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林墨箏的帶路，尋找陶木他們並不艱難。

前方是濃重的白霧，林墨箏停下了腳步，道：“姐姐，我們在這裏等他們吧。”她取出布偶，道：“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

葉願瀟點了點頭，通過布偶，她再一次看到了陶木那邊的情況。

此刻，他們正身陷夢魘之中。陶木是受影響最大的一個，在多重壓迫之下，他已經難以支撐。他的眼神逐漸沒有了焦點。目光也越發渙散。

陶木這個狀況，自然無法再操縱殷殷人偶。人偶沒了控制，連動作都變得僵硬了起來。

即使周圍黑霧蔓延，陶花依然註意到了陶木的狀況不對，她拽住陶木的手腕，道：“陶木！清醒一點！”

就在此刻，黑霧之中凝結出無數的繩索，它們纏繞在三人的身上，把他們往更深的地方拖去。

見此情形，陶花朗聲道：“桃花雨！”

妖力爆發，桃花瓣就像是鋒利的刀刃一般將拖拽三人的繩索悉數斬斷。然而，黑霧是無窮無盡的，只要霧氣不散去，那些繩索就會源源不斷地凝集起來並困住他們。

陶花是這裏最清醒的一個，她道：“陶木，快跑！”

說完這句話，陶花拉過陶木就開始跑，陶木卻道：“等等！”

“還等什麽？！”

即便妖力已經支持不住，陶木還是回過頭，他一只手化成了木枝，牢牢地捆住了殷殷。抓牢了殷殷後，他才任憑陶花帶著他繼續往前跑。

發現陶木的停留是為了殷殷，陶花的面色閃過一瞬間的悲傷，但她的腳步並沒有停留。她一個人拖著兩個，一直往前跑去。

“可惡……怎麽還是出不去？！”

黑霧完全沒有消散的跡象，陶花拽著兩個人跑了許久，她明明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跑，卻一直感覺自己在原地轉圈。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黑霧中的繩索又開始凝集，陶花一不留神便被絆倒在地，繩索瞬間將她縛住，一股幾不可抗的力量將她向著黑暗的深淵拖去。

陶花道：“陶木！！！”

可陶木早已失去神志，一路上都是僅憑陶花的力量才能跑到這裏，失去了拖拽力的他就像是沒了魂魄的人偶，無法對陶花的呼喚做出任何回應。

陶花咬了咬牙，她看向被逐漸拖入地下的陶木和殷殷，低聲道：“既然如此，只好用那個辦法了……”她深吸一口氣，道：“桃花雨！”

花瓣紛飛，趁著這些花瓣和黑霧纏鬥之際，陶花將手抵在唇邊，道：“桃之……”

話未說完，她的手腕便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冰冷，僵硬，沒有一絲溫度，可陶花的心卻莫名地沈穩了下來。她轉頭，正對上殷殷的笑臉。

陶花一楞：“殷……殷？！”

殷殷笑著道：“是我。”

“你不是已經……怎麽會……”

看著陶花震驚的眼神，殷殷嘆道：“其實，你早就知道了，是吧？”他揮了揮手，勉強驅散了這一小片的黑霧，然後他看著已經失去意識的陶木，道：“對不起，我一直以為不能接受事實的是陶花，可是，現在我才發現，真正走不出來的人是你。”

他對陶花道：“人偶寄靈，這是殷家縱偶術的終級禁術，它可以把施術者的靈魂寄托在人偶身上。因為這種秘術對人偶的要求極高，再加上寄靈實在太過危險，父親一直禁止我們使用。沒想到，我居然也會用這個……”

沒等陶花繼續開口，殷殷的周身便泛起一層靈光，這靈光蔓延到了陶木的身上，在殷殷的控制下，陶木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一手拉著陶花，另一手拉著陶木，輕聲道：“不要害怕，當你擺脫了內心的恐懼，就能在這片黑暗中找到出路。”

人偶的手沒有任何溫度，可陶花卻覺得很溫暖。她閉上雙眼，在一片黑暗中，她竟然感覺到了光亮。

殷殷將陶木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中，道：“回去吧，回到你們原本的世界。你們的路還有很長很長……”

