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人一個端莊優雅，一個瀟灑爽朗，站在雪殿門口倒是有點引人註目。

秋葵和木槿兩人皆是一楞。

木槿率先反應過來，笑著道：“恭候多時了。”他的聲音小了些，道：“兩位果真如族長大人所料，如期而至。”

秋葵手中的筆落下，墨跡在名冊上暈開了一點，卻沒有了其它動作。他提起筆來，微一拱手：“二位，請進吧。”

這黑衣“青年”雙手抱拳行了一禮，然後對身側的白衣女子道：“我們進去吧。”

這禮倒是男子才會行的。

兩個人的背影遠去，木槿突然輕笑一聲。

秋葵道：“你笑什麽？”

“笑這兩個人隨性。”眼下賓客也到的差不多了，木槿難得清閑，他擡手覆上腰間的短劍，臉上是淡然的笑意：“易裝術倒是學的不錯，那兩個小丫頭會的東西還不少。”

秋葵合上名冊，道：“多半都是一個人的。”

“嗯。畢竟也是未來的妖主大人。多會些東西總沒錯。”木槿抽出短劍把玩著：“你看那雙眼睛，是不是越發瘆人了？”

“什麽？”

木槿長嘆一聲：“秘密都無處遁形了。真可怕。有這樣的能力傍身，也難怪這兩個人連名字都懶得改。”

秋葵始終微微垂眸，睫毛掩住了他的眼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哎，你別這麽悶呀。”木槿掩面嬌笑：“你要是覺得無聊的話，不如我們猜猜看，族長大人這次的預言準不準，怎麽樣？”

秋葵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淡淡道：“族長大人的預言何時出過差錯。”他拿過木槿手裏的名冊，轉身往門內走：“宴會即將開始，還不走。”

木槿站在他身後，卻沒急著轉身。白皙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須臾，他把短劍別回腰間，笑著道：“哎呀，別這麽無趣呀，秋葵妹妹快等等姐姐我！”

秋葵似乎還沒習慣木槿這整天“妹妹姐姐”地叫，本來行雲流水的步伐猛地一頓，然後連頭也沒回又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雪殿的賓客不少，一黑一白兩個身影隱匿其中倒是不太明顯。只是這二人的相貌倒也惹得不少人頻頻投來目光。

一人風度翩翩，一人端莊嫻靜，這兩人站在一起，倒真配得上“郎才女貌”四字。

“小箏。”黑衣的“男子”開口，壓低了聲音，道：“這個裝束是不是有點招搖了？”

白衣的女子就掩面而笑，聲音如鈴般悅耳動聽：“怎麽會。天生的氣質和相貌，即便是隨意打扮了也掩蓋不住的。”她又湊近了身邊人的耳畔，微微踮腳，道：“你說是不是，葉公子？”

這“男子”的耳根瞬間便紅了起來，然後不動聲色地與那女子拉開了一點距離，道：“小箏，快別鬧了。我們還是低調些，別讓那些人再看了。”

白衣女子笑了笑，道：“好，都聽……葉公子的。”

這一襲玄衣的男子正是化了男相的葉願瀟，因為施加了一點幻象，所以她的身形看上去與男子無異。而這一襲白衣的女子正是林墨箏。雖然改了樣貌，但也算得上是風華絕代，傾國傾城。

林墨箏似是發現了什麽，微微皺了下眉，然後順手使了個幻象，又拉過了葉願瀟的手，兩個人很快便脫離了眾人的視線，來到了宴席廳不起眼的角落。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既是百花觀雪宴，“百花”自然必不可少。

葉願瀟看著周圍，雪殿的丫鬟小廝倒是不少，那些人忙裏忙外的，臉上的笑容卻格外僵硬，說出的話也就只有那麽幾句，再無變通。門外的那些修靈者更是嚴肅到連表情和動作都不會變化，像個石雕一樣站在原地。

