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已至，林墨箏站在妖殿前，遠處似乎傳來了兵器相交的聲音和叫囂吶喊的聲音。天空已經變成了駭人的血紅色，林墨箏淡淡地看了一眼，道：“出發吧。”

呼喊聲，怒罵聲，哭聲，哀求聲……

林墨箏緩緩閉上雙眼，她想忽視掉那些嘈雜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就像是瘋了一般往她耳朵裏鉆。

她的族人在哭喊，無數的妖被剖了妖丹身形俱滅。

雲司裳說的沒錯。她攔不住。

空氣中的血腥之氣越來越濃重，林墨箏只感覺呼吸越發困難，身上像是著了火一般，那火不是熾熱的，而是刺骨的冰冷。但那冰冷卻有著火焰一般燃燒蔓延的感覺，愈演愈烈。

手，腳，四肢……最後是心。

林墨箏跪在地上，潔白如雪的衣裙上已經沾染了血跡，像是個被弄臟了的人偶。周圍有聲音在叫囂著——

“殺死妖界之主！”

“交出秘寶！”

“妖族十惡不赦，不得善終！”

“……”

林墨箏只是跪在地上，她的雙手捂住耳朵，像是渾然不覺那些正在逼近的修靈者一般。此時此刻，她已經再沒有把這一切都當作妖力空間中的假象了。

是的。

她騙不了自己。

即便只是空間的考驗，但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林墨箏跪在妖殿之前，她的意識漸漸的模糊了起來，在她的身上，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吞噬殆盡。

白羽綾牢牢地纏繞在林墨箏的臂彎間，它和黑色火焰纏鬥在一起，似乎是在竭力地驅趕著它們。追魂箏則安靜地躺在一旁，即便有了自己的靈識，但此刻的它就像是毫無反擊之力一般沒有任何變化。

那些人的聲音還縈繞在周圍，但話中的內容卻改變了。不知什麽時候，林墨箏聽到的不再是白雲玖這個名字，取而代之的是“林墨箏”。

“林墨箏不得好死！”

“妖女林墨箏無惡不作，今日我等替天行道……”

“除掉妖女林墨箏！”

“……”

好吵。

身體越來越冰冷，林墨箏從未感覺這麽冷過。每一寸肌膚都像是結了冰，那冷意直入骨髓，她的意識慢慢模糊，可腦海中卻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地響了起來：“殺光他們。”

林墨箏重覆道：“殺光他們？”

是。

殺光他們。

殺光了，就不會再吵了。

殺光那群道貌岸然的家夥。不得好死的，是那些忘恩負義的偽君子。

“不……那樣的話，她會對我失望的……”

她？

她是誰？

誰會對你失望？

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林墨箏的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般，道：“誰？”

看吧。沒人會在意你。

殺光就好了。

這世間本就不該存在這些爭鬥，只要沒有異族……

林墨箏的腦子裏亂成一團，但有個念頭卻是極為清晰的——殺光所有人。

那些火焰似乎不那麽冷得刺骨，林墨箏感覺自己好像有了無窮無盡的力量，仿佛只要她想，周圍這些礙事的家夥就會永遠消失在這世上。

“殺了他們……”那個聲音越來越響，像是在誘惑著她去做那件事一般。

鬼使神差的，林墨箏真的擡起了手，對準了周圍準備進攻的人們。

“七星劍陣！”

周圍的修靈者盡數被劍陣擊退，一道清朗的聲音沖破了雜亂和喧囂，直直地闖入了林墨箏的腦海中，她下意識地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剛一擡頭便落入了一個懷抱之中。

“小箏，你怎麽樣了？受傷了沒有？”來人的語氣帶著焦急和關切，可她的聲音卻叫林墨箏無比的安心。

剛才還刺骨的寒意陡然退去，那些原本還肆意燃燒的黑色火焰像是碰到了天敵一般瞬間消失殆盡。

林墨箏這才找回了一點知覺，但她的眼中卻沒有任何神采。她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那人一襲黑衣，發絲有些淩亂，這風塵仆仆的樣子好像剛經歷過一場惡鬥。

見她不說話，這人擔憂之色更甚，道；“小箏，你怎麽了？”

