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縱偶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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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殷很少會露出悲傷的表情。他似乎一直都在掩飾著什麽,即便是遭受著病痛的折磨,他也很少會將負面的情緒表露出來。可是這一次,他的笑容裏充滿了無奈與痛苦。

有什麽一直被積壓在內心深處的東西釋放出來了。

“陶木,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用?”

陶木坐在椅子上,面色非常嚴肅,看上去是真的很認真在思考。

就在葉願瀟覺得陶木一定會安慰殷殷的時候,陶木開口了。他非常認真地道:“其實我覺得,也還好。”

若不是手裏還拿著布偶,葉願瀟簡直想扶住額頭。

好什麽啊?!根本不是在安慰人啊。雖然以陶木的耿直,他應該是認真地在回答問題,但這也勉強的太明顯了吧?!

聽了陶木的話,殷殷卻是一笑:“你猶豫了。其實你會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我母親和姐姐對我很好,但我知道,她們在內心深處也覺得我是個累贅吧。”

“殷殷。不要這樣想。”陶木正色道:“雖然你的確做不了什麽,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殷殷:“說得好直接……”

“沒人希望自己天生就不健康,可這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陶木道:“我不知道他們眼中的你是什麽樣的,但對我和陶花來說,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如果沒有你救我們出去,我們現在已經化成煉丹爐裏的灰燼了。”

陶木拍了拍殷殷的肩膀,道:“不論別人眼中的你是什麽樣的,對我和陶花來說,你都是非常勇敢、非常強大也非常重要的人。”他鄭重道:“所以,別再說自己沒有用這種喪氣話了。”

那一刻,殷殷本來失了光彩的眼中忽然迸發出了光亮,他閉上雙眼,道:“謝謝。”

陶木把藥碗拿了起來,道:“謝謝什麽的就不用了。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和我不需要這麽客氣。你休息吧,我走了。”

木門被輕輕掩上,殷殷閉著雙眼,卻有什麽晶亮滾燙的東西從臉頰上滾落下來。他用力地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道:“都太晚了。為什麽我現在才意識到,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值得我活下去的人……”

胸口一陣劇烈地起伏,殷殷似乎又想要咳嗽了。可他這一次卻用力地壓著心口,較了勁一般就是不咳出聲來。他憋了許久,臉色都憋得發青,終於他一口血吐了出來,染紅了床邊的地面。

他想要撐著床站起來,可手卻完全不聽使喚。他的手拄在床沿上,打了個滑,他整個身子就跌了下去。

地面很冷,摔到地上也很疼,可殷殷現在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在昏迷之前,他似乎看到了陶木的身影以及他臉上焦急的神情。

……

殷殷的病情惡化了。

陶木和陶花用盡了方法,才把在死亡線上徘徊的殷殷拉了回來。

殷殷醒來的時候,陶花正伏在他的床邊。她看上去很累,已經睡著了。殷殷的目光溫和了許多,他想慢慢地坐起來,但心口的痛楚讓他重新躺了回去。

陶花本來睡得就不踏實,殷殷剛一發出動靜,她馬上就醒了。

“殷殷?你醒啦!”陶花臉上的困意一掃而光,她道:“還好還好,你現在醒了。明天就是你生辰了,要是你再多睡一天,可就吃不到我打算給你做的大餐了。”

說著,陶花把一盤小點心放在殷殷面前,道:“現在先墊墊肚子,等下喝點粥。然後好好睡一覺,明天期待我的大餐,怎麽樣?”她站起身,道:“對了,我得趕快告訴陶木你醒了,他還不知道呢……”

“陶花。”

正在向門口走的陶花聽到這一聲後停下了腳步,她回過頭,道:“嗯?”

殷殷猶豫了一下,道:“我的生辰……能不能提前過?”

“提前過?為什麽?”

殷殷笑著道:“因為……我很餓。我大概昏迷了三天,現在肚子很餓。我很想馬上就吃一頓大餐。所以,我可不可以今天就收到生辰賀禮?”

“今天?”陶花伸出手指抵在唇邊,道:“好吧,不過這個是為了慶祝你終於睡醒了才做的,明天的生辰賀禮也是要有的!”