入夢金鈴果真厲害。

只是，同時加強了對這麽多人的控制，洛未雪想必也快到極限了才對。今日果真是救出陶花和陶木的唯一機會。

賓客來了不少，但雪殿殿主洛未雪卻還沒露面。

在這裏，葉願瀟看到了孟筱芙。將近一年沒見，孟筱芙的變化倒是不小。她一襲白衣，身上背著一把長劍，雖然模樣看著還是隱約有點驕傲刁蠻之意，但觀她做派行事已經沈穩了不少。身為孟家的準靈女，這種場合自然得由她來出席了。

不過顯然，孟筱芙對這場宴會興致缺缺。比起和其他世家的修靈者攀談，盤子裏的糕點倒是更能吸引她的註意力。

和孟筱芙一起來的還有一人。這人白衣勝雪，長發高束，身後負著長劍，正是個翩翩公子。那人背對著葉願瀟，正在和什麽人說話。饒是看不到正臉，葉願瀟還是認出了那個人的身份。

因為那個男人背著的是塵世劍。

塵世劍，夢霆弟子孟望塵的專屬靈器。塵世劍劍如其名，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它的樣子很是特別。其劍身不似其餘的寶劍一般雪亮銳利，反倒是有些混沌朦朧之感。劍鞘上的圖案也不甚清明，花紋雕刻得也是模模糊糊叫人分辨不清。那感覺真真是宛如塵世，理不清，看不明。

饒是在夢霆的時候沒見過幾次孟望塵用劍，但塵世劍如此特殊，葉願瀟還是看了一眼就印象深刻。

看到了孟望塵，葉願瀟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孟卿平。

孟卿平的浮生劍和這塵世劍完全是兩個極端。如果說一個是無比的朦朧混亂，那另一個就是極致的清晰明朗。

浮生，浮生。

明明理應是塵世中漂泊不定的靈魂，卻難得的澄澈清明。劍身雪亮得容不下一絲一毫的汙點，就連劍鞘上刻著的花紋都極為清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飾刻得極深，有一種絲毫不許含糊的感覺。

想到這裏，葉願瀟四下看看，才發現孟卿平並不在場。她偏過頭，小聲問林墨箏：“小箏，夢霆只有筱芙和望塵師兄來了嗎？”

林墨箏點頭：“雖然也有其他隨行弟子，但都是外室，不會在這裏赴宴。”

葉願瀟微微側身，然後順著剛才的方向看去，她便看到了正在和孟望塵交談的人。那是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青衣，頭上配著點點珠翠，竹青本是淡雅之色，但穿在這女子身上卻顯得有些華貴。再細看來，這女子膚白若凝脂，薄唇點丹紅，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淩厲之色，本來應該溫和謙恭的柳眉生生變成了刁蠻任性的模樣。

想來也不是個普通人。

葉願瀟正琢磨著這人的身份，便聽身旁林墨箏傳音道：“姐姐，那人是清城顧家靈女顧聆音。”

顧聆音？

四大修靈世家都有自己的靈女，葉願瀟已經見過三位，這最後一位顧家靈女她倒是第一次見。

這顧聆音也不愧是大家族的人，生得真是好看。說起來，四大世家的這幾個靈女就沒有不好看的。

只不過……葉願瀟明明是第一次見這人，怎麽感覺有點熟悉呢？特別是那雙眼睛，怎麽看怎麽眼熟。

“小箏。”葉願瀟小聲道：“咱們以前見過顧聆音嗎？”

林墨箏道：“不曾。”

“那就奇怪了……”葉願瀟道：“我看她為什麽有點眼熟？但是又不知道像誰，應該是我看錯了……”

林墨箏卻笑了：“實不相瞞，我看這人也眼熟得很。”說完，她又道：“‘聆音察理，鑒貌辨色’。果真是道貌岸然，名副其實。”這句話竟是帶上了冷嘲熱諷的意味。

“這……”葉願瀟不明白林墨箏的情緒為什麽突然變化了，她問道：“小箏，你在說誰？”

“姐姐不要知道為好。”林墨箏的目光停留在顧聆音身上，冷冷道：“有的人明明一無所知，偏生還要覺得自己有一顆八面玲瓏心，自高自滿，著實令人作嘔。”  ？？？

一無所知？自高自滿？這是……說顧聆音？

周圍人多眼雜，葉願瀟也不敢多說，傳音道：“小箏，咱們是第一次見那位顧姑娘吧？怎麽有這樣的評價啊？”