這個人的聲音好像很熟悉，她的樣子好像在哪裏見過……

半晌，林墨箏迷茫道：“你……是誰？”

……

葉願瀟來到空間以後就一直在找林墨箏，但妖力空間太大，這麽找不知道要找多久才能找到人。她只好一邊禦劍，一邊想著對策。

這裏是千年妖力化出的空間，確切地說，是林墨箏的母親白雲玖的妖力化出的空間。

想要駕馭千年妖力，必須戰勝它，所以在這空間裏一定有給林墨箏設下的考驗和難關。

如果她是白雲玖，她是掌管著妖力空間的存在，她會怎麽做？她會選擇哪裏設下關卡來考驗這個闖入者？

葉願瀟猛然停了下來，她召出靈璆，道：“靈璆，這裏是不是妖界？”

靈璆左右搖擺兩下，看樣子是做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這裏和外邊的現實世界場景一致嗎？”

這次靈璆上下浮動了幾下，像是在點頭一般。

“好。”葉願瀟道：“帶我去妖殿，小箏現在很有可能在那裏！”

靈璆這次出奇地聽話，葉願瀟話音剛落，它的周身便靈光閃爍，朝著一個方向飛了過去。

葉願瀟用了最快的速度，不知禦劍飛了多久，她被一群人攔住了去路。

來到妖力空間後，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有人。不過，她很快就發現，這些“人”也並不是人。葉願瀟沒有從他們身上感知到任何人的氣息，反倒是一股妖氣橫生，這些“人”恐怕都是妖力空間凝集出來的東西。

為首的那個生著雙鳳眼，唇角微抿，面色陰沈，他手執一柄鳳頭如意，道：“擅闖妖界者死。”

葉願瀟先是驚訝了一下這些東西還會說話，然後她覺得自己可以解釋一下。畢竟林墨箏也算是妖界的人，以後還要成為妖主，她把事情說清楚了，這些妖不會太難為她。

於是葉願瀟收了靈璆，道：“我是你們妖主的朋友，請高擡貴手放我過去。”

那妖微微擡眸，道：“你是來幫助妖界之主的？”

葉願瀟點頭：“是。”

葉願瀟本以為那些妖會讓她過去，但沒想到這句話說完，為首的那個卻陰戳戳地笑了：“找的就是你。不會讓你過去的。”

話音剛落，周圍的那群妖一擁而上，朝著葉願瀟攻了過來。

葉願瀟時刻都保持著警惕，輕而易舉地躲過了攻擊，她道：“閣下既是妖族，為何攔我前去幫忙？可否告知緣由？”

為首那個“哼”了一聲，頗為矯揉造作地道：“告訴你也無妨，眼下修靈者進攻妖界，妖界需要新的妖主，正好替我除去白雲玖那個禍害。你如果識相，最好別參與此事。”

短短的幾句話基本讓葉願瀟確定了現在的狀況。

這裏是妖力空間中的妖界，修靈者正在進攻妖界，現在的妖界之主是林墨箏的母親白雲玖。如果沒有猜錯，現在這裏的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也就是說，白雲玖會死在這次動亂之中。

面前的這只妖一直想得到妖主之位但一直求而不得，所以他的身份應該是在現實中還在和林墨箏作對的狐妖胡叁。

看來她沒來錯地方，林墨箏十之八九就是在妖界。

想到這裏，葉願瀟立即朝妖殿趕去，但那些妖再次圍了上來。胡叁道：“想去救白雲玖，先過了我這關。”

葉願瀟一掌轟飛湊上前的幾個小妖，她擡起頭，遠處的天空一片血紅之色，那邊定是妖殿的方向。她耐著性子道：“我說最後一遍，讓開。”

胡叁捏著鳳頭如意，不僅沒退讓，還往前走了兩步：“我若是不讓呢？”

葉願瀟脾氣不是很好，但因為林青教導的原因，她很少會罵人。可這次，她實在是沒忍住，脫口道：“你有病吧？”