陶花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嘟噥道:“你該不會是想哄我連著做兩天的飯吧……”

陶花走後,殷殷慢慢地下了床。他打開了櫃子,裏面擺放著一個一人高的袋子,袋子裏面裝著他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制作出的人偶。

殷殷扯下了布袋,裏面的人偶閉著雙眼,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這個人偶和殷殷的樣子一模一樣,而且因為布料的緣故,它的氣色看上去比殷殷還要好。他伸出手去,輕輕地摸了摸人偶的臉。

這是他做出來的第一個人偶。

殷殷低聲道:“布偶可以幫助你們封存妖力,我死後,布偶就不能使用了。但幸好還有它。人偶……它會代替我守在你們身邊,一直陪著你們。”他面對著人偶,手指上有淡淡的靈光浮現,他輕聲道:“今天以後,你就是殷殷。”

人偶的眼皮動了動,但卻並沒有睜開。

“殷殷?”

是門開的聲音。

殷殷轉過頭,陶木正站在門口。

他走了進來,道:“殷殷,陶花說你醒了,我來看看。你為什麽不穿鞋就下床?”

“啊……抱歉。”殷殷笑了笑,道:“可能因為我剛做了個夢,還有點糊塗吧。”

“你夢見了什麽?”

殷殷關好了櫃子,重新坐回了床上,他道:“我夢見了一棵桃花樹。我就靠在桃花樹下,我的身體逐漸失去了知覺,但我能夠感覺到我的魂魄,他離開了我原本的身體。雖然他不在我的身體中,但他依然有一個依附的場所。他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我沒有看過的風景。”他的聲音慢慢的小了:“還保護了我想保護的人……不,也許是妖。”

陶木道:“看上去你對這個夢很滿意。”

“為什麽這麽說?”

“不然你怎麽會睡了三天都不醒來呢?”

殷殷又笑了:“你是不是也對現在很滿意?”

“什麽?”

“不然怎麽會不想離開呢……”

陶木茫然道:“殷殷,你說的話我聽不太懂。離開?我該去哪裏?”

殷殷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櫃子,道:“陶木。這樣說也許有點煞風景,但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埋在桃花樹下?”

陶木道:“可以。但是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殷殷繼續道:“如果你發現我死了,就打開那個櫃子吧。那裏面有我想要給你的東西,和想要對你們說的話。”

陶木似乎並不想等,他伸手就要去拉櫃門。

“……等等。”殷殷道:“不要現在開啊!那可是類似遺言遺物的東西,我現在還活著呢,你提前看了真的好嗎?!”

陶木的動作一頓,道:“好吧。”

殷殷緩緩地躺了下來,他道:“我想休息一會了,如果要吃飯了,就叫我一下吧?”

陶木點點頭:“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幫陶花的忙。”

……

時間很快就到了傍晚,陶花真的準備了一大桌子的菜。這些菜都是她這幾日現學的,雖然時間倉促,但好在陶花學得認真,所以這頓晚餐倒也做得有模有樣。

“殷殷,怎麽樣,士別三日,有沒有讓你刮目相看?”

殷殷夾起一塊肉放在口中,道:“有,非常有。”他笑著道:“看來我現在是這裏唯一一個不會做飯的人了。”

“哈?”陶花雙手叉腰,道:“我們殷家二少爺還用擔心這個?”這話聽上去酸溜溜的,好像是在嫉妒一樣。

不過說完這句話,陶花又忍不住笑了:“裝不下去了。不會做就不會做吧,你要是想學,我和陶木都能教你。你要是不想學,你想吃什麽就和我們說,我們一直做給你吃也沒關系啊。”

這一晚,殷殷的精神看起來格外的好,他一直笑著,好像所有的煩惱都離開他了。

陶木和陶花也很高興,殷殷的狀態變好了,他的身體也會一天天好起來。

入夜,陶花已經睡下了,可殷殷屋子裏的燭火還燃著。陶木站在殷殷的床邊,道:“殷殷……”

