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願瀟並不是一個自卑的人，但林墨箏的強大是事實，再加上許久之前鬼煞的那件事一直是葉願瀟的心結，以及這段時日發生的這些事情……葉願瀟有些茫然了。她該怎麽做才能護得住比她更加強大的林墨箏？至少……她該怎麽做才能不成為林墨箏的累贅？

“真的嗎……”

她真的是最強的人嗎？

一雙微涼的手撫上了她的臉頰，林墨箏的臉便清晰可見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這樣的容顏無論多少次都會讓葉願瀟感到驚艷，哪怕與林墨箏朝夕相對，但心裏的波動也未曾降低分毫，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愈加強烈起來。

薄唇輕啟，眼前的人輕聲道：“姐姐。你是最強的。無論什麽時候，在我心裏，姐姐都是最強大的人。”她的眼中是誠摯與溫柔，她堅定道：“這世上再不會有比姐姐更好的人了。”

是。

葉願瀟是獨一無二的。

若沒有葉願瀟屢次相護，她林墨箏已經死了無數次，哪裏還會站在這裏，又哪裏還可能站在這裏。

以前她也曾說過這話。小時候，她沒有遇見過什麽強者，每次有了危險，都是葉願瀟擋在她身前，所以在林墨箏的眼裏，葉願瀟自然是最強大的那個。

後來她們前往望靈山修靈，葉願瀟的靈階更是增進飛快，“姐姐是最強的”這個念頭便在她內心裏紮了根。

等到再後來，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與胡柒簽訂契約，獲取了一部分妖力後，她才發現自己的實力已經上漲到了一個令她自己都震驚的地步。她發現，很多葉願瀟解不開的問題，她已經可以解決了。

那一瞬間，她感受到的並不是驚喜，而是無措與恐懼。

“姐姐是最強的”這個念頭猶如咒語一般深入腦海，可她現在卻要打破這個咒訣。

絕不可以。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這個事實，哪怕那個人是自己也不行。

所以，有一段時間，林墨箏在說出“姐姐是最強的”這句話的時候，更多的其實是一種自我催眠。

可如今，林墨箏的語氣溫和且堅定，不似先前那種類似於強迫自己接受一個事實那般的重覆，這一次，她是純粹地認為，葉願瀟永遠是最強大的人。

不僅僅是實力，葉願瀟有著她永遠無法擁有的強大內心。這樣的葉願瀟才是，才是……

葉願瀟抿了抿有些發幹的嘴唇，道：“小箏，我……”她猶豫了一瞬，道：“小箏，你是認真的嗎？”

林墨箏的唇角勾起，她淡淡笑道：“是。姐姐是最強的。一直如此。”

坦蕩。無畏。真誠。

已經不同了。已經和往昔不同了。

葉願瀟擡眸撞入林墨箏深沈如墨的眼瞳中，最終，她道：“小箏。”

“嗯？”

“……我當真了。”

林墨箏一怔，道：“姐姐？”

葉願瀟卻不再往下說了，只是緊了緊袖口，道：“時辰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好。”林墨箏也不再多言，妖力空間的景象隨她心意變幻，她走在葉願瀟身前，揮手打開房門，側目道：“姐姐，進來吧。”

葉願瀟卻沒有急著跟上去，她站在原地，身後的流月七星劍似乎感受到了戰意，變得有些躁動不安。她緩緩開口，聲音卻低沈得只有自己才聽得見：“小箏。你的話，我當真了。”

就算比不過林墨箏又如何，既然林墨箏說她是最強的，她就做這個“最強”。不管以後遇到什麽危險，只要一息尚存，她就護著林墨箏一輩子。

……

葉願瀟已經兩日沒有見到胡柒了。這期間她也有意無意地和林墨箏提起過，但林墨箏只是說胡柒去處理百花觀雪宴的事情，叫她不必擔心。

話說得這麽清楚，葉願瀟自然不好再多問。

明日就是百花觀雪宴，閔溪畔已經沈浸在一片繁華熱鬧的氣氛之中。不過，葉願瀟卻並沒看到。

原因非常簡單。

林墨箏不想讓她離開妖力空間。

當葉願瀟想離開妖力空間的時候，林墨箏就攔住她，用一種純澈誠摯的眼神看著她，道：“姐姐，我們馬上就要去雪殿了。這兩日洛殿主恐怕會派出人手暗中追捕我們，為了不生事端，還請姐姐委屈兩日，暫時待在妖力空間之中。”

