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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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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蘇天晴忽然回想起好多年前的那天。也是她和冬雨初遇的那一天。她從一群小混混手下把那孩子救出來的時候,冬雨的神情和此刻簡直如出一轍。

當年蘇家大小姐蘇天晴出去一趟就帶回來了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頭,這事很快就讓蘇止知道了。

其實蘇府人口不少,不差這一個,但這孩子來歷不明又體弱多病,連給他們蘇家做丫鬟使的資格都沒有,蘇止便不同意留下這個孩子。

蘇天晴就當著一眾人的面,指著那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說:“本小姐就要她當我的貼身使喚丫頭,終身不換。”

這話一出,便沒人再敢反對了。

按理來講,各大家族的千金小姐都有指定的貼身侍從,可這位蘇家大小姐平日性子極為刻薄,服侍她的人總是換來換去,沒人能讓她滿意。蘇家的下人都怕這位不近人情的蘇家大小姐,更是沒人敢侍奉她了。現在蘇天晴主動要了一個貼身侍女,下人們高興還來不及,就連蘇止也頗為意外。

大抵是覺得沒有必要因為一個乞女傷了和女兒的和氣,又或許是蘇天晴長這麽大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麽,權衡一番後,蘇止還是同意讓這女孩留了下來。

於是半個時辰前還在陰暗的小巷裏掙紮的人突然就在豪華寬敞的府邸安了身。

蘇天晴帶著女孩往回走,來到院子裏,她冷冷淡淡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名字。”

蘇天晴不屑地“哼”了一聲:“想來也是。那從今以後你就叫冬雨。”

冬雨就這麽成了蘇天晴的貼身侍女,蘇天晴要求很多脾氣也很差,什麽活計都使喚她做,夏天讓她頂著烈日去劈柴,冬天又讓她去池子裏捉魚。有時只因為蘇天晴的一時興起,她便要不眠不休好多個日夜。不止如此,她還要時常面對蘇天晴的苛責與譏諷。

沒人願意長久侍奉這樣不好相與的主,可冬雨總是盡心盡力地服侍這位將她從絕望的泥沼裏拉出來的大小姐,多年如一日,從無怨言。

後來蘇天晴出嫁,冬雨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蘇天晴的陪嫁丫鬟。蘇天晴的脾氣一如既往的差,而冬雨也一如既往的忠誠體貼。

最開始聽說冬雨的事情,人們還會說這都是冬雨該做的,冬雨要感激蘇大小姐的救命之恩,可日子一久,就有些不一樣的聲音傳了出來。無非都是替冬雨打抱不平,說蘇天晴太過苛刻一類。

只不過,蘇天晴貴為蘇家大小姐,又是洛家的當家主母,洛向陽明媒正娶的夫人,所以那些人只敢暗地裏唏噓一番。

可後來,蘇天晴嫁入洛家後一直無子嗣,冬雨又出落得越發楚楚可人,那些傳言就變了方向,直到冬雨嫁給洛向陽成為妾室,針對蘇天晴的刻薄言辭就像是攔不住的洪水猛獸一股腦地湧了過來。

人言可畏。

沒有人知道,當年冬雨被帶回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是蘇天晴一人執意請了大夫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更沒有人知道,蘇天晴待冬雨嚴苛從不是想責難她,而是變著法子的錘煉她,想讓她有朝一日能自食其力,甚至能夠成為能保護自己的修靈者。沒有人發現,蘇天晴的那些要求看似苛待,可都不曾威脅冬雨的性命。也沒有人想一想,冬雨的身子骨那麽弱,若蘇天晴真的是百般責難,冬雨怎可能活到現在。

因為沒有人知道,所以無數的質疑和指責朝著蘇天晴翻湧而來。

可蘇天晴不在乎。

她仰起頭,以一種近乎鄙夷目光垂眸看著面前一身喜服恭恭敬敬給她奉茶的冬雨,然後伸出手來,將茶水盡數潑在了冬雨的身上。周圍人或是不滿、或是詫異、或是好奇,在眾人的註視下,她看著滿頭滿臉都是茶水和茶葉狼狽至極卻又不敢起身的冬雨,高傲地嗤笑:“小姐的身子丫鬟命,我倒要看你能擔得起這身份幾時。”

好歹是洛家靈主洛向陽娶妾,洛家長老還有不少賓客都在場,蘇天晴這番言辭就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朝洛向陽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個巴掌。

