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有風聲呼嘯，陰風好像要穿透蘇天晴本就殘破不堪的靈魂。

她定了定心神。這裏不是罪閣。

眼前那個一身桃紅怎麽看都是個女子的人說他是洛雪。

洛雪？

洛雪。

可雪殿大少爺洛雪何時落入這般地步，堂堂風流不羈的少爺居然要淪落到化為女相隱姓埋名。

洛雪的死是一切不幸的開端，也為蘇天晴本就不堪的名聲填了一濃墨重彩的一筆。蘇天晴不畏流言蜚語，可她受不得生死別離。沒人知道這十年來她是怎麽過的，自責和痛楚無時無刻不在摧殘她的心，讓她連睡覺之時也要噩夢纏身不得安寧。

十年。

如今告訴她，洛雪還活著，她要如何接受？又要如何面對一個折磨了她內心十年的人還活著的事實？

洛雪既然還活著，為何不回雪殿？為什麽不來把這一切解釋清楚？

蘇天晴幾乎有些茫然無措地立在原地，她盯著那個與女子別無二致的洛雪，只覺得心口的位置開始發麻發冷，然後一點一點擴散開來，終於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疼。

說來神奇，身為鬼魂，竟然還能覺得心痛。

她又看向洛未雪，洛未雪卻沒有什麽反應，只是靜靜地註視著洛雪，表情無波無瀾。那雙本該如冬雨那般溫柔明媚的雙眼沈澱了十餘年的冷漠譏諷，此刻就算是沒有諷刺之意，眼中也透不出太多的溫柔來。只是，雖並無溫軟柔和之意，卻含著釋然解脫之態。

那種眼神太過滄桑，不像是個二十出頭的少女，反倒像個歷盡風霜即將入土的老人。

洛未雪輕嘆一聲，她眼中似有倦色，按照往常，這決計是不會讓旁人看出的，可現在不知為何，她眼裏的疲憊竟是不屑於掩飾了。被蘇天晴刺中的傷還在汩汩地往外流血，可她的聲音卻不見一絲一毫的虛弱：“洛雪，為了引你出來，倒真是費了我不少功夫。戲也演夠了，假死玩的可還開心？”

見了洛未雪這揶揄的語氣和輕佻的態度，洛雪的臉色有些不好，他搖搖頭，道：“阿雪。撤了這靈陣。”

“嗯？你我兄妹二人多年不見，你和本殿主總共說了兩句話，竟然都是同一個命令。”洛未雪手上捏了靈訣，道：“陣法已經啟動了，你終究還是來遲一步。”

洛雪微微皺眉，道：“這些年來，你把蘇夫人的教誨忘得一幹二凈了嗎？雪殿成了如今模樣，阿雪，你怎會如此？”

“我怎麽？”洛未雪像是聽到了極為好笑的事情，竟然大笑道：“洛雪啊洛雪，你是真的正義凜然還是無知蠢笨？哦，對了，這殿主位子本也輪不到我來坐，只是我那唯一的哥哥已經入土了，我若是不在，難道指望著那幫只知道謀求自己私利的廢物長老撐起洛家？都是因為你。因為你逃了。你丟下了所有的爛攤子，自己在外逍遙快活。虧得娘還給我取了個‘慕’字，可你這個‘雪’是半分都不配讓我仰慕。”她幾乎是瞪著洛雪，一字一句道：“洛雪，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軟弱怕事的懦夫。”

洛雪抿了抿唇，他在外漂泊的時日裏，又哪有一天是“逍遙快活”的？可他又能說什麽？告訴自己的妹妹他有苦衷？

算了吧。

自己一個大活人好端端地站在這裏，苦衷都只是無病呻。吟罷了。而且，他的確是不負責任地走了十年，把充斥著陰謀算計和流言蜚語的洛家丟給了當時年僅十三歲的妹妹。不管是為了什麽，他都對不起洛家，對不起蘇天晴，更對不起自己的親生妹妹洛未雪。

在外的這些日子裏，他用易容術隱藏身份，輾轉於各地，就是為了查明當年險些害死他的真相。如今……那件他調查了十餘年的事情，總算是要水落石出了。

這件事事關整個天靈大陸，甚至還有妖界。

自白雲玖死後，妖界一直無主，雖然修靈界沒有明確表露過對妖界之事的幹預，但洛雪卻清楚那個妖主之位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就是那些眼睛中的一雙。