葉願瀟不疑有他，便再不提起出去一事。

而且，林墨箏說是委屈她兩日，可這兩日分明是把她當成千金大小姐對待。無論是飲食還是起居，再或者是妖力空間裏的景物環境……總之，葉願瀟能想到的這裏都有，她能看到的一切都完美到無可挑剔。

這哪裏是“委屈”？

葉願瀟坐在桌旁，手中執著一本已經有些卷邊的書。這本書上寫著三個大字——靈術引。

這段時日的事情讓葉願瀟深切地覺得自己的能力還是太弱，她現在迫切地需要提升自己的實力。於是葉願瀟想起了這本《靈術引》。林墨箏先前說過，這本書裏的內容就像是為了她們編寫的，當時林墨箏還懷疑過這本書的來歷。

不過除此之外，不可否認的是《靈術引》的確對葉願瀟的修靈大有幫助。反正這兩日也是無事可做，葉願瀟幹脆把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對比著書裏的內容，葉願瀟有所感悟，感覺自己應該還能琢磨出幾個新的招式來。

一有了想法，葉願瀟就馬上行動起來，她按著自己的思路，結合著書裏提到的內容，接連嘗試了不少新的招數。這其中有劍招，也有需要和靈璆配合使用的招數。這不嘗試還好，一嘗試起來，葉願瀟就越發覺得《靈術引》還真的就是為了她量身編寫的。

哪裏找得到這麽適合她的靈術呢？

但若說這書真的是特地為她們編寫的，葉願瀟又仍是想不到誰會有能力編出這樣一本書來。

想編寫這本書不僅要對靈術通透，更要熟悉醫理藥學，還要對靈器的控制涉獵頗深……若是真有這樣的人存在，恐怕早就在修靈界聞名了。可真正聞名天下的修靈者又怎麽會特意給她們編一本書出來呢？

葉願瀟想不出來，她暫且把這件事壓下，開始專心於新招式的練習。

她練習練得入神，直到最後一招劃定，才驀然發現時辰已經不早了。雖然妖力空間裏的場景隨主人心意而變，但林墨箏怕葉願瀟覺得不舒服，所以特意保證了這裏的時辰變化與外界一致。也就是說，當外界的太陽落山的時候，空間裏的場景也會是傍晚的樣子。

至於現在……

葉願瀟望著天上掛著的月亮，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明天就要去參加宴會了，可是她還什麽都沒準備呢！宴會的相關事宜、進入雪殿的時機、甚至她還沒和林墨箏商量明天營救陶木陶花他們的對策……情況不妙。

葉願瀟正打算去找林墨箏，便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回過頭去，只見林墨箏一身白衣緩步走來，月光之下有如不染塵世的謫仙。

林墨箏微笑道：“姐姐的靈術修行可還順利？”

“順利，很順利。”葉願瀟收劍入鞘，道：“小箏，我突然想起，明天的百花觀雪宴……我們好像還什麽都沒準備吧？這樣去了沒問題嗎？”

林墨箏面色不變，笑著道：“姐姐不必擔心，我已經準備妥當了。”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儲物符，又變戲法般捧出一包香氣四溢的糯米糕來，道：“姐姐也累了一天，先吃些東西，我稍後和姐姐說一說這百花觀雪宴。”

葉願瀟剛一點頭，便覺周圍的景物飛速變化，她明明未動分毫，卻已經置身於一間寬敞舒適的房間之中。房中布置簡單大方，但卻透著種說不出的大氣優雅。

比如面前的這張方桌，乍一看只是張普普通通的方桌，但細細看來才發現方桌的邊緣雕刻著錯綜繁覆的紋飾，木料也是上好的檀木。還有那床邊上的帷幔，雖然看上去與普通帷幔並無二致，但觸碰上去才會感覺到那帷幔薄如輕紗，柔如絲綢。就連放置在桌子上的茶具都是上好的白玉瓷制作而成，茶水入杯會格外清香怡人……

