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少年沒報名字，但這赤金的配色也無需再表明身份。是雪殿洛家的修靈者來了。

少年確認她無事後便轉身對付怨鬼，他身手倒是不錯，有點她蘇大小姐幹脆利落的風範。怨鬼被壓制後，少年想要和蘇天晴一起離開。

蘇天晴正納悶為何不將怨鬼超度或者收服，便遲鈍地發現洛家沒有別人到場。就這人一個過來的。

她二話不說便和那人先行離開，尋了個隱蔽之處躲著。

兩人擔心閔溪這邊會出亂子，也沒有走太遠，她看了看一旁的人，還是沒忍住問道：“就你一個人？”

那少年也不知是害羞還是怎麽，半天才道：“……嗯。”

行吧，敢情還是個悶葫蘆。

“膽子不小啊，一個人也敢過來。”蘇天晴冷哼一聲：“不怕那些鬼撕碎了你？”

少年倒是不卑不亢：“以我的能力，有希望攔下那些怨鬼。既然有希望，總要試一試。”他只字不提救了蘇天晴的事，好像他了解蘇天晴的脾氣，知道她會因為這種事不舒服一般。這倒是給足了蘇天晴面子和臺階。

“還挺敢說。”蘇天晴看他一眼，道：“沒把握的事情都敢做，這麽不怕死？”

少年抿抿唇，道：“武器和實力本就是為了守護而存在，我不想讓自己後悔。”

這個少年話不多，可每一句都讓蘇天晴覺得此人定能成大事。

鬼使神差般，蘇天晴突然就想知道眼前這個沈默而沈穩的少年日後會去做什麽。她想到了，也就自然而然地開了口：“你今後有什麽想做的事？”

那少年垂眸道：“不奢望能守住河清海晏，只願無愧於昔日所受教誨，護身邊之人平安。”

蘇天晴心中微動，嘴上卻仍嫌棄道：“男子漢大丈夫就這點出息？”

少年也不惱，反而笑道：“身處亂世，能護得一人平安已是不易，不能要求更多了。”

蘇天晴點點頭：“你倒是不貪心。”

少年就擡起頭看她：“因為我已經得到最好的緣分了。”

夜幕降下，他眼中似有星辰閃爍。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蘇天晴卻總覺得這神情像極了她認識的某個人。但少年很快又低下頭去，她一時間也想不起到底在哪見過這眼神，便只當是自己看錯了。

兩人一直等到洛家和蘇家都來了人，蘇天晴擔心冬雨安全，再加上她本就是偷跑出來，更不願讓人發現，於是她先一步離開了。

蘇天晴來到她先前和冬雨說過的醉雪樓，卻找不見冬雨，她又尋了許多地方，皆是沒有。蘇天晴焦急地回了蘇府，卻發現冬雨早就回來了，正在臥房裏睡得安穩。蘇天晴先是松了口氣，然後怒火就翻湧了上來。

她把睡夢中的冬雨扯了起來，又是好一頓數落鄙薄，冬雨則一言未發。不過第二天一早，蘇天晴發現桌子上多了個食盒，裏面是她昨晚說過要吃的醉雪樓的菜。

其實那不過是支開冬雨的手段，蘇天晴自己都忘了。她捧著食盒，抿了抿唇，不知道說什麽好。

後來，蘇天晴才知道那日救她性命之人是洛家大少爺洛向陽。

再後來，蘇止和洛昭商量著聯姻之事，蘇天晴便同意了。

雖然嫁入洛家後，蘇天晴總會覺得洛向陽與他那日給她的感覺不太相同，但因為那晚包容著星辰光輝的眼神，她始終認為洛向陽是個穩重純善之人，就算沒有什麽鴻鵠之志，也起碼是腳踏實地可以托付的人。

就算後來洛向陽納了冬雨為妾，在別人汙蔑她蘇天晴的時候沒有站出來為她說話，她也執著地認為洛向陽的本心並非如此。

可誰知，她終究是看錯了。

洛向陽不再理會蘇天晴，而是轉頭看向了還扮著女相的洛雪。

按理來講，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洛雪應該是最吃驚的一個。眼前這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體內竟然是自己父親的靈魂，無論怎麽說都顯得匪夷所思。但洛雪卻好像並不吃驚，仿佛早就知曉了這件事一般。“追殺我的人，是我的父親洛向陽。”他淡淡地開口，不帶有任何情感地補完了先前沒說完的那句話。