知道他一定對妖界很是在意，還用林墨箏來逼他現身，洛未雪這一招的確是高明得很。

洛未雪那邊冷嘲熱諷了好一頓，可洛雪卻一言不發。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輕飄飄的，激不起任何波瀾。

洛雪這兩兄妹倒是和諧了，蘇天晴卻沒法沈住氣。她時限將至，魂飛魄散前至少要明白這一切的真相。洛雪在這裏，那雪殿洛雪墓中埋葬的人又是誰？！

雛菊被入夢金鈴控制，自然不會過來，但葉願瀟卻不同。她雖無意幹涉洛家家事，可連輕舟算是她的好友，她先前去北市的時候也多虧了連輕舟的照顧，就算是為了回報當初的招待，她也不能夠袖手旁觀。

況且，葉願瀟也想知道，真正的連輕舟……不，是鄭是，她在哪裏。

葉願瀟很確定，一定有鄭是這個人。鄭是和雲司裳是多年的好友，而且她們先前在雲家碰過面，雲應泣還叫過他“非姨”的。

想來洛雪的易容術是把他變成了鄭是的模樣，連輕舟是鄭是模樣的洛雪用的假名字。所以，鄭是在哪？

葉願瀟這樣想了，也這樣問了。

“鄭是鄭姑娘在哪？”

“雪殿下葬的洛雪是誰？”

葉願瀟和蘇天晴同時發問，可內容卻並不相同。語畢，一人一鬼對望一眼，彼此似乎都明白了些什麽。

洛雪微微一怔，本就憂郁的眸中帶上了更多的悲傷之色。他道：“你們的問題……是同一個。十年前死去的那個人是鄭是。也是……我的戀人。”

“追殺你的人是誰？”

“追殺你的人是誰？”

這次葉願瀟和蘇天晴倒是異口同聲。蘇天晴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是洛霞嗎？她為什麽……”

“不是。”洛雪擡起頭來，道：“追殺我的人是……”

話尚未說完，便聽見周遭一片嘈雜之聲。洛未雪一貫冷淡的神情有所松動，低聲道：“到底是來了。”

來了？誰來了？

還沒等葉願瀟想出個所以然，一記靈力暴擊便朝著這邊打來。準確來說，那記暴擊的目標是洛未雪。

這攻擊乍一看來勢洶洶，實際上根本沒灌輸多少靈力，像極了淺嘗輒止的試探。按理來說，這種攻擊對洛未雪而言根本是小打小鬧，她本可以輕易避開，可誰知眼看著那暴擊到了她身前，她都沒有要躲開或者迎擊的意思。她手中捏著靈訣不動，就立在原地，臉色因為失血而越發蒼白，但饒是如此，她手中的靈訣也未曾變動分毫。

直到這時，大家才發現，那靈陣的蹊蹺之處。

葉願瀟本以為洛未雪設下靈陣是為了把洛昭、洛雪和蘇天晴置於死地，鏟除所有不利於她掌管雪殿的力量，可現在看來絕非如此。

靈陣擺明了是奔著蘇天晴去的，她被困在裏面這麽久，按道理早該魂飛魄散了。可蘇天晴不僅沒有魂飛魄散，魂魄還凝實了起來，就連脖頸處那道整齊的斷口都在慢慢地愈合。

蒼老的容顏慢慢地開始恢覆成年輕的模樣，衣袍上的血汙也被溫柔的靈光清洗沖刷著，變得光彩奪目。

蘇天晴顯然是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她一雙鳳眼微微睜大，她直覺自己好像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什麽事，她急於得到答案，下意識道：“洛未雪，你要做什麽？！”

洛未雪卻不答話，只是閉上雙眼。她也不在乎周圍都有誰向她發起了攻擊，好像周圍的一切都和她無關，她要在乎的東西只有眼下被她控制著的靈陣。

這靈陣離不開陣主，洛未雪一絲一毫都不可分心。否則，她這麽多年的謀劃和努力就都將付之一炬，她戴了十餘年的假面便會成為世人的笑柄和茶餘飯後的談資。

管什麽靈力暴擊或者是刀槍劍戟，就算要她萬箭穿心，她都不會挪動一下——

她和蘇天晴所在的位置，正是靈陣的陣眼。

預想的疼痛沒有傳來，反而是兩記靈力暴擊相撞的聲音讓洛未雪楞了楞神。她擡頭，赤紅的靈力暴擊以極為強悍的力量將原先那記偷襲的靈力擊得粉碎。

葉願瀟的指尖還流淌著赤紅的靈光，她看著那攻擊傳來的方向，道：“閣下用如此偷襲手段，委實不是君子所為。”