看上去簡簡單單的一間房，卻滿滿的都是細節。

除了茶水之外，方桌上還擺著不少瓷盤，盤中都是些葉願瀟喜歡的菜式。葉願瀟並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東西，對甜食也沒有太多興趣，反而更偏愛清淡的小菜多些。雖然葉願瀟從未提起過，但林墨箏向來細心，早就從這麽多年的相處中摸清了葉願瀟的喜好，準備的也都是她會喜歡的菜式。

林墨箏將糯米糕擺在盤子裏，笑道：“準備的有些倉促，都是些家常樣式的菜，姐姐先將就著吃一點。”說著，她手執湯碗，盛了一勺粥。

這粥中放了些花瓣和蔬葉，星星點點的紅色和細碎的碧綠給雪白的米粥添了些色彩，賣相倒是極好。

“唔……”葉願瀟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一桌菜肴，道：“這些都是你做的嗎？”

林墨箏點了點頭，將手裏的粥放在葉願瀟面前，道：“姐姐不要嫌棄才好。”

葉願瀟舀了一勺米粥喝了下去。米粥熬得剛剛好，花瓣的香氣混合著米粒的軟糯，葉願瀟只感覺溫溫熱熱的暖流順著喉管流下，帶著陣陣花香一直暖到了心裏。

嫌棄？

這怎麽可能嫌棄？！

葉願瀟只覺得林墨箏簡直全能，連菜都做得如此好吃，於是她毫不吝惜自己的稱讚，道：“超級好吃，小箏做的食物怕是不輸給任何一家飯館了。”

林墨箏顯然十分高興，她道：“姐姐喜歡的話，以後我都做給姐姐吃。”她把糯米糕夾到葉願瀟面前的碟子裏，道：“我會的菜式還有很多。”

葉願瀟卻搖了搖頭，道：“小箏要做的事情也還有很多。”

在葉願瀟心裏，林墨箏就是那種應該不染塵埃的女子，比起做飯這種無關緊要又充滿煙火氣息的事情，還是風雅脫塵的事情和她更為相配。

林墨箏的眼神黯了黯，隨即岔開話題道：“姐姐且先吃著，我和姐姐說說胡柒這兩日得到的消息。”

“胡柒回來了嗎？”說實話，葉願瀟不擔心胡柒的安全問題。胡柒很強，又有妖力空間這種近乎不講理的妖術傍身，遇到危險了往空間裏一躲，誰都進不去。不過兩天沒見胡柒的影子，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林墨箏道：“還沒有。不過，姐姐明天就能見到他了。”她繼續道：“這次的百花觀雪宴派頭比較大，不僅是閔溪畔，四大修靈世家都會有人來。”

“四大修靈世家……”葉願瀟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想起了夢霆，她道：“靈主還有師叔、師兄師姐他們都來嗎？”

林墨箏搖搖頭道：“並不會。”她繼續解釋：“各個世家的家主輕易不會離開自己的地盤，除非發生了極為重大的事情。不過，這一次會有各個世家的靈女和一些弟子出席。”

“筱芙會來？”

林墨箏道：“是的。不僅是孟筱芙，包括雲家的靈女雲瑤還有顧家的靈女顧聆音，都會來。”她停頓了一下，道：“這一次，恐怕雪殿的大少爺洛雪也會現身。”

葉願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道：“小箏，我們該什麽時候去救陶木和陶花？”

“奪魂燈出現的時候。”

葉願瀟一怔，奪魂燈怎麽會出現？那是洛未雪的靈器，她怎麽會在宴席上把奪魂燈召出來？

似是看出了葉願瀟的疑惑，林墨箏道：“這次的百花觀雪宴最大的噱頭就在於煉妖魂。洛未雪若是想要引我們出來，就一定會在眾人面前祭出奪魂燈。我們明日還需喬裝打扮一番，混入人群，待奪魂燈一出，就動手奪回陶木和陶花的靈體。”

想起那個必須要洛未雪親自施展的靈陣，葉願瀟道：“小箏，有辦法從奪魂燈裏放妖嗎？”

林墨箏並不擔心，平靜地道：“姐姐放心，這次洛雪會出現。只要這位洛家大少爺出現，一切都有轉機。”她忽然笑了起來，放慢了語調道：“不過……還有一件事要拜托姐姐了。”

