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走到她面前，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

“回家。”

雪越下越大，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起了風。路燈下，喬靜跟在沈慧身後，心和這夜裏的風一樣冷。

回家將門關上，喬靜剛轉身臉上就挨了一巴掌。沈慧用了很大的力氣，她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多長時間了？”沈慧克制著心裏的怒氣，沈聲問。

喬靜捂著臉沒說話。

見她這樣，沈慧心裏的失望與憤怒交織在一起：“喬靜你知道嗎？今天中午人家把照片發到我手機裏時，我還覺得很可笑，一點也不信，因為我一直相信你是個乖孩子，不會做這種不自愛的事。但沒想到晚上你就給我送了這麽大一個禮，將我的臉打的啪啪響。”

她伸出手，拉住沈慧的衣袖：“媽――”

“你別碰我。”沈慧一把甩開她的手，心痛的說，“你才多大，正是應該學習的時候，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你忘了張叔叔家的那些事了嗎？喬靜你真的是太讓我失望了。”

“是，我知道我和你爸以前對不起你，我們已經盡力在彌補。我給了你相當大的自由空間，你出去玩我從來不會阻攔你，結果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信任嗎？”

“你對得起你外婆嗎？”

最後這句話，喬靜直接紅了眼睛。

沈慧深呼吸了幾下：“你是自己和他斷幹凈還是讓我來？”

喬靜哭出聲：“媽，你別逼我。”

“逼你？”沈慧冷笑了聲，“你自己考慮清楚，要是讓我來，我的脾氣你也知道，萬一我不小心把事情做絕了，你到時候可別後悔。”

空氣安靜了很長時間，喬靜掐著掌心，眼淚唰唰的流，她哭著說我自己說。

聽到自己想聽的話後，沈慧的臉色緩了緩：“我都是為了你好，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這樣才能不辜負我們對你的期望。”停頓片刻，“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你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別再讓我失望。”

砰的一聲關門聲響起，喬靜恍惚的往樓上走。房間裏一片黑暗，她沒有開燈，摸黑往床邊走時腳下一滑不小心摔倒在地。

喬靜抱著膝蓋靠在床邊，看著窗外沒有月亮的夜晚，看了會，她低頭將臉埋在臂彎裏，肩膀輕輕抽動。

過了會，喬靜擡手擦幹眼淚，爬到床上躺下後，拿出手機打字，手抖個不停，好不容易編輯好短信，卻不忍心點發送。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抱著手機漸漸睡了過去。

一晚上噩夢不斷，她被困在夢裏無論怎麽掙紮都醒不過來，恍惚間聽到老太太溫柔的聲音對她說靜靜別怕。

第二天她被敲門聲驚醒，沈慧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收拾兩件衣服，這段時間回你外婆家住。”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喬靜才坐起身，眼睛傳來一陣酸痛。她靠著墻安靜的坐了很長時間，拿出手機看著昨晚編輯好的短信，閉上眼睛點了發送。

回蘭縣的車上，她忽略口袋裏手機傳來的震動聲，用盡全力將快要流出來的眼淚憋回去。

到院門口時，老太太正在廚房門口掃雪，擡頭看見她們兩個十分驚訝：“怎麽這個點回來了？”

沈慧扯出一抹笑：“回來跟您說個事。”

“什麽事？”老太太問。

沈慧側過頭對喬靜說：“你先進屋。”

喬靜彎腰抱起腳邊繞著她轉圈的球球，沈默著往裏走。沒有回自己房間，徑直去了太太的屋，她將書包扔在桌子上，抱著球球坐在墻角。

她取出手機看著上面的幾十個未接來電，以及一連串的短信，最後一條是‘你夠狠’這三個字。喬靜眼淚滾了下來，狠下心將手機裏的東西刪的一幹二凈。

懷裏球球暖洋洋的身體，給喬靜的心裏帶來了一絲暖意，她閉上眼睛將頭輕輕靠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響起，她睜開眼就看見站在面前的老太太：“外婆，我心裏好疼。”

老太太伸手將喬靜拉起來，憐惜的揉了揉她的頭發：“外婆陪你睡一覺，睡醒就不疼了，好不好？”

“好。”她輕聲說。

炕上還有餘溫，喬靜依偎在老太太懷裏，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漸漸睡了過去。迷糊間感到一雙溫暖的手在自己背上輕輕的拍著。

喬靜睡了一天，醒來時天已經暗了下來，找手機看時間，手往枕頭旁邊摸了摸，什麽也沒摸到，她急忙坐起身打開燈，將枕頭和被子掀開四處找。

這時沈慧進來取東西，瞧見她這樣，淡淡的說：“別找了，我收起來了。”

她捏著被子的手一頓。

時間一天天過去，喬靜變得越來越沈默，每天一聲不吭的看著一個方向發呆，臉上好不容易養回來的肉，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老太太看她這樣無奈的嘆氣，只能想方設法的做她喜歡吃的東西。

那天下午五點鐘，老太太和沈慧在房間裏聊天，隱隱約約有‘學校’‘老師’的字樣傳出來，喬靜坐在院子裏盯著手裏的雪團，知道她們是在商量自己轉校的事。

門口有幾個小孩嘻笑打鬧的打雪仗，喬靜聽著他們歡快的笑聲，恍惚間突然想起今天是她和鄭澤約好看電影的時間。

她突然很想見他。

想到這，不知道從哪生出的一股勇氣，她回到自己房間將以前存的零花錢裝進口袋裏，趁著沒人註意溜了出去。

一出院門，她就頭也不回的跑了起來。在巷子口攔了個出租車，坐進去報完地址後，她整個人癱在了座椅上。

到雲城時天已經黑了，出了火車站，喬靜走到一旁的便利店給鄭澤打電話，電話號碼早已爛熟於心，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她皺眉撥了程雨的號碼，聽筒裏的音樂唱了很久才被接通。

