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中很是寂靜，須臾，林墨箏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因為我的實力最強。”

胡守壹因為妖氣即將散盡，已經有些睜不開眼，但還是笑了笑，道：“也是一方面吧。那你知道妖主之位的意義嗎？”

“……不知。”

“其實，比起領導者，妖主的地位更像是守護者。”胡守壹嘆了口氣，緩緩道：“妖族的處境越來越艱難了。妖主換過了好幾任，但妖界秘寶只有一個。這是上天賜予妖界的庇佑，在亂世之中，唯有靠著這秘寶，妖族才有安身立命的場所。”

林墨箏知道胡守壹說的秘寶是什麽，她反問道：“可是，天下都亂了，妖族安能獨善其身？”

胡守壹笑了：“這也是我堅持讓你成為妖主的原因。”他繼續道：“你和其他的妖不同。雖然妖族族訓使然，但我看得出，你不是一個只知道盲目遵守規矩的妖。”

林墨箏沒有回話。

胡守壹道：“白玖，我雖然將妖主之位傳給了你，但我希望你不要局限於刻板的規矩，能夠找出秘寶中的秘密，不僅成為妖界的守護者，也能成為知道真相的妖。我已經沒有機會了，至少當我察覺這一切有異樣之處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語重心長地道：“身處亂世，即便有時會因各種原因做出不得已的選擇，我依然希望你能夠看清真相，保持清醒的內心。”

秘寶的……秘密？

林墨箏怔了一下。她雖然知道一部分白雲玖的事情，但並不完全。秘寶的事情她也只知道個大概，所以聽胡守壹這麽說，她也有些迷惑。

對面的胡守壹不是真實存在的，妖瞳讀心對他沒有作用。林墨箏只好聽著他繼續說下去。

可胡守壹話題一轉，道：“白玖，想好自己繼任妖主的名字了嗎？中間選了什麽字？”

林墨箏下意識回答道：“雲。”

隨風而動，風吹而散。何以飄零，何以祈盼。

“雲？”胡守壹道：“白雲玖……可想清了？”

林墨箏點頭：“是。想清了。”

胡守壹沒再多說，只道：“好。現在起，我將妖主之位傳於白雲玖，你要謹記族訓，不問塵世，有恩必報。”

坐在了妖主王座上，林墨箏的面前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胡柒跪在殿中，道：“請妖主大人三思。此次魔族的目標是人族，與妖界無關。不問塵世乃妖族族訓，我們有秘寶庇佑，無須去蹚這個渾水。”

林墨箏坐在王座上，正想著該怎麽回答，腦海裏卻突然湧入了許多不屬於她的記憶——

堆成山的屍體，啼哭的孩童，奄奄一息的老者，流入土壤中發黑發臭的血液……還有她成為妖主的那天在禁地見到的妖界秘寶——天恕契約。

天恕契約看上去只是一張卷軸，但那是上天的寬恕。無論發生了什麽，只要得到了天恕契約就能安然無恙。但前提是必須做到契約裏的內容。

契約中只有八個浮金大字——不問塵世，有恩必報。

那八個字就像是一根根尖刺一般插在她的心裏，林墨箏想，她大概理解白雲玖的想法了。

林墨箏淡淡道：“天下皆亂，妖族安能獨善其身。”

胡柒似乎不太理解，道：“妖主大人，只要有秘寶，妖界就不會有事的。魔域之戰的時候，我們不是也沒有受到牽連嗎？”

“你真的覺得那是正確的嗎？”林墨箏看著殿內的白玉磚，道：“妖界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你想過嗎？”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卻很堅定：“本妖主做過的決定，絕不更改。”

胡柒還想再勸，卻被胡陸攔了下來。她微微直起身子，道：“謹遵妖主大人之命。”

有了妖族的加入，人魔大戰持續三月，以魔族的失敗告終。雖然表面勝利了，但實際上人族的損失極為慘重。由於魔族是從西邊侵入，所以四大修靈世家中葉家的損失最為嚴重，葉家家主更是在戰爭中犧牲。