洛向陽冷哼一聲，道：“還不算太笨。看來這些年在外也沒有只顧著貪玩享樂。風流公子的名聲倒也並非全然真實，當初我還真以為你是個只知玩樂的草包廢物呢。”

“母親和蘇夫人的教誨我永不敢忘。”洛雪定定地看著洛向陽，他解除了幻象和易容術，於是他身上穿著的赫然是黑色金邊的華服，腰間的赤金玉佩光華流轉。本來憂郁柔和的女子面龐變成了剛毅俊朗又暗藏鋒芒的男兒模樣。

解除易容術和施展所受的苦痛幾乎相同，但也許是因為易容了太多次早已習慣了痛楚，他的表情竟然沒有任何變化。身形高大起來，他看著洛向陽，聲音淡漠：“而你，枉生為人。”

洛向陽一雙兒女，兒子洛雪說他枉生為人，女兒洛未雪說他賊心不死陰魂不散。可他沒有絲毫愧疚悔意，反而是大笑道：“好啊，不愧是蘇天晴帶大的孩子，真是隨了她的脾氣秉性。做起事來倒是隨了蘇冬雨，連蠢笨無知的這一點也出奇地相像。”

洛雪和洛未雪沒有什麽反應，但蘇天晴卻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問道：“冬雨她……做了什麽？”

在蘇天晴眼裏，冬雨的話一向很少，在洛向陽面前更是聽話懂事，她還要借著洛向陽的寵愛往上爬，怎麽可能是蠢笨無知的？

洛向陽眼中的嫌惡越發明顯：“你還真是不谙世事，是不是從心裏覺得自己是個大小姐了？除了蘇冬雨那個蠢貨，還有誰真心實意地把你當個人看？”他又嘲諷般地搖搖頭，道：“就連你父親都只把你當成穩固他地位的工具，你竟還覺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蘇天晴一向心高氣傲，若是平時，她哪裏受得了這般嘲諷？就算拼個你死我活也是絕不能讓洛向陽好過的。可如今多年的恩怨積壓要被掀開，她只覺心中郁結更重，竟也不關註那些難聽的話，只是重覆道：“冬雨她做了什麽？”

洛向陽眉宇間染上陰郁，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憤憤道：“那賤人為了保住你的靈魂不受控制，居然在你的食物中下了避子藥。本想著用她也是一樣的，可沒成想她中了碎魂散竟然還能茍延殘喘。若說陰魂不散，可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

“靈魂被控制……是什麽意思？”

洛向陽有些憐憫地道：“阿晴，你莫非不知道洛家修的是魂靈嗎？以靈魂修煉助長靈力，若是誕下我的子嗣，那靈魂就會受損啊。”

蘇天晴早就知道冬雨在她的食物裏動過手腳。她這麽多年待冬雨刻薄，若是冬雨她自己想借著這個由頭往上爬，也未嘗不可。

冬雨給她下的避子藥，是她蘇天晴默認的。

後來冬雨成了洛向陽的妾室，而且很快便有了洛雪。所有人都很高興，可蘇天晴卻察覺出不對來。冬雨的身子越發弱了。

不應該的。

這麽些年，蘇天晴有意地讓冬雨做過許多活計，那些事看上去是百般的刁難，但卻都是在磨練冬雨的意志和筋骨。再加上蘇天晴有時還會暗地裏給冬雨送送靈力，幾年下來，冬雨的身體狀況已比最初好了太多。

沒道理生了個孩子就會這麽虛弱不見恢覆的。

蘇天晴想了很久都沒覺出蹊蹺，她只當冬雨身子弱經不起折騰才會如此。可這樣的情況下，洛向陽居然還有意再要一個女兒。蘇天晴和洛向陽大吵了一架，轉頭去找冬雨。可沒成想冬雨竟然連反駁的意思都沒有。蘇天晴更生氣了，這個人不知道自己身體是什麽情況嗎？

好，冬雨不知道反抗，那她來做這個惡人。

她禁了冬雨的足，更禁止洛向陽和冬雨見面。她甚至還給冬雨下了避子藥。反正冬雨也給她下過，現在就當是還回來了。可蘇天晴千防萬防還是防不住郎情妾意。冬雨生下洛未雪後身體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直到冬雨病危。