林墨箏道：“於她，的確是第一次見。不過，她那位懂得明察至理的大哥，倒是認識很久了。”

“誒？”葉願瀟更意外了：“我們認識她兄長？”她不記得認識姓顧的人啊？

林墨箏卻不往下說了，而是淡淡地看著顧聆音的方向。

看林墨箏頗有點賭氣的這個樣子，葉願瀟沒忍住笑出了聲：“小箏，你莫不是與顧家人有仇？”

這話本是隨口一問，她們見都沒見過顧家的人，哪來的仇？

可誰知林墨箏沈默半晌，淡淡道：“有仇。”

“嗯嗯，有……等等？有仇？？”

林墨箏臉上卻並無笑意，她繼續道：“不共戴天之仇。”

這個可太嚇人了。葉願瀟和林墨箏平時形影不離，她對顧家連了解的程度都沒有，怎麽林墨箏就和顧家人不共戴天了？？？

葉願瀟覺得她很有必要追問下去，事實上，她也的確這樣做了。“小箏，這怎麽回事？”

林墨箏尚未回答，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笑聲：“孟姑娘，顧小姐，兩位靈女好久不見。”

葉願瀟便循聲看去，來人一襲檀色衣裙，眉眼含笑，正是雲應泣。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戴著厚重的橘色蝴蝶面具，頭微微低下，像是害怕被人註意一般。雖然她穿著也很講究得體，首飾也都上得了檔次，但這人就像是卑微慣了，在這種場合連頭都不太敢擡。

在大家族具有這種氣質的人，葉願瀟只見過一個。這個人恐怕是雲中淚。

其它三個家族的靈女都來，想必雲瑤也會來。可葉願瀟四下看了看，竟是完全沒看到雲瑤的影子。

雲瑤不在這宴會大殿中嗎？

林墨箏傳音道：“姐姐，雲瑤沒有來。”

“誒？”葉願瀟奇道：“可是這種場合不是應該有靈女出席才對嗎？”

林墨箏微不可查地“哼”了一聲，道：“雲瑤重傷未愈，不然怎麽也輪不到雲中淚。”

葉願瀟總覺得今天的林墨箏脾氣很大，好像一直在壓著火氣，下一刻就要爆發了。她把手覆在林墨箏的手上，岔開話題道：“小箏，重傷是怎麽回事？”

手上傳來了陣陣暖意，林墨箏的語氣緩和了許多，她道：“那日雲空盛景，雲瑤強行召出‘百鳥朝鳳’之景，傷勢一直未曾痊愈。那次是損了心脈的，即便表面無異，病根也是落下了。”

葉願瀟點點頭，她還是決定先把顧家的事情問清楚：“小箏，你剛剛說的，顧聆音的兄長……他是誰？今日會來嗎？”

“他不會來。”林墨箏道：“他沒那個膽子來。”

葉願瀟越發不解。

“顧家大少爺顧樂禮早就離開顧家，已經和顧家斷了聯系之人，哪來的資格和身份自處。”林墨箏面色越發陰沈，她看了看殿上空蕩蕩的主位，傳音道：“姐姐且再等等，要不了多久了。”

這話說得含糊，葉願瀟也不知道林墨箏說的“等”究竟是等的什麽，“要不了多久”又是什麽意思。今天的林墨箏好像整個人都不太對勁，渾身上下有一股陰郁的戾氣，葉願瀟心知這裏不是說話的場合，便只好壓下心裏的疑問，點了點頭。

有什麽問題，等到救出陶木陶花離了雪殿後再說不遲。

宴會即將開始，賓客也紛紛落了座。

其餘三大世家的人坐在僅次於主位的貴客位置上自不必說，次位則落座了其他家族的人。那些人裏，葉願瀟一個也不認識。不過，看著那些客人的舉動倒是沒什麽可疑。無非就是互相攀談，再說些客套的場面話。