洛向陽面色不虞,賓客也議論紛紛。蘇天晴雖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可洛向陽的關註和寵愛卻都偏向了那個本就無權無勢的小妾冬雨。

蘇天晴從未給過冬雨好臉色,而冬雨卻像原先那樣對蘇天晴畢恭畢敬,完全沒有恃寵而驕作威作福的意思。

冬雨嫁入洛家不過一年便生下了一個男孩,按常理,若是正妻無子,這第一個男孩是要過繼給正室撫養的。

冬雨帶著孩子來找蘇天晴,蘇天晴看了一眼冬雨和孩子,冷笑道:“你自己的孩子,自己帶著。我可沒有那個工夫管閑事。”

話音未落,冬雨便咳嗽不止,她立即以帕掩面,轉眼一方帕子便見了血。

蘇天晴斜睨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然而第二天她便去找洛向陽,以正室的名頭將洛雪接到了自己的院子裏來。

她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去找冬雨的時候,還要冷冷地丟下一句:“自己都管不好,就別殃及了孩子。”說完又扔下一堆藥,道:“小姐的身子丫鬟命,再好不起來的話,你這輩子也就別想見你的孩子了。”

她待人向來冷淡得很,就算是心裏擔憂,面上也絕不肯露出一分。她一直將待別人好看作是示弱的姿態,所以哪怕她為別人吃盡了苦揉碎了心,都不肯說出半句溫言軟語。

眼看著冬雨的身子一天天變差,蘇天晴忍無可忍地禁了冬雨的足還為此和洛向陽大吵了一架。那一架吵得極兇,也是蘇天晴為數不多失態的時候。到了後期,蘇天晴幾乎是要把初霽召出來和洛向陽大打出手。

不過,蘇天晴忍住了。

她想,罷了。攔不住洛向陽,她總看得住冬雨。

直到後來冬雨也死了。死在她那支摻著碎魂散的千年人參下。

說來奇怪,冬雨死後,蘇天晴一次都沒有夢見過她。盯著洛家的人不在少數,她費盡了心力護著洛雪和洛慕雪,可又被外人傳成了“隱瞞真相,最毒婦人心”。後來,洛雪死了。再後來,蘇天晴也死了。

死便死了,靈魂卻不得解脫。

身首異處,困於罪閣。昔年風姿綽約不再,可孤高清傲的心卻仍然未曾改變。她一心想要把已經偏離正途的洛慕雪給帶回正道,可見了洛慕雪本人後,她才發現,她做不到。

甚至……如今她的世界已經盡數崩塌。時至今日,蘇天晴才發現,這世上最可笑的、最懦弱的、最不知反抗的人,一直都是她自己。

蘇天晴看向了一旁的洛昭,道:“老頭,你還活著呢?”

洛昭捋了捋花白的胡須,道:“老朽魂魄離體十餘年,現在不過強弩之末,早已時日無多。”

“那挺好。”蘇天晴笑了笑,道:“死的時候,帶洛向陽那個畜生一起。你們洛家人的事,自己解決。別讓他臟了本小姐下地獄的路。”

洛向陽的魂魄已經失去了力量,再無法停留在洛昭的體內。在耀眼的靈光之下,他單薄的魂魄正逐漸消散,可他卻拼盡了全力道:“蘇天晴!事到如今,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洛向陽像是下了決心要徹底擊垮蘇天晴,道:“那天你在閔溪看到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什麽?”

“我說,你從一開始就錯了。”洛向陽笑得癲狂,本來英俊瀟灑的面容被扭曲得有些可怖,他大笑道:“看不出來嗎,那年閔溪的怨鬼,是我引出你們蘇家的手段。本想著找個小嘍啰換魂潛入蘇家,沒想到竟然遇到了蘇家大小姐和她的貼身丫鬟……為了那個可笑的相遇就搭上了後半輩子,蘇天晴,你好天真啊!”

洛向陽本想看到蘇天晴崩潰絕望,可她卻安靜地可怕,只是勾起一個淺淺的笑。

“這就太好了。”她看著兀自癲狂的洛向陽,平靜地道:“你這樣的人,可配不上那個眼神。”

無畏無懼,沒有一絲雜質,純粹明亮如月夜星河般的眼神。他洛向陽配不上。

萬萬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洛向陽怔楞一瞬,轉而道:“又如何?蘇天晴,蘇冬雨,我詛咒你們,生生世世不得善終,無論哪一世,你們都會痛失所愛——”

帶著憎恨的聲音拖長了消失在天際,洛向陽的最後一縷魂魄終於也消散了。

“是嗎。”蘇天晴絲毫未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說了一輩子的謊,還希望自己的詛咒有多少效力。”她轉頭看了看洛昭,道:“老頭,你還要待多久?”沒等洛昭回答,她又道:“算了,我先走一步。”

冬雨卻道:“大小姐,等等!”