她雖覺得洛未雪其人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但如今情況未定，她也不能對那些攻擊視而不見。如果要對決的話，還是堂堂正正一點比較好。

洛未雪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葉願瀟，低聲道：“多管閑事。”

葉願瀟懶得和洛未雪一般見識，她轉頭看去，四周已經圍滿了修靈者。這些人皆是赤金衣袍，正是洛家的弟子。一個蒼老的聲音沈沈響起：“小丫頭，你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洛長老？”

眼前的人捋著花白的胡須，手中還提著一盞白燭燈，不是洛昭又是誰？再看這洛昭，他整個人都清醒得很，又哪裏有半分被迷暈的意思？

洛昭微笑道：“葉願瀟，你不想救你的朋友們了嗎？幫她？”他嘆了口氣，道：“還是說，我說的話你都忘記了？”

“洛長老，妖魂一事尚有蹊蹺，還是不要草率行事吧。”葉願瀟面上不動聲色，流月七星劍卻是已經做好了出鞘的準備。周圍那些修靈者分明是不懷好意，而且葉願瀟總覺得這個洛昭不太對勁。

她一時說不清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只覺得洛昭今日的樣子有些奇怪。

葉願瀟尚未反應過來到底是什麽地方有蹊蹺，便聽見蘇天晴的聲音：“你不是洛昭。”

此刻的蘇天晴被靈光包裹著，已不再是年老的姿態，她鳳眼瞇起，眼角微微上挑，眸中露出了極為危險的神色，這是蘇天晴蘇夫人戰鬥的預兆。“你是誰？”

洛昭笑了笑，正欲開口，但洛未雪卻顯然不想讓他說話。入夢金鈴響起，洛未雪道：“雛菊！”

雛菊幾乎是在話音剛落的時候就抄起剛剛被丟在地上的靈器劈山斧，朝著洛昭的方向攻了過去。斧刃劃破空氣，帶出一道風聲。

洛昭話尚未出口就被淩厲的攻勢打斷，他幾乎是有些嘲諷地笑了，側身躲過了劈山斧，燭燈在他手中散發著越看越詭異的光芒。“嗯？劈山斧？”他陰惻惻地道：“這可是砍下你恩人頭顱的兇器，你竟然還在用。瞧，說什麽正義不正義的，還不是舍不得拋棄力量？”

說罷，他又看向一旁的洛雪，道：“真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見到你。洛昭這老東西倒不是全無用處，只是……你現在這副模樣可真是讓人失望。”

他說話的期間，雛菊完全沒有停下手裏的攻擊，劈山斧劈落的力度越來越大，可洛昭始終是游刃有餘的狀態，劈山斧傷不到他分毫。

聽了這一堆話，蘇天晴心下大駭。

這個人果真不是洛昭！

他是誰？！

這具身體一定是洛昭的，可靈魂卻已經被替換了。是換魂術。

但洛昭是雪殿長老，靈力高深自不必說，蘇天晴翻遍了記憶，也想不到誰能奪了洛昭的殼子，生生換了魂。

她正觀察著，卻聽見洛未雪冷冷道：“你還真是賊心不死，陰魂不散。”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卻沒有移動分毫，薄唇緩慢地吐出三個字：“洛、向、陽。”

洛未雪的聲音不大，卻如一道響雷炸裂在蘇天晴耳畔。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垂垂老矣的老者，只能一遍遍重覆那個名字：“洛向陽……洛向陽。洛向陽？！你是洛向陽？！”

那老者就笑得更開心了，開心到眼角的皺紋都堆疊在一起。雛菊仍在不懈地進攻，他似乎不願再和雛菊爭鬥，便隨手召來了周圍等候的修靈者讓他們去對付雛菊，而自己則提著白燭燈慢悠悠地走到蘇天晴身側。他淡淡道：“阿晴。”

蘇天晴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你沒死？！”說完又頓覺不對，洛向陽已經死了。這一招是洛家的秘術，換魂術。

換魂術乃是雪殿上一任殿主洛向陽的獨門秘術，施術者可以將自己的靈魂與其他人進行置換，被置換者的魂魄會進入施術者體內。因為靈魂離體，所以被置換者的魂魄會陷入短暫的沈睡，而施術者的魂魄卻不會受到影響。等到換魂術解除，被置換者的魂魄才能重新歸體。