床上的人面色蒼白,唇角卻是上揚的。他似乎正在做一個美夢。

陶木伸出手去,碰了碰殷殷的手,卻只觸碰到一片冰涼。明明近在咫尺,陶木卻感受不到眼前人的任何氣息。

櫃子裏傳來了響動,陶木轉身打開了木櫃,櫃子裏的人偶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說來也神奇,明明只是個人偶,可它的眼睛裏卻有著人的神采。人偶的目光停留在了陶木身上,然後它伸了伸胳膊,從衣袖中取出了一個信封。

陶木並不驚訝,他拆開了信封,借著微弱的燭火,他看到了殷殷留給他的東西。

不對。現在,這該叫“遺書”了。

信紙被打濕,上面的墨跡暈成了一團。

良久,陶木把信紙放回信封,在燭火上引燃。須臾,信封便化為了灰燼。

“我會信守承諾。”

……

太陽升起,陶花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了房門。她發現院子裏長出了一棵桃花樹。

這樹上開滿了桃花,風吹過,院子裏就下了一場桃花雨。

陶木和殷殷正站在樹下,聽見門開的聲音,齊齊地向陶花這邊望來。

“陶木,殷殷?”陶花走上前,笑著道:“你們這一大清早的在做什麽?”

陶木沒有開口,倒是殷殷回道:“我打算把這個人偶埋掉。”說著,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人偶。這人偶靠在樹下,面色蒼白,但唇邊卻帶著掩蓋不住的笑意。

“誒?為什麽?”陶花疑惑道:“這人偶你不是做了好久嗎?而且這麽像,埋掉多可惜啊?”

殷殷摸了摸後腦,笑道:“從前的我總是擔心萬一我有一天死了,總要在這世上留下點什麽。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了。”他繼續道:“這一年來,多虧了你們。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好了,不僅是身體上,還有心靈上。我想通了許多東西。與其讓這個人偶束縛著我,不如丟下包袱,重新開始生活。”

陶花道:“陶木?你覺得呢?”

陶木卻楞了一下,好一會才道:“殷殷能這樣想,自然也再好不過。”

陶花便道:“這樣啊……也好吧。”她俯下身,輕輕地在人偶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她低聲道:“殷殷,再見。”

殷殷一楞:“陶花?”

陶花起身,恢覆了先前的笑容:“別誤會,我在和過去的殷殷告別啊。”她繼續道:“殷殷,想吃什麽?”

“什麽?”

陶花笑著道:“你今天怎麽像陶木一樣楞楞的,今天是你生辰,說好了我來下廚的。”她朝屋裏走去,道:“你們好好想想吧,我先去準備了。”

走出幾步,她又道:“今天之後,我們離開這裏去更多的地方吧。”

背對著兩人,陶木和殷殷並沒有看到,在轉身的一瞬間,陶花的淚水已經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

布偶從手中滑落,葉願瀟嚇了一跳。腦海中的畫面戛然而止,她彎下腰將布偶拾了起來。

沈默片刻,葉願瀟道:“小箏,我覺得陶花她好像什麽都知道。”

“姐姐為什麽這麽覺得?”

葉願瀟道:“直覺吧。我總感覺,陶花比任何人都清醒。”

“姐姐。”林墨箏收回了手,道:“那你覺得,他們為什麽一定要找雪心蓮?”

“唔……陶木說是為了治療殷殷的病?”葉願瀟又思考了一會,道:“但現在看來,陶木顯然是知道殷殷已經不在了,所以他是為了不讓陶花起疑,陪著陶花來的。”

林墨箏笑了笑,道:“可是,姐姐現在不是覺得陶花姑娘已經知道了嗎?既然知道了,怎麽還會執意要跑到藏靈山那麽危險的地方去呢?”

“這……”

林墨箏道:“其實,陶木公子是一個很優秀的縱偶師。”

葉願瀟越發疑惑了:“你說的是……陶木?”

“嗯。妖丹是妖族的命脈所在,失去了妖丹就等於失去了妖力,沒有妖力的妖根本無法維系自身的妖氣,妖氣散盡,妖就會徹底死亡。”林墨箏繼續道:“除非,失去妖丹的妖能夠一直有妖力的供給。可是沒有妖丹的妖即便獲得了妖力,妖力也會不斷流失,而幾乎沒有妖能夠承受住整日整日不間斷的妖力供應……”

葉願瀟道:“可陶木做到了啊?”