此外，受到波及最大的還有巫族。魔族打入閔溪畔時，最先經過巫族的領地。巫族族人在戰鬥中遭到滅族，只剩下僅有的幾名族人流落於世。

妖族的狀況同樣不容樂觀。

原因出在天恕契約上。

天恕契約是妖界的鎮界之寶。妖力空間與妖界連通，所以妖族可以通過空間隨時回到妖界。

而異族想要入妖界就沒那麽簡單了。對異族而言，妖界的唯一入口就是南渦島。南渦島位於妖界和閔溪畔之間，但島嶼四面環海，海上還有恐怖的漩渦，想到達南渦島簡直難如登天。就算到了南渦島，也需要前往妖界的陣法和契約的認可，不會使用陣法、得不到契約承認的異族是無法踏足妖界半步的。

所以，從古至今見過妖界樣子的人少到幾乎沒有。人族魔族征戰不斷，打得天昏地暗，但妖界就是完全不受影響。人們都傳言，那裏是沒有紛爭的凈土桃源。

本來在天恕契約的保護下，外族無法進入妖界地域，但因為妖族違反契約內容、參與外界紛爭，天恕契約降下了懲罰。通往妖界的入口被打開，妖界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地方，異族開始找各種借口入侵。

令眾妖意想不到的是，最先攻進來的，是它們剛剛才拼死幫助過的人族。確切地說，是前幾日還和它們共同作戰的修靈者。

不知人族從何處得到消息，煉化妖族體內的妖丹可以治百病、洗筋骨、得長生。還有妖族的秘寶，他們早就覬覦多時，這次一有機會，他們便完全不計後果地沖了上來。即使……他們剛剛經歷過和魔族的大戰。

為了抵禦魔族，妖族實力本就受損，對妖界而言，人族的侵入無疑是雪上加霜。

妖族尚未恢覆元氣，便又投入無休止的戰爭之中。只是，這一次的目的不是為了保護別人而是為了自保，而這一次的敵人是曾經的盟友。

此刻，身為妖主的林墨箏雖然拼盡了全力，卻依然有無數妖族死在修靈者手中。

雖然空間裏的一切都是白雲玖的千年妖力所化，但戰爭卻是實打實的。林墨箏站在妖殿前，周圍是濃郁的血腥之氣，耳畔是修靈者們的叫囂——

“妖族多年以來靠著秘寶茍且偷生……”

“那寶物是天下的，低劣的妖族根本沒有資格將它據為己有！”

“怕什麽？煉化了妖丹，再也沒人是我們的對手！”

“妖界之主呢？逼她交出秘寶！”

“……”

不遠處跑來一個人影，那人跑得近了，林墨箏發現那人渾身都是血，狼狽的樣子讓她一時間竟沒分辨出那是誰。那人氣喘籲籲地道：“白姑娘，修靈者打進來了，你快撤離妖殿吧！”

林墨箏呆呆地立在原地，她沒有像那人說的那樣離開，而是道：“你是誰？”

那人抹了抹滿臉的血，道：“我……”

話音未落，一支利箭便穿過了那人的心口，他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完便再也沒了氣息。他倒了下去，林墨箏只來得及看到那人衣角處未染血的一抹櫻草色。

“所以，你是誰？”

林墨箏甚至都沒來得及知道他的名字。

耳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聲音，這一次，這些聲音來自妖族。

“為什麽……”

“為什麽要違背族訓？”

“為什麽要參與戰爭？明明有秘寶的庇護……”

“是妖主大人下的令吧？妖主不是要保護我們嗎？她現在在哪？”

“如果不是妖主大人，妖界就不會……”

“救命，好痛……妖主大人，救救我！”

“……”

那些聲音最開始是疑惑，後來變成了質問，再後來就變成了謾罵和絕望的哀求。

林墨箏站在原地，喃喃道：“是我……的錯嗎？”

不知何時，胡陸出現在林墨箏身邊，道：“妖主大人，胡柒他們快擋不住了，請讓屬下護送您離開！”