“嗯？”葉願瀟直了直身子，道：“什麽事？”

“關於偽裝……”林墨箏道：“雖說洛家不會刻意阻攔我們，但若是喬裝打扮的話，最好還是用心一些，不被旁人發現為好。”

對此葉願瀟表示讚同。是的，為了不生多餘的事端，還是不被別人發現得好。於是她問道：“那我們該如何偽裝？”

林墨箏抿了抿唇，道：“姐姐，易裝術我略懂一二，輔以幻象結界倒是不會被輕易發現。就是……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易裝成男子……”話沒說完，林墨箏就像是說不下去了一般，道：“不不不，姐姐還是現在的樣子吧，我再為姐姐易一個別的裝束……”

“女扮男裝而已嘛。”葉願瀟還以為是多大的事，她道：“沒什麽不行的呀，反正我平時穿的也和男人差不了多少。”

何止。

她葉願瀟的衣著打扮比男人都男人。

人家大家公子的衣服上好歹還有紛繁覆雜的紋飾，身上還佩著各種價值連城的墜子玉佩，就連劍上都得栓個花裏胡哨的劍穗。

可她葉願瀟身上啥也沒有。

啊，別說，原本有個靈璆掛在腰間，但是後來跑到肩膀上去了。葉願瀟還高興了好一陣，覺得這下方便多了。

現在她身上的配飾……嗯……硬要說的話，就是手腕上林墨箏送給她的秋夜楓華，還有那道細細的追魂箏弦了。

女扮男裝？她都不用扮，只是往那一站，就被多少沒仔細看的路人錯認為一個公子。她身型纖細苗條尚且如此，若是生得再壯實一些，眉宇間再鋒利些，聲音再粗獷些，只怕她和別人說她是個女子人家都不信。

林墨箏也沒想到葉願瀟居然一口答應下來，她微微一楞，然後道：“那就……委屈姐姐一日了。”

葉願瀟擺手道：“這有什麽好委屈的？就算是女扮男裝，你姐姐我也能比大多數男子更瀟灑自如。”

再說，又不是沒扮過。

林墨箏低下頭，輕聲笑了出來。這一笑，葉願瀟反而不好意思了，她咳嗽兩聲作為掩飾，道：“小箏，你這是……”

“嗯。”林墨箏止了笑聲，但眼中還是含著笑意：“姐姐說的極是。”

……

百花觀雪宴如期舉辦，閔溪畔熱鬧繁華更盛。

當日的雪殿戒備森嚴，但賓客卻是絡繹不絕。雖然不見雪殿殿主洛未雪的蹤影，但她倒是安排了木槿和秋葵接待來賓。

木槿的手中捧著一本名冊，臉上帶著柔媚的笑容，熱情地迎接著賓客。而一旁的秋葵則冷淡了許多，每來一個人他都擡頭看一眼，然後提筆在自己手中那本名冊上寫下些什麽。

來來往往的人很多，饒是木槿做事麻利，也有些應付不過來。於是秋葵就開始不情不願地幫木槿分憂。

倒不是偌大個雪殿只有兩個人接待，實在是因為登記名冊的事情不好交給別人來做。

秋葵平時不願意說話，此刻不得已開口，但話也不多。比起木槿那伶牙俐齒的樣子，他就只能對來登記的賓客幹巴巴地來一句：“敢問閣下姓名？”

連兩句客套話都不會說。

木槿偏頭看了一眼面色僵硬的秋葵，唇角勾起了一點無奈的笑意。不過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一道清朗而灑脫的聲音響起：“葉願瀟，林墨箏來訪。”

木槿和秋葵擡起頭來，眼前的人一身玄衣錦袍，身形也高大了些許，雖然眉眼容貌間還能看出原先的秀氣，但這秀氣中卻多了不少鋒芒棱角。正是個劍眉星目豐神俊朗的翩翩少年郎。而在這少年郎旁邊，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這女子一襲白衣，宛若九天下凡不染塵埃的謫仙。只是，這容貌卻是有些陌生，雖也是風華絕代，卻並不是木槿和秋葵昔日所見之容。

那“少年郎”的聲音再次響起：“木槿、秋葵，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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