她第一次見胡叁，只覺得這妖頗為奇怪。有著男人的身材，可相貌卻陰柔無比，再加上矯揉造作的樣子，葉願瀟感覺這妖雌雄莫辨，還一臉欠揍的樣。

那些妖力凝集出的小妖好像並沒什麽本事，葉願瀟隨便幾招就把它們擊散了。但妖力空間中，她並不占優勢。妖力隨時可以凝集，耗下去不是辦法。於是葉願瀟打出幾記靈力暴擊，掀起的煙霧暫時隱匿了她的身形，等眾妖反應過來之時，靈縛術已經將它們牢牢困住。

葉願瀟無心戀戰，立即禦劍朝著天邊血紅的方向趕去。尚未行出多遠，她的右肩突然一震，緊接著一股力量將她從劍上擊落了下來，她反應得快，在落地時打了幾個滾才不至於因疼痛無法起身。

流月七星劍插入地面中，葉願瀟回過頭，只見一柄鳳頭如意正飛回胡叁的手中。他三指捏著如意，身上的靈縛鎖鏈已經解除，一雙鳳眼陰沈得像要擰出水來。

葉願瀟從衣袋裏摸出了什麽東西塞在右手中，然後握住劍柄，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右肩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疼痛，這痛感像是要把她的整條手臂撕裂開來，那柄如意威力果真巨大。

大意了。

她一心急著尋找林墨箏，只當這些妖是些小阻礙，卻忘了這裏是千年妖力的空間，化出的東西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對付得了？

胡叁並不打算給葉願瀟喘息的時間，他手執如意攻了上來。

葉願瀟的身上沾了些灰，右臂一時間也擡不起來，她左手握劍，正面接住了這一擊。如意的攻擊非常強悍，葉願瀟虎口被震得發麻，幸而她平日訓練刻苦又有所防備，劍才沒有脫手。

她已經到達了極限，可胡叁的力量還在增強。葉願瀟心知絕對受不得下一擊了，她召出靈璆，在自己周身展開了結界，堪堪躲避了幾輪攻擊後，她開始慢慢後撤。她左手護在身前，右臂背到身後，所以對面的胡叁並未發現葉願瀟的小動作。

葉願瀟強忍著疼痛，右手開始凝聚靈力。

“晹宮靈女和巫族族長想闖進來都失敗了，就憑你也想突破這裏？”胡叁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葉願瀟卻躲也不躲，唇角勾起嘲諷的笑意。還沒等胡叁明白這抹笑的含義，葉願瀟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隱形符。

說起來，這符還是林墨箏教給她的。當初救人的時候用過一次，覺得還挺好用，便又拜托林墨箏教了她畫符的方法。她閑暇之時畫了幾張隨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這次真的用上了。

右臂傷得有些重，在趕往妖殿的途中，葉願瀟簡單地運起靈力治療了一下。她當然不會高深的回覆型靈術，也沒有林墨箏那樣高超的醫術，最多只能稍微緩和一下疼痛，讓筋脈不至於受損太過嚴重。

雖然沒太大用處，但聊勝於無。

越往妖殿趕，葉願瀟越是心驚。到處都是血腥之氣和屍體，哀嚎之聲充斥耳畔。即便她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她還是用最快的速度朝妖殿前進。

然後，她看到了林墨箏。

林墨箏被一群修靈者圍在中間，她跪在地上，衣擺被鮮血染紅，最可怕的是，她的周身正燃燒著熊熊的黑色火焰，那些火焰就像是要把她吞噬一般。

還沒等葉願瀟開口叫林墨箏，她便看見那些妖力空間化出的修靈者手執武器朝著林墨箏攻了過去。

葉願瀟的身體做出了本能的反應，不顧右臂的疼痛，她禦劍沖了下去：“七星劍陣！”

劍陣將那些“修靈者”逼退，葉願瀟落在地面上，緊緊地抱住了林墨箏。“小箏，你怎麽樣了？受傷了沒有？”

林墨箏卻只是訥訥地盯著她，眼神中一點光彩都沒有，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葉願瀟不知道林墨箏這是經歷了什麽，如果只是幾場戰鬥，怎麽會讓她變成這樣？她的心有些慌亂，卻還是努力鎮定下來，道：“小箏，你怎麽了？”