“……不必了。”修靈者的聲音愈來愈近，林墨箏聽見了自己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擅闖妖界者，死。”

戰鬥足足持續了一天一夜，林墨箏依然站在殿前，四周橫七豎八地躺著各種屍體，有攻入妖界的人，也有在戰鬥中死去的妖族。

周圍的一切都是血紅色的，林墨箏一襲白衣站在天地之間，一塵不染，也格格不入。林墨箏近乎麻木地看著周圍的屍體，沒有註意到她剛才的攻擊發出的光芒中出現了一絲詭異的黑色。

因為妖界之主太過強大，所以即使妖界入口打開，異族也不敢再肆意妄為。人族元氣大傷倒也讓修靈界太平了兩年。

但變強大是個永恒的話題。

沒法從妖界獲得好處，人界只好另尋強大的方法。可是，資源就那麽多，最後還是免不得要進行爭鬥。只不過這次的爭鬥變成了修靈者之間的內訌。

“真的想好了嗎？”

身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這聲音太過熟悉，卻也太過陌生。

林墨箏轉頭看去，站在她身邊的人是林青。即便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林墨箏還是差點落下淚來。

“林兄，願瀟就……麻煩你照顧了。”

清朗的聲音響起，林墨箏看到在他們的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玉色長袍的男子和一個素白衣裙的女人。女人的懷中正抱著一個嬰孩，這孩子眼眸微閉，看樣子睡得不太安穩。

說話的人是穿著玉色長袍的男子，此人背負一柄長劍，劍眉星目，俊朗絕塵。

林青微微皺眉，卻只問道：“葉兄，你們已經做好打算了，是嗎？”

“……修靈界太亂了。人魔大戰之後，盯著葉家的人數不勝數，隆城很快就要大亂，我夫婦二人恐怕無暇顧及願瀟，可信之人唯有林兄和白姑娘。”男子看了那孩子一眼，對身旁的女人道：“阿環。”

這女子的雙臂微微顫抖，眸中的淚水便劈裏啪啦地落在懷中嬰孩的身上，但她還是緩緩地將手中的孩子抱給了林青。

這女子生得極為秀美，天地美景與她相比都要黯然失色。林墨箏看著面前的兩人，總覺得這兩人的樣子她都很熟悉，像極了她的姐姐葉願瀟。她下意識地看向孩子，只見那孩子的脖子上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閃閃發亮。是一枚楓葉形狀的玉佩。

林墨箏知道，那是葉願瀟的靈璆。

對面的兩人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去準備離開。林青懷裏的孩子像是被擾了好夢，開始哇哇大哭起來。

即便知道這裏只是幻境，一切都不可能改變，林墨箏還是忍不住開口：“葉天暝公子，孟夕姑娘。”

那兩人腳步一頓，道：“白姑娘。”

“……不能留下嗎？”林墨箏道：“隆城的事情僅憑你們二人也無計可施吧？姐……願瀟她還這麽小，你們真的能放下心嗎？”

孟夕回過頭來，她的臉頰上是尚未擦幹的淚水，但語氣卻是滿滿的堅定：“雲玖，我們舍不得。但有些事即便已經知道了結局也還是要去做的。”她又勉強地露出一絲笑意，道：“還有，我已經和孟家沒有關系了。現在我是齊環，雖然只是同音，但我們會一齊歸還的。”

那兩人轉身離去，只留下了漸行漸遠的背影。

“白妖主。”

林墨箏擡起頭，她的面前站著一個人。這人一身紫色衣裙，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她聲音清冷，給人一種極為疏離的縹緲之感。

“巫言姑娘。”

巫言擡起手，手中的水晶球幽幽發光。“白妖主，妖界將有難。請您……帶著群妖躲避些時日吧。”

林墨箏似乎並不意外聽到這些話，只是淡淡道：“何難？”

“今日我用幻晶占蔔，人族三月後將進攻妖界。”巫言停頓片刻，道：“以三大修靈世家為首，妖界……有難。”

“哪三大世家？”

“……孟家，洛家，還有……顧家。”