“那你呢？！”陶花道：“你和我們一起走，不管你是人還是人偶，你都存在著，殷殷還活著！和我們一起離開吧，我們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風景……”

殷殷輕聲道：“我回不去了。因為我的自私，我成為了陶木內心深處的夢魘，雖然在人偶裏的我無法和你們交流，但我都知道。陶木變得不再像他了。”

他這樣說著，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住他的人是陶木。

陶木似乎並沒有完全清醒，他只是感受到了自己即將離開，然後下意識地抓住了殷殷。

殷殷把陶木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緩緩地道：“已經十五年了，這個糟糕的夢該結束了。”

陶花還想說些什麽，一陣刺眼的白光便包裹住了兩人。她什麽都來不及做，只能緊緊地攥住陶木的手。等到她從一片混沌中回過神來，她正躺在山腳下，身旁是昏迷不醒的陶木。

陶花的眼淚劈裏啪啦地落了下來，她道：“陶木，醒醒。”

失去了妖丹，又沒有了唯一能夠幫助儲存妖力的人偶，陶花體內的妖力不住地往外流。她現在連站著都很勉強，卻硬撐著身體把陶木攙扶了起來。

“陶木，我一定帶你離開這裏。”

……

陶木醒來的時候，周圍是一片荒地。陶花拼了命地將他拖了出來，此刻已然耗盡了幾乎所有妖力。

“陶、陶花？！”陶木沖到了陶花面前：“陶花，你、你怎麽樣了？！”

陶花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她看著焦急給她輸送妖力的陶木，道：“沒什麽，我啊，可能要變回花瓣，好好地睡一覺了。”

陶木沒想到這一切會變成這樣，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不斷地重覆道：“怎麽，怎麽會這樣……”

陶花道：“咳，你怕什麽？我都沒害怕呢。”她非常虛弱，臉上卻是一如往常的俏皮之態：“哎，其實你根本不用刻意瞞著我的。你說，我們是同一棵樹上修煉出來的妖，智商能有多大差距？你能發現的，我自然也可以啊。”

“對不起……我以為，我以為……”

陶花笑道：“我知道啦，因為殷殷嘛。”她又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救殷殷嗎？”

“為什麽？”

“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嗎？”陶花的聲音越來越小，但語氣卻十分堅定：“妖界族訓，不問塵世，有恩必報。”

陶木訥訥地道：“我記得。”

“殷殷是我們的恩人，於情於理，我們不能見死不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殷殷，更是為了整個妖界。”陶花低聲道：“陶木，妖界秘寶一直以來都庇護著妖界，但如果我們不守妖訓，就算是有了那個，也無法保護妖族……”

陶木的情緒卻似乎很是激動：“別說了，陶花。妖主大人為了它已經……那東西連妖主都保護不了，說什麽它會庇護妖界？！”

“陶木。”陶花的手輕輕地摸了摸陶木的頭，道：“那可是妖主大人用命換來的東西啊。”她笑了笑，道：“我們妖族曾經沒有做到第一點，那至少……我們努力做到第二點吧。”

說完這句話，陶花的身體越發透明，似乎馬上就會被風吹散。

陶木這才清醒過來，他握住陶花的手，道：“陶花！你，你堅持住，我馬上就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裏，我們去很多很多地方……”

陶花又笑了，她說道：“好啊……”

只不過，這一句後，陶花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她的妖力已經流失到了極限，甚至連維持形體都做不到。

陶花的身體緩緩地消失，只剩下一朵有些幹枯的桃花留在陶木手心之中。

陶木就那樣一眼不眨地看著手中的桃花，好一會，他才道：“不會的。你不會離開的，即便是人偶，我也一定把你找回來。”

……

腦海中的畫面消失了，葉願瀟向前看去，前方只是一片虛無。

葉願瀟看著手裏的布偶，道：“陶花……也已經不在了嗎？”