葉願瀟轉過頭，發現殿門外陸陸續續地進來了一些人。饒是有些不認人，葉願瀟也看得出那幾個配色。

那兩個雪白衣裙的一看就是夢霆孟家的人，後邊兩個檀色衣裙的就是晹宮雲家的人，再後邊那兩個一襲青衣的想來就是清城顧家的人了。

那幾人一進殿，便尋了各自的位置。夢霆的那兩個來到了孟筱芙和孟望塵的身後，晹宮的去了雲應泣和雲中淚身後，清城的人則去尋顧聆音。

葉願瀟的目光先落在了白衣的兩名女子身上。那兩人一個沈穩，一個靈動。其中一個頭上簪著一支竹青色的發簪，而另一人發間則戴著一朵雪白瑩潤的蘭花。是竹枝和蘭芯。看樣子，後進來的這些人都是隨侍，所以都站在各自主人的身後等候差遣。

不過看出了身份也沒什麽用，除了這兩人，其餘的幾個葉願瀟是都不認識了。

雲家的那兩人並不是她見過的凡煙和山茶，而是兩個陌生的面孔。那兩人的容貌說不上出彩，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普通，而且那兩個小丫頭貌似沒見過什麽大場面，一直都不怎麽敢擡頭，連眼神也有些閃躲。

而跟隨在顧聆音身後的兩個隨侍看上去倒是穩重得很，一直安安靜靜地站著，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低眉順眼。不驕不躁的樣子，倒是頗有點淡雅清高的意味。

木槿和秋葵不知何時轉到了殿中，那兩人一邊吩咐著下人做事，一邊翻看著手中的名冊，似乎是在比對著什麽。

林墨箏的聲音傳了過來：“姐姐，可看到雲應泣身後的人了？”

雲應泣身後的，就只有那兩個隨侍了。

於是葉願瀟點頭：“嗯，沒見過的姑娘。”

林墨箏輕笑一聲，道：“怎會沒見過？那兩人就是凡煙和山茶啊。”

葉願瀟幾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氣才沒喊出聲，她深吸一口氣，道：“什麽？”

“左邊那個眼睛小小的，一直想擡頭張望的人是凡煙，右邊那個臉上有許多斑點的抿著嘴唇的是山茶。”林墨箏道：“姐姐覺得不像？”

不像？

何止是不像？！

眼前的兩個人和凡煙山茶簡直完全沒有共同點好嗎？！

拋開容貌不談，單說這氣質，無論是凡煙還是山茶，都是驕傲自如的，畢竟是修靈世家的人，又有靈力傍身，即便地位不如靈女、小姐，也有著大家族該有的傲氣，哪裏像現在這唯唯諾諾謹小慎微的樣子？

於是葉願瀟的目光就移不開了，她迫切地想要從眼前兩人的身上找到一點關於凡煙和山茶的影子。雖然，她對於凡煙和山茶的印象也很模糊。

不知是不是因為葉願瀟的眼神太過明顯，那兩人竟也朝她這邊投來了目光。眼神相對之時，對面那兩人便錯開了。她現在易了裝，不必擔心會被認出。於是她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繼續看著那兩人。

手上傳來了微微的涼意，林墨箏輕咳一聲，不輕不重地道：“葉公子。”

葉願瀟這才想起她現在的身份。

她現在可不是女子，而是個男兒裝束。

太失禮了！竟然大庭廣眾之下盯著兩個姑娘看！

葉願瀟立即收回目光，道：“抱歉……我給忘了。”

林墨箏無奈地嘆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麽，突然間她神色一凜，傳音道：“姐姐，洛未雪來了。”

聲音剛落，葉願瀟便感知到了一股靈力波動，雪殿殿主兼靈女、亦是此次百花觀雪宴的主辦人洛未雪正從殿外款步而來。

洛未雪一身赤金，身上帶著的配飾極盡華貴精美，她踏著金絲線織成的毯子慢慢走來，每走一步，腰間的金鈴便會發出惑人的聲響。那串鈴鐺正是她的靈器，入夢金鈴。今日是百花觀雪宴，可洛未雪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那樣子不像是來參加宴席，更像是來參加葬禮。

洛未雪走得近了，葉願瀟註意到她的身後還跟著三個人。不看還好，這一看，葉願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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