林墨箏點點頭:“對。他做到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朝葉願瀟伸出手,道:“姐姐,繼續看吧。”

“……好。”葉願瀟伸出手,這一次,她的腦海中出現了其它的場景。

這裏是……藏靈山。

“陶花……我們真的要進去嗎?”陶木站在山下,望著黑壓壓的山脈,他有些抵觸。

陶花道:“當然!殷殷的狀況不太妙,我們必須拿到雪心蓮。只要有了雪心蓮,殷殷就會徹底好起來的。”她拽過殷殷的手,道:“走了。”

“等、等等!”陶木攔在了陶花面前,道:“陶花,這裏真的很危險。殷殷……殷殷這段日子不是很好嗎?我們還是再考慮一下,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不行!”陶花斬釘截鐵地拒絕道:“我們試了那麽多方法,都沒有徹底治好殷殷。這一次絕對沒問題的,雪心蓮絕對可以治好殷殷!”

“陶花!”

陶花拽著殷殷走出幾步,然後側首道:“而且,這不單單是為了殷殷,也是為了你。”

陶木一楞,道:“為了我?”

陶花道:“總之,快和我走吧。”

三個人從山腳進入了藏靈山群之中。果然,他們被許多斷腿攔住了去路。

這些關卡並沒有很難破,可陶木的壓力卻非常大。他既要控制殷殷人偶的行動,又要為陶花提供妖力保護陶花,再加上鋪天蓋地的瘴氣,他實在是有些難以招架。

饒是如此,幾人依然跌跌撞撞地闖過了四座子山,來到了最後一座真正能夠通往藏靈山的子山之中。

……

“這座山裏埋著頭顱?!”葉願瀟收回了手,道:“他們已經闖過了五座子山,來到了我們現在位於的地方嗎?”

林墨箏點點頭,道:“是的。這也是明明我們都在山群裏,陶花姑娘卻能夠給他們帶路的原因。”

葉願瀟疑道:“可是,為什麽陶木對這一切完全沒有印象?他甚至不知道藏靈山的基本情況,他看起來完全是第一次來……陶木為什麽要隱瞞這一切?”

林墨箏道:“也許,不是隱瞞。”

“什麽?”

“他可能根本就不記得了。”

葉願瀟道:“等等,失憶的人難道不是陶花嗎?!”

“如果我們完全相信陶木公子的話,那的確是這樣的。”林墨箏收起了布偶,她對葉願瀟伸出手,道:“姐姐,和我來。我們去藏靈山。”

葉願瀟把手搭了上去,兩個人牽著手向前走。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象都在飛速變化。

前面就是藏靈山群了。

林墨箏停了下來,她道:“姐姐,我們面前的就是藏靈山群的最後一座子山。”

葉願瀟已經不想去問為什麽林墨箏會這麽肯定她們面前的山中一定埋葬著頭顱了。自從進入這個夢魘,林墨箏的反應就很奇怪。

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她卻絲毫沒有驚慌。雖然說這裏倒也不至於讓人驚慌失措,但林墨箏的表現也有些過於氣定神閑了。

從葉願瀟在殷家大宅中醒來一直到現在,無論是帶路還是找人,或者是解釋面前的狀況,林墨箏都很是從容不迫。而且,她沒有出過任何差錯。

葉願瀟本以為陶木他們和她們的時間流速不同是因為夢魘的緣故,但林墨箏卻總能每次都掌握好她們應該查看對方情況的時機。

這給人的感覺就似乎,這裏的一切都是她在掌控一樣。

葉願瀟並不認為林墨箏會做什麽對她不利的事情,事實上她覺得林墨箏這樣做都是在保護她。林墨箏好像知道很多東西,只不過她現在和她站在一起,她們會一起找出事情的真相。

有些事情,只有親眼見到了,才會真正地理解。

葉願瀟笑了笑,道:“那我們就走吧,小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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