林墨箏道：“所以我才說，陶木公子是一個很優秀的縱偶師。陶花姑娘的靈體即將消散，所以陶木公子用人偶封存了她的妖力和靈體。也就是……我們在現實中見到的陶花姑娘。”

“可是，陶木為什麽會失去關於藏靈山的記憶？”

“人在不願面對某些回憶的時候，會主動遺忘它們。”林墨箏道：“他已經把這段記憶封印起來了。”

“那陶花為什麽也隨著他胡鬧？”

“姐姐，不是胡鬧。”林墨箏收起布偶，道：“陶花姑娘一直在幫助陶木公子尋找記憶。陶木公子選擇遺忘藏靈山群裏發生的事以及陶花姑娘已經是人偶之軀的事實，他只知道殷公子的人偶是在藏靈山群裏丟失的。所以在陶木公子眼裏，陶花姑娘應該是對殷公子已死之事不知情的。”

葉願瀟不解道：“可如果是這樣的話，陶花直接說清楚就好了呀？為什麽還要大費周折裝作不知道呢？”

林墨箏搖頭：“沒有那麽簡單。選擇遺忘某些東西，必然是因為這些東西給了這個人極大的刺激。直接告知的話，不但不能讓他成功想起往事，還會重新刺激到他。我想，陶姑娘應該已經嘗試過了。”

布偶上的秘術是殷殷施的，現在殷殷已經徹底和陶木他們分開，布偶失去了能夠窺探他們的能力，已經用不上了。

葉願瀟道：“我們已經沒法知道那邊的情況了，要不要過去找他們？”

“沒關系。他們會回來的。”林墨箏轉過身，道：“姐姐，你回頭看。”

葉願瀟依言回頭，果然，不遠處有兩個人影朝這邊過來了。

葉願瀟了然，想必在陶木他們那邊，時間已經過去半年了。

那兩個人影走近了，葉願瀟才發現他們是三個人。不僅有陶花和陶木，裏面還多了狐七。當然，是夢魘裏的狐七。

葉願瀟心道：“這個噬魂夢魘的還原度很高啊，連狐七都幻化出來了。當時明明沒讓狐七和我們一起進來的……”

沒等葉願瀟開口，便聽狐七道：“葉願瀟，林墨箏？你們怎麽也在這裏？”

葉願瀟笑著道：“是啊，好巧。”

果然是夢魘。在這裏她們都沒有遇見過狐七，但是這完全不影響狐七出現在這裏。

陶木打了招呼，道：“兩位也是來尋找雪心蓮的嗎？”

葉願瀟笑容不變，道：“來這裏找東西倒是沒錯，只不過，要找的不是雪心蓮。”她看著陶木和他背上的陶花，道：“我們要找兩個人。”

“找人？”

葉願瀟道：“準確來講，是找妖。”

陶木腦子也不笨，一聽這話就明白了，他道：“可是來找我們的？”

“沒錯。”

狐七一楞，道：“你們找他們做什麽？難不成你們認識？”

葉願瀟看他一眼，道：“是啊，因為你，我們才認識的。”說完，她對陶木道：“在這裏耽擱的時間太長，該回去了。”

陶木背著陶花後退了好幾步，警惕道：“姑娘，我們今日一定要救出殷殷，拿到雪心蓮。還請不要阻攔。”

狐七也道：“是啊，我們過來是為了救人，一刻也耽誤不得。”

剛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神忽然一變，帶著極度的震驚與恐懼，狐七竟是化為一陣黑霧消散了。

異變突生，陶木驚道：“狐七？！”

葉願瀟也是一楞，她什麽都沒做，狐七哪裏去了？她順著狐七剛才的視線望過去，只看到林墨箏淡淡地看著狐七消失的地方，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小箏？

發覺葉願瀟正在看她，林墨箏微微轉頭，朝葉願瀟露出一個微笑。

陶木已經意識到了什麽，他一只手護著背上的陶花，另一只手化為了木枝，道：“林姑娘，狐七是我的朋友，如果你對他不利，那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他這個樣子顯然是馬上就要動手，葉願瀟身形一閃便擋在了林墨箏身前：“陶木，你還沒看出來嗎？這裏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藏靈山，這些全都是你做的夢。你們中了噬魂夢魘，再拖下去，你們的靈魂會被夢魘吞噬的，還不和我們出去？”