林墨箏看向了她。只是，這眼神很奇怪，帶著些疑惑和審視，就像是林墨箏從未見過她一般。

葉願瀟隱約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半晌，林墨箏略帶迷茫地問道：“你……是誰？”

葉願瀟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猛地往下一沈，她整個人都有點崩潰。

她進來之前，林墨箏已經在裏面待了三天有餘，但短短幾日怎麽就會失憶了？！連她都不認識了？？？

葉願瀟對還在空中轉圈圈的靈璆道：“靈璆，展開結界，別讓那些東西過來。”說完，她轉頭看著林墨箏，輕聲道：“小箏，我是你姐姐葉願瀟。別害怕，我來帶你回去了。”

林墨箏呆呆地聽著葉願瀟說話，可聽到“回去”兩個字的時候，她突然搖頭道：“不行。我還有事情沒做完，不能回去。”

葉願瀟心道：“還有什麽事情能比命更重要啊？”但她還是一邊查看林墨箏的情況，一邊柔聲勸說道：“小箏，有什麽事情等以後再說，現在你受傷了，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周圍的“人”被靈璆的結界攔在外面，但吵嚷聲卻是越來越大。葉願瀟有一點煩躁。那些家夥吵什麽？！然後她發現林墨箏慢慢地低下了頭。

林墨箏的手很涼，葉願瀟總覺得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什麽一直被壓抑著的恐怖的東西要爆發出來了。還沒等葉願瀟繼續說話，便聽見那些“人”吼道：“殺死妖界之主！”

雖然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假的，但看林墨箏現在這樣子，顯然是陷進去出不來了。葉願瀟連手臂的疼痛都顧不上，直接朝著聲音最大的地方甩了幾記靈力彈：“有病去治，吼什麽吼？！”她又看向林墨箏，語調立馬變得溫柔了許多：“小箏，都是假的，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說著，葉願瀟側過身子擋在林墨箏面前，像是要把周圍的一切都和林墨箏隔絕開來。

就在葉願瀟想著要怎麽帶林墨箏離開這裏的時候，周圍突然安靜了。剛剛還圍成一圈的修靈者都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在所有人的身上都燃燒著黑色的火焰。

林墨箏仍是低著頭，她緩緩地站起身來，道：“不好。”

葉願瀟擔心林墨箏會摔倒，立即也站起身，道：“什麽？”

林墨箏道：“回去，不好。”她擡起頭，露出了一個冷酷到近乎於殘忍的笑容，她的眼眸中是如血般的鮮紅，她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寒潭中浸泡過一般冰冷：“我是妖界之主，不好好招待來客，怎麽行。”

這裏是千年妖力化出的空間。林墨箏想要駕馭妖力，必須通過層層考驗。葉願瀟心知眼前的這一切一定是給林墨箏設下的阻礙，這些東西會幹擾林墨箏的心神，如果完全被控制，林墨箏就會失去自我。過於強大的妖力可能會把她變成一個殘忍嗜血的魔頭。

只是，現在妖界之主不應該是白雲玖嗎？為什麽林墨箏說她是妖主？

還未等葉願瀟有所反應，林墨箏便已經有了動作。她緩緩向前走去，微一擡手，一股力量便掐住了結界外一名“修靈者”的脖子。

不行。

不能殺掉那些“人”。那些根本就不是人。

這裏的一切都是千年妖力所化，妖力現在封印在林墨箏體內，傷害這裏的東西等同於傷害林墨箏自己。

而且，這妖力就是在引導林墨箏殺戮，真的按照它希望的那樣做了，不就等同於被控制了嗎？

“等——”另一個“等”字還沒出口，那個被掐住脖子的“人”便整個頭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彎折了，葉願瀟只來得及看到一雙驚恐的眼睛，便被炸裂開的屍體濺了一身的血。

“嘭、嘭、嘭……”一聲一聲，是什麽東西炸開的聲音。周圍本來還在燃燒著的“屍體”接連炸裂開來，流淌成河的血液中浸泡著斷肢殘骸，只留下了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和死一般的寂靜。

像是被葉願瀟發出的聲音吸引，林墨箏扭頭看了過來，她的眼中沒有半分溫度，看葉願瀟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你，也想取我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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