這一招的用處很是廣泛。用於偵察敵方的情況更是再好不過。

洛向陽是寄生型的靈力，所以這一招他用得爐火純青。

可是蘇天晴怎麽也沒想到，這一招還能用在奪人身體上。

洛向陽已死，屍身已經入土，他對洛昭用了換魂術的話，洛昭的魂魄又在哪裏？！不，不對。洛向陽中毒身亡，是什麽時候用的換魂術？他哪裏有機會？！有能力也有機會使用這個術法的人是……是……

蘇天晴猛然看向洛向陽，後者悠然自若地提著燭燈，仿佛只是在觀看一場無聊的鬧劇，又像是在玩一個沒什麽趣味的游戲。

葉願瀟幾乎是在雛菊出手的一瞬間就斥出了流月七星劍，她神色微冷，看著洛向陽的眼神中帶著些防備，但眸中更多的卻是審視和不解。

“阿晴這麽聰明，看來是想明白了。”洛向陽緩緩地開口，道：“那想來你也會站在我這邊吧？等我換了身體奪回靈主之位，你就能解脫了。也不枉我忍辱負重在這衰老破敗的軀殼裏待了這麽多年。”

蘇天晴的魂魄幾乎是遏制不住地發抖，她連一貫冷漠傲然的姿態都維持不住，顫聲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洛昭在哪裏？”

“啊……你說那個家夥？他和我從來就不是一條心。”洛向陽笑出了聲：“明明是洛家的長老，卻三番兩次幫著你這個蘇家人說話。說起來他還是我的伯父，怎麽就向著外人呢？”

蘇天晴不敢相信，她道：“你還知道他是你伯父？！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洛向陽的聲音低沈，把這幾個字在唇齒邊玩味了一番才道：“這話可就錯了。他幾次壞我計劃，若是此人不除，如何鏟除蘇家和其他勢力呢？你覺得，洛家能夠成為四大世家之一，難不成就是靠你的婦人之仁？”

蘇天晴從未想到居然有一天會從洛向陽口中聽到這些話。

說實話，她和洛向陽的婚事是她自願的。

雖說是聯姻，但她蘇天晴若是真的不想嫁，沒人能強迫得了她。

嫁給洛向陽的理由也很簡單，他救過她一命。

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不過蘇天晴的確遇過險。

冬雨成為蘇天晴的貼身丫鬟後，蘇家接到過一個委托。閔溪附近有大量怨鬼肆虐，作亂數起，請蘇家和洛家前往鎮壓。這件事本來輪不到蘇天晴插手。蘇止把這個女兒保護得很好，平時蘇天晴都很少出門。但她那時修靈剛剛進階，再加上蘇大小姐本身就心高氣傲，於是她也沒和人說，傍晚時分她破了禁制帶著冬雨就去了閔溪。

她表面上看著是很有底氣，但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能遇見多少厲鬼。快要到閔溪的時候，蘇天晴停了下來，對冬雨道：“你，去給本小姐買些吃的。”

冬雨卻早有準備，她從懷裏取出一些糕點，道：“我擔心大小姐會餓，提前備了一些。”

蘇天晴本想把冬雨支開，她自己一個人先去看看，卻沒想到冬雨準備的這麽周全。這個時候壞脾氣和蠻不講理就很有作用，蘇天晴只拆開看了一眼，便把那包糕點扔在地上，道：“本小姐什麽時候吃得下這些腌臜的東西！”她指著相反的方向，道：“醉雪樓！本小姐現在就要吃，你去買。”

冬雨低著頭，看著散落一地的糕點，低聲道：“大小姐，那您……”

“我？本小姐的事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一個賤婢指點了？”蘇天晴柳眉一豎，道：“拿我的話當耳旁風嗎？還不快去！”

冬雨的頭便埋得更低，她沈默了片刻，道：“……是。”

冬雨離開後，蘇天晴才伸出手，手中躺著一枚雪白柔軟的點心。她把那塊點心放入口中，然後唇邊帶了一點笑意。她轉過身，朝著閔溪的方向趕去。

來到閔溪的時候，蘇天晴才覺得事情不妙。

明明太陽尚未落下，可閔溪一帶居然是陰氣重重，這裏絕對聚集著數量不少的鬼魂。蘇天晴暗自慶幸自己支開了冬雨，她握緊了靈器初霽，已然做好了進攻的準備。

只是她一個人，又沒有什麽和怨鬼戰鬥的經驗，打著打著就落了下風。被擊中的一瞬間，蘇天晴感覺到有人接住了她。

蘇天晴下意識擡起頭，撞入了一雙溫柔擔憂的眼眸中。眼前的少年穿著赤金流紋的衣袍，正定定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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