醫師和長老都說需要千年人參吊著氣，蘇天晴便毫不猶豫地把她作為嫁妝的千年人參拿了來。她本以為這人參能幫冬雨續命，可沒成想不出三日，便傳來了冬雨病情加重的消息。蘇天晴那時剛從醉雪樓買了些冬雨愛吃的東西，正往回走著打算回雪殿差人送去，結果還沒到殿門口，便看見匆匆跑來的下人說冬雨快不行了。

蘇天晴丟下手裏的紙包，朝著冬雨的院子趕去。

她終究還是沒見到冬雨的最後一面。

再然後，醫師說冬雨死得蹊蹺，在她體內查出了碎魂散。一番追查之後，那碎魂散竟然來自她蘇天晴的千年人參。

無人替她辯解，她也不需要辯解。

那時蘇天晴並不理解，冬雨明明是那般的身子，為何不反抗。她只當是冬雨貪慕榮華，想要擺脫她的折磨，卻不想竟然是這般緣由。

洛向陽似乎覺得蘇天晴這樣恍然自責的樣子很有趣，繼續道：“你不過是蘇止那個老東西的犧牲品罷了。你知道嗎，那碎魂散是蘇止下的。”

蘇天晴睜大了雙眼。

“從一開始，千年人參裏就有碎魂散。越是靈力高強的人越是容易被控制，只要你生下孩子，一定會用到千年人參續命。到時你必死無疑。人參倒是真的，那老家夥為了騙過你，真是下了血本，連千年人參都舍得出來。”洛向陽又道：“要不怎麽說冬雨是個蠢貨，明明什麽都知道，竟然放棄了榮華富貴的機會自願去替你……”

蘇天晴好像什麽都聽不到了，她腦子裏只捋得清一件事。

冬雨替了她。

這一切本該是她受著的。

靈魂撕裂，七竅流血，魂飛魄散。這本該是她的下場。是她遇人不淑，識人不清的下場。可是冬雨替她受了。

一聲不吭，背負了所有的責難和埋怨。

洛家被娶進門的女子都不得長壽。因為洛家人修的是魂靈。沒有人會放棄提升靈階的機會，哪怕那機會是要踩著別人的性命魂靈。

冬雨就這樣在知道洛家這個秘密的情況下，自願地墜入了深淵。她就這樣在知道那人參有碎魂散的情況下，欣然地走向了消亡。

該有多痛。該有多痛？！

蘇天晴再也承受不住，從洛雪死後起隱忍了十年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透明冰冷的淚水滴落在地面上，砸開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蘇天晴極少流淚。她一直覺得眼淚是懦弱的象征，就算是難以自控，也決不會讓別人看到她這般狼狽無助的模樣。可她堅強了一輩子，也驕傲跋扈了一輩子，現在突然告訴她，她以為的溫情不過都是假象，而真心待她好的人已經為她魂飛魄散了的時候，再堅強的人也會無法忍受。

她從來都不是什麽“兇殘狠厲天性涼薄”之人，只是那份真情被她隱藏得太深，又掩飾得太好。

淚水模糊了一片視線，不過卻不是紮眼的紅。

不是血淚了。

不再是血淚了。

可是她當年的死狀淒慘不堪，靈魂流下的又怎麽可能不是血淚？蘇天晴看向洛未雪，後者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維系著靈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說。

蘇天晴忽然就有點害怕，她不明白洛未雪要做什麽。她這一生看錯的人太多，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敢對任何人妄下定論了。

洛向陽卻似乎很清楚洛未雪要做什麽，道：“怎麽，在等雪心蓮？”

洛未雪擡眸看了過去。

“等不到的。”洛向陽笑了，他道：“你覺得我為什麽會這麽有耐心和你們閑聊？你不過是個冒牌貨，真以為能爭得過我這個正牌靈主嗎？”

冒牌貨？

誰是冒牌貨？

洛未雪也是雪殿洛家人，怎麽會是冒牌貨？

蘇天晴受了太多的刺激，現在只能理解別人話中的字面意思，根本沒法往深了想。她的腦子已經不會轉了。

但葉願瀟卻是個清醒的。

她只覺得洛家的事情錯綜覆雜，卻不帶什麽私人情感，所以她仍然可以在這些跌宕起伏的事件當中理性地思考。

洛向陽這話是對洛未雪說的。如果洛未雪是“冒牌貨”，那她就不是洛家人。可能的情況有兩種，要麽洛未雪不是洛向陽的親生女兒，要麽就是……現在洛未雪的身體裏是另一個人的靈魂。

果然，洛向陽又開了口：“唯唯諾諾了一輩子，不還是這般下場？不如你現在放棄蘇天晴，幫我完成計劃，我放過你，怎樣？”