“本小姐一人做事一人當。遇人不淑識人不清,本小姐認了。沒人可以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冬雨,你也不行。”蘇天晴看著冬雨的魂魄慢慢凝實,她的手中運起靈光,淡淡道:“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一定修好了初霽。碎成那個樣子,居然還保住了器靈,也算你有兩下子吧。”

冬雨的塑魂陣其實成功了,蘇天晴也確實覆生了一段短暫的時間。只是蘇天晴強行打斷了冬雨以魂塑形的行為,所以她現在又變成了殘魂。不過即便是殘魂,蘇天晴也在覆生的第一時間便感知到了自己曾經的靈器——長槍初霽。

靈器隨著主人身死而毀,器靈也隨著主人的魂魄消散而消散。可若是器靈尚在,主人便有辦法護住自己的魂魄。就算是無法重生,至少入得了輪回。

不過,蘇天晴不想這樣做了。

她此生看錯的人太多,辜負不該辜負的,相信不該相信的……喜歡不該喜歡的。她已經不想再禍害任何人了。

其他人或許不明白,可冬雨卻是看得懂蘇天晴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她失了鎮定,道:“大小姐!我們還會再見嗎?”

蘇天晴沒有說話。她從來不是天性涼薄,可那些事已經被深埋心底,再無人知曉。她已經太累了,就這樣魂飛魄散,未嘗不是件好事。

“姐姐!”

蘇天晴剛剛閉上的雙目驀然睜開了:“你……叫我什麽?”

“姐姐。”冬雨深深地低著頭,仿佛是不敢擡頭看蘇天晴的臉,她知道蘇天晴最討厭別人脆弱的樣子,可她把臉埋得再低,顫抖著的聲音也終究掩蓋不下去她內心的恐懼:“求求你。我知道的,我都明白的。你為了我,為了洛家做的一切……所以求你,哪怕只是虛無縹緲的來世也好……別讓我找不到你……”

啊。也不錯。蘇天晴勾了勾唇角。她本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可是,沒有人希望被冤枉,沒有人願意被說成“兇殘狠厲天性涼薄”。不算白費吧,至少……還是有人知道的。

罷了。如果真的見不到了,可能也會……有些不舍吧。

金光散去,蘇天晴的魂魄慢慢變淡,她輕聲嘆了口氣,道:“下輩子,別再遇見我了。”

那聲音越發渺遠,冬雨擡起頭,一滴血淚劃過臉頰。布滿陰雲的天空忽然裂開一道口子,從那裂縫中流淌出霓虹般的色彩,像是編造美夢的織錦,又像是雨過放晴的天空。

在蘇天晴停留著的位置,一把碎裂的長槍靜靜地躺在原地,器靈已經徹底消散,再也無法修覆了。

冬雨卻露出了一個微笑。不似平時的冷硬,她的面色帶上了柔和之意。閔溪畔的冬日偏於溫暖,連雨都是溫和細膩的。只不過,這雨滴乍一開始雖然溫軟柔和讓人留戀,淋久了卻仍是冰冷刺骨的。

冬雨亦是如此。她也本就該是如此。

此刻,她溫柔的雙眸看向洛雪,輕聲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如今也不奢求你們的諒解。只是……雪兒,你是做哥哥的人。以後,雪殿和阿雪就托付給你了。”

洛雪眼眶仍在流血,他雙目微微泛紅,卻沒有流下淚水。他道:“娘,您……不後悔嗎。”

“……我虧欠了太多人,如果重來一次,我可能不會這樣選擇。不過,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如果。”冬雨最後看了一眼仍立在原地的洛未雪。從她離開洛未雪身體的那刻起,洛未雪就始終緊閉著雙眼,不知是不是失去意識了。“阿雪,這麽多年來,辛苦你了。”

洛未雪仍然沒有睜眼,可她的眼角卻緩緩流淌出了一顆淚滴。

“冬雨夫人。”雛菊的傷口將將止住了血,她臉色蒼白,聲音也很輕:“靈女她一直很想您。她希望您能陪陪她。”

冬雨道:“他們的名字都是我起的,你知道為什麽名字中都帶一個‘雪’字嗎?”