“誰啊？”

“是我。”喬靜抿了抿唇，“小雨，你知道鄭澤在哪嗎？”

沈默了片刻，程雨的聲音才響起：“你們不是分手了嗎？幹嘛還找他？”

“我找他有事。”她說。

“……我們在清源街的夜市上，你要來嗎？”程雨問。

她‘嗯’了聲：“我一會過來。”

掛了電話，程雨看著手機出神。身旁紀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嘲諷：“是你那個狠心的姐姐？”

“我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程雨捏著手機，想著喬靜跟她說過的那些話，“靜靜那麽喜歡鄭澤，不會無緣無故就和他分手的。”

“說不定是喜新厭舊了唄。”紀言漠不在乎的說，想起鄭澤這段時間天天喝酒的樣子，心裏就一肚子氣。

聽到紀言這樣說，程雨轉頭惡狠狠的瞪著他：“你再說一句，信不信我打死你。”

“好好好，我不說了行不行？”

在清源街的十字路口下了車，喬靜先去買了兩張電影票。路過一家藥店時，她想到男生吃飯都會喝酒，就進去買了解酒藥。

走到夜市對面準備過馬路時，她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到某個地方，頓時僵在原地。

指示牌上的綠燈亮了又暗，喬靜看著夜市門口那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看清女生的臉時，很多之前想不明白的事一瞬間全明白了，徐穎覆雜的眼神，時不時對她的愛理不理，聖誕節那晚操場上感到熟悉的背影……

她看了很長時間，突然輕笑了起來，心想這樣也好，本來就是她先放棄的。低下頭將手裏的電影票撕的粉碎，和解酒藥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轉過身悄然離開。

年少時喜歡一個人，就像一只守著寶藏的巨龍，單純又勇敢，孤單又脆弱，勇敢到可以做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事，脆弱時可以瞬間縮回自己的保護殼中。

喬靜走在燈火輝煌的街上，與很多陌生人擦肩而過，有的人一臉笑容，有的人面帶悲傷。

“兄弟，欺負女孩子算什麽本事？”

“就你這小身板，還想喝酒？麻溜的回家睡覺去。”

“做我女朋友。”

“我不僅喜歡這首歌，我還喜歡你。”

“要看咱就光明正大的看，我又不是不給你看。”

“小可愛，你真是越來越有管家婆的樣子了。”

願你平安喜樂，願你幸福安康，我會和你一起長大，只是從此天各一方。

……

喬靜心不在焉穿過巷子，剛走進院子裏，面前突然出現一個陰影，她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還知道回來？”

她楞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痛意，才緩緩擡起頭，目光有些渙散的看著怒氣沖沖的喬樟和他站在他身旁的沈慧。

喬樟將她拽進堂屋後一把甩開，厲聲說：“你給我跪下。”

她什麽話也沒說，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喬靜，你長能耐了啊，都學會玩離家出走這種招數了。你知不知道，為了找你，你外婆在街上踩到冰摔了一跤。”

老太太正躺在屋裏的炕上休息，聽到動靜後急忙穿上鞋子走了出來。看到跪在地上的喬靜時，頓時一陣心疼，伸出手拉她：“幹嘛呢你們？這地上這麽冰，孩子受涼了怎麽辦？”

一旁的沈慧攔住她：“媽，你別管，她確實該受一些教訓。”

“放屁。”老太太氣的爆了粗話，一把推開沈慧，將喬靜拉了起來。

喬靜看向老太太的目光漸漸有了焦點，想起剛才聽到的話，她眼眶一酸：“外婆，對不起。”

老太太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沒事，你看外婆這不是好好的嗎？”

“媽，你就慣著她，沒看她都成什麽樣子了。”沈慧臉色十分不滿。

“我樂意。”老太太看也不看她，輕輕碰了下喬靜腫起來的臉，“疼不疼？”

喬靜搖了搖頭，啞著嗓子說不疼。她不疼，只是覺得冷，冷的好似站在冰窟裏。視線下意識的找球球，她將堂屋仔仔細細的看了個遍，都沒有看見球球的身影。

“外婆，球球呢？”她問。

老太太拉著喬靜胳膊的手突然僵住，沈默了很長時間才笑了笑：“它不知道去哪玩了，時間也不早了，咱先休息，明天再找它。”

喬靜向來對老太太的話從不懷疑，點了點頭，伸出手準備扶老太太進屋。

右胳膊突然被人拽住，喬樟冷冷的聲音傳來：“有什麽說不得的，讓她知道她自己幹的好事。”

說完他就拽著喬靜的胳膊往後院走，“你要找球球是不？我這就帶你去找它。”

“你給我站住。”老太太急聲大喊。

喬樟不管不顧的推開了門，將後院的燈摁開。

昏黃的燈光下，球球一動不動的躺在水泥地上。喬靜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渾身僵硬起來。過了很長時間，她慢慢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碰了碰球球，往日裏總是暖呼呼的身體，現在一片冰涼。

“你知道它是怎麽死的嗎？它跟在你身後跑了出去，在西街口時被一輛急馳而過的車撞到在地，當場死亡。”喬樟殘忍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冬天的夜晚很寂靜，喬靜雙手抱膝，以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坐在地上，她呆呆的看著身旁一動不動的球球，想著這些年裏它的陪伴，不知不覺就淚流滿面。

她仰頭瞧懸掛在半空中那一彎孤獨清冷的月亮，這半年內發生的所有事在她腦海中開始回放，最後的畫面定格在夜市門口的那條街上。

這一天，喬靜失去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一個是球球，一個是鄭澤，還有一個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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