洛未雪似乎很是不屑，葉願瀟清楚地看見她翻了個白眼，然後道：“呵。”

多少有點高貴冷艷的感覺。這倒是和蘇天晴有點相像了。

洛向陽許是被她這不屑一顧的態度激怒，正欲發作，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悶哼。他帶來的修靈者太多，雛菊一人之力終是不敵。

洛未雪眉頭微皺，她似乎想要上前幫忙。但掙紮一番，最終還是沒有動作。

洛雪倒是想上去幫忙，可惜洛向陽並沒打算放過他，竟也不調動那些修靈弟子，親自上陣和洛雪對起招來。

蘇天晴被洛未雪的靈陣定在原地，而且她此刻本就震驚得厲害，心緒一片混亂，更是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看看雛菊怎麽樣。

在場的就這麽幾個人，其他人都各忙各的，就只好葉願瀟來幫忙了。她催動流月七星劍，剛好擋下砍向雛菊心口的長刀。

葉願瀟正想繼續打，便聽見略有詫異的聲音：“葉姑娘？”她擡頭看去，雛菊的眼神已經恢覆清明，不再是被控制的狀態了。

“你清醒了？”

“嗯。”雛菊一邊用劈山斧斬斷了襲來的長劍，一邊道：“她……沒有心力繼續控制著我了。”

葉願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道：“‘她’是誰？”

雛菊卻沒說名字，只回過頭看向了洛未雪的方向。

葉願瀟註意到雛菊的這個表現很奇怪，她不是一向都叫洛未雪“阿雪”的嗎？這次怎麽連名字都不說？

“……現在掌控著她身體的，不是洛未雪吧？”

雛菊的動作一頓，然後沈默地點了點頭。

“……冬雨夫人？”

“……”雛菊默然地擊退了一波攻勢，道：“葉姑娘如何看出的？”

葉願瀟道：“先前洛向陽說過冬雨‘陰魂不散’，我就覺得話裏有蹊蹺，後來又聽他說洛未雪是‘冒牌貨’，讓她放棄抵抗。一直在和洛向陽抗衡的人怕是只有蘇冬雨了。不過……冬雨夫人姓蘇，她和蘇天晴夫人是……”

雛菊點了點頭：“葉姑娘聰慧過人。冬雨夫人是蘇老爺流落在外的女兒，也是蘇夫人的妹妹。”

葉願瀟並未想到這其中還有如此覆雜的關系，但眼下這些似乎不太重要。

洛家的這些弟子都受著洛向陽的控制，都是無辜之人，葉願瀟也沒法下殺手。姜還是老的辣，洛向陽控制魂魄的能力比洛未雪要強得多。她一波靈力彈擊退了沖上前來的人，靈縛術順便困住了幾人，嘆道：“那靈陣到底是在做什麽？冬雨夫人想讓蘇夫人覆生嗎？”

她這話不過是突然的猜測，可雛菊卻道：“是。她和阿雪籌劃此事十餘年了。”

“十餘年？”

“嗯。”雛菊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雪心蓮能夠重塑肉身，起死回生。那本是洛向陽給自己留的退路，只是……”她的眼中有陰郁之色閃過：“早該作古之人，不會讓他得逞的。”

回想起洛未雪一直以來的樣子，葉願瀟問道：“洛未雪姑娘的靈魂……你如何分得清？”

“分得清的。”雛菊笑了，她輕聲道：“阿雪看我的眼神和冬雨夫人不同。我認得出誰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葉願瀟這一架打得極為憋悶，殺又殺不得，困又困不住，她只覺得無趣而煩躁。“你們的計劃是什麽？事到如今，總不會再和我說什麽置身事外的話了吧？”

“我們的計劃……已經快要完成了。”雛菊道：“你看，塑魂陣已到了最後一步了。”

葉願瀟看著和洛向陽戰成平手的洛雪，又看了看臉色蒼白胸口血流不止的洛未雪和已然身陷靈陣失去意識的蘇天晴，再看看周圍氣勢洶洶攻勢不減的洛家弟子，道：“你確定？我怎麽覺得洛向陽是有備而來？”

雛菊看著葉願瀟，道：“所以阿雪和冬雨夫人才會費盡心思請你來參加這次百花觀雪宴。”

葉願瀟茫然地指了指自己，道：“我？”

“對。”雛菊道：“成敗的關鍵正在葉姑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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