林墨箏不屑地微微勾唇：“顧家……什麽時候也算得上是修靈世家了？”她又道：“三月後，我會回妖界。”

“……白妖主，保重。”巫言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林墨箏微微閉上雙眼，須臾，她聽到一聲輕喚：“雲玖。”

林墨箏睜開眼，一只手輕拍上了她的肩膀。她轉頭看去，一張陌生的臉映入她的眼簾。

這人不過二十來歲，穿著一身檀色衣裙，她的眼角微微上揚，似乎總是含著笑意。林墨箏註意到，這個人的手腕上有一道銀白色的雲紋。這顏色雖然不起眼，但因為她離林墨箏有些近，所以這雲紋還是被註意到了。

檀色的衣裙以及雲紋……林墨箏幾乎可以確定，眼前這個人是四大修靈世家之一雲家的人。

那個雲家人開口了：“小玖，你別擔心，你拜托我的事情已經辦好了。散雲印已經封住了林墨箏的靈力，你設下的日心雷火咒和散雲印互相制衡，不會出問題的。”說完，她又轉過頭去看身後的茅屋，道：“話說回來，你居然真的給自己的女兒下了日心雷火咒，而且還同時施了散雲印。林墨箏這孩子以後都不能修靈了，還有你的妖力，她也得不到了。你……真不後悔？”

林墨箏看了她一眼，道：“你的散雲印，可靠嗎？”

對面的人完全沒想到會被人質疑實力，她直起身子道：“小玖你說什麽呢？！我雲司裳可是晹宮大小姐，符術天才，雲家人的靈女大人！散雲印這種對符術要求極高的封印也就只有本靈女才能用得得心應手，手到擒來！放眼整個雲家，不，是整個修靈界，我還沒見過……”

後面的話林墨箏沒心情聽，她現在知道對面這個喋喋不休的人的身份了。

雲家的前任靈女雲司裳，現任靈主雲知涯的姐姐，鄭是的好友，也是雲瑤和雲應泣的母親。雲應泣說，她母親雲司裳是為了除魔衛道而犧牲的。就是不知道這位雲司裳雲靈女拼死也要保衛的是什麽“道”了。

“餵！白雲玖！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你再這樣我可真的要生氣了啊？”雲司裳伸手輕輕地拍了下林墨箏的肩膀，她收起了剛才佯裝生氣的樣子，道：“雲玖，你真的想好了嗎？”

“什麽？”

“回妖界的事。”雲司裳道：“你不只是妖界之主，還是林青公子的妻子，林墨箏的娘親。修靈界現在亂成一團，四大世家之一的葉家沒落，在修靈界不是小事。若是從前，四大世家還能控制著修靈界的平衡，但人魔大戰後四大家族損失太大了。現在僅憑他們幾個靈主……恐怕難以阻攔住眾多的修靈者。而他們……似乎也沒想阻攔。”

說完，雲司裳似是有所顧忌，但最後還是道：“雲玖，當年的人魔大戰，你不該出手的。”

林墨箏淡淡道：“為什麽？”

“……不僅是其他的修靈家族，四大世家裏，代替葉家興起的顧家、孟家還有洛家，他們似乎有要進攻妖界的打算。你在妖界時間長，但我已經預感到那些家夥要不安分了。僅憑雲家是攔不住的，雲玖。”雲司裳沈默片刻，道：“你帶著妖族和秘寶離開妖界吧。”

林墨箏只覺得心口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她道：“不用阻攔。妖界還輪不到他們撒野。”

“雲玖，不要置氣了。”雲司裳低聲道：“你要活下去，如果你回妖界，後果是什麽樣的你自己清楚。即便你是千年狐妖，即便你是妖界之主，但是千年妖力被封印在那孩子體內，你還沒了秘寶的庇護，這種情況下對戰天下的修靈者沒有任何勝算的。”

林墨箏站起身，她看向了遠方已經變得昏暗的天空，聲音不大，但語氣卻十分堅定：“有些事即便已經知道了結局也還是要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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