“因為您喜歡。”不僅雛菊知道,恐怕整個閔溪畔的人都知道冬雨很喜歡雪。可現在,雛菊忽然想問一個她很久以前就想問的問題:“您……為什麽喜歡雪?”

……

“為什麽喜歡雪?”

是啊。為什麽呢?冬雨想。雪高貴,聖潔,一塵不染,明明只是單一的色調,可在陽光的照耀下卻永遠能發著迷人的光亮。

她這樣想了,也這樣回答了。

“雪有這麽好?”那人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疑惑和好奇,可轉瞬便掩蓋了過去。堂堂的蘇家大小姐是決計不會讓人知道她沒有見過普普通通的雪的。於是大小姐的話裏立即透著些欲蓋彌彰的嫌棄和不屑:“真是沒見過世面。”

那位大小姐似乎又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了,留下她一人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

耳邊似乎響起了極為熟悉的聲音。那聲音裏透著高傲與不耐,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叫本小姐等這麽久,冬雨你好大的膽子!”

她回頭望去,華服加身的人正抱著手臂站在她身後。那位大小姐的面色依然是不虞的,可語氣裏卻隱隱帶了些期待:“你,跟我過來。”

她順從地跟在那人身後,然後她看到,原本赭青色的石地上鋪著一大片碎金。院子裏落滿了金色,連樹枝和房頂上都全是金燦燦的。

四處都開滿了靈力凝集出的金色花朵,她的大小姐站在她面前,道:“喏,你要看的雪。”說完這句,還特別小聲地嘟噥道:“一天事還挺多。”

“這是……雪?”

“是啊。”蘇家的大小姐微微擡起下巴,道:“高貴聖潔,一塵不染,單一的色調和迷人的光亮。你說的那些都符合。”說完又道:“閔溪畔雖然不下雪,但以本小姐的能力,還原出雪的樣子不在話下。”

冬雨怔楞地站在原地,金色的光點仍在落下,面前的人身上很快便落了一片金光。“大小姐,您……”

“趁著本小姐還有耐心,說說吧,還想要什麽?”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眼尾微微上揚,道:“對了,今天下人出去帶了醉雪樓的菜,反正也吃不完,勉為其難允許你也嘗嘗吧。”說著,這位大小姐走過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所以,趕快好起來。”

冬雨一個人站在院子裏,金光飄落滿身,耀眼得很。她是見過雪的。

無論是鵝毛大雪,還是輕柔如塵的飄雪,她都見過。

她並不是只在閔溪畔生活,她的阿娘帶她去過北方。

雖然窮苦和富有的生活截然不同,可風景卻從不會偏愛任何一方。無論是窮人還是富翁,都能看到皚皚的白雪。這是上天給這世間最公平的饋贈。

她喜歡雪。卻不僅是喜歡雪的美好。比起遠遠地欣賞,她更喜歡去破壞掉那些純白,喜歡看著冰涼的雪花融化在她沾滿灰塵的掌心化為一灘汙水。因為那麽純潔無暇的存在,是她這樣骯臟低劣的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她無法擁有,但至少……她可以毀掉。

所以來閔溪畔的時候,她還有些不情願。聽說閔溪畔從不下雪啊……

只是沒想到,她真的見到了。

這場只為了她一個人下的雪。

她知道,風景從不會偏愛任何一個人,但人會。

從那以後,她眼裏的雪便再也不是白色。

那一年,是冬雨成為蘇天晴隨侍的第一年。剛來到蘇府沒多久,身子不好的冬雨便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之時,她流著淚對端著藥碗的那個人哽咽道:“娘,我好想你。我好想看雪……”

這只是高燒時的胡話,可有人卻當了真。她的阿娘走後,第一次有人將她的話放在了心上。

那是,比最聖潔的雪還要美麗迷人的存在,也是她第一次想要守護而非毀壞的存在。

……

“您……為什麽喜歡雪?”

“因為,我見過這世界上最美的雪。”冬雨道:“它是比雪殿更加耀眼的金色。”

雛菊抿了抿有些幹澀的嘴唇,道:“您……”

冬雨卻沒有聽她再說下去,只是道:“雛菊,留在阿雪身邊吧,好好照顧她。還有……”她看向了葉願瀟和林墨箏,道:“這次將你們卷進來,抱歉了。”

魂魄漸漸變得虛無,冬雨仰起頭,她看著天空上的那道流淌著霓虹的裂縫,緩緩閉上了雙眼。

好想,再看一次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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