在這種時候，陶木的腦子卻格外清醒：“你說這裏是我的夢，我又怎麽知道你們不是我夢境裏的一部分？你們其實才是這裏的夢魘吧？！”

葉願瀟道：“雖然你說的完全不是事實，但聽起來居然很有道理。”她笑著道：“我的確沒辦法證明我們不是你的夢魘，但是如果你再不離開這裏，我可能要采取強制的手段帶你們回去了。”

陶木的右手化作木枝朝葉願瀟這邊攻了過來，枝條纏纏繞繞的，顯然是想困住她們。

葉願瀟沒有召出流月七星劍，她雙手捏訣，道：“靈縛術！”

靈力凝集成的鎖鏈和那些枝條糾纏在一起，陶木一時半刻竟是無法脫身。

葉願瀟並沒有再多做攻擊，陶木的狀況很不好，她不想再加重陶木的靈魂負擔。雖然強行把他們帶出去也不是最好的結果，但總比在夢魘裏耗盡了靈魂強。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在了這裏，須臾，陶木的身後傳來一聲輕嘆。

“收手吧，陶木。”

這聲音裏透著濃濃的疲憊，一直趴在陶木背上的陶花醒來了。

陶木心下一喜：“陶花？！你終於醒了！”

陶花道：“你先放我先來。”她從陶木背上跳下來，對葉願瀟道：“抱歉，因為我們的事，給幾位添麻煩了。”

陶木茫然道：“陶花……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陶花看著陶木迷茫的臉，道：“陶木，夢該醒了。該回去了。”她輕聲道：“殷殷也好，我也罷，我們都已經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殷殷的事……你都知道了？”

“這些年，我一直都看在眼裏了。”陶花按住了陶木的手臂，道：“我知道，早在殷殷十六歲生辰的前一晚，他就不在了。”

陶木收回了木枝，他的右手開始顫抖起來。

陶花自顧自地道：“你和殷殷擔心我不能從悲傷之中走出來，所以為我設計了一個美麗的夢。那個夢真的很美，這十五年來，謝謝你們。”

陶木訥訥地道：“那你……為什麽不說破？”

“其實啊，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我在想，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我們三個人，就這樣一直互相陪伴著，即便這都是假象，但如果這場夢真的讓人感到幸福，那不醒來也沒關系吧。”

“……”

陶花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心，道：“可是，這些年來我看著你越陷越深，你的一舉一動越來越像殷殷，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你到底是殷殷還是陶木。”

“人偶畢竟是人偶，時間一天天過去，人偶也在一天天老化。這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殷殷的身體狀況越發變差了。有一天夜裏，我迷迷糊糊之間聽到了有人在哭。我循著哭聲找去，發現那聲音是從你的屋子裏傳出來的。房門沒有關上，我從縫隙之間看到了你坐在屋子裏，你的旁邊是那個殷殷的人偶。

“你一邊哭，一邊對著人偶說‘我該怎麽辦’。從頭到尾，反反覆覆，只有這一句話。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到底有多麽自私。

“十多年了，從殷殷走後，我再也沒能在你的臉上看到從前發自內心的笑容。我知道我錯了。這場夢該醒了。

“我嘗試著想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對你說，以後都不用這麽辛苦了，我們兩個會代替殷殷生活下去。

“可是你卻對我說，殷殷還在。他一直都在這裏。

“像是中了魔障一般，你不斷地對我說‘是我哪裏做錯了嗎，是我還不夠像他嗎？’

“那天後，你生了一場大病。病好後，你仿佛忘掉了我們的對話，又開始扮演著殷殷的角色。

“我不敢再提什麽殷殷已經不在了的事，借著為殷殷尋藥的名義，我得知了這天下有一種能夠治愈一切疾病痛苦的藥。

“那種藥名為雪心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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