚨間撕裂般的痛楚，道：“我……是個孤兒。”

“孤兒？”那人歪了歪頭，道：“有去處嗎？”

她搖了搖頭。

“那，你要不要來我蘇家做個丫鬟？”

陰暗的小巷好像有光照了進來，溫暖，明亮。她再一次擡起頭，才發現，那不是天上的光。今天是個陰雨天。

那是……眼前這個人身上發出來的光。

救贖了她，照進她心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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