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寒假裏,喬靜的身體一直不好,斷斷續續感冒了好幾次,整天都沒什麽精神,總是安靜的躺在床上 。

老太太怕她憋壞了,每逢天晴就拉著她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陽光照在身上,喬靜沈默的趴在椅背上,聽著老太太給她講巷子裏發生的趣事。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春節前兩天,和父母一起從外地回來的陶樂,跑來家裏敲開門二話不說將她拉了出去。

“發生什麽事了?”走到公園的長椅上坐下,陶樂轉過頭看著喬靜越發尖的下巴,想起剛剛到家正休息時,奶奶說的那句“喬靜那丫頭今年也不知道怎麽了,一直在生病,你要沒事的話過去看看她,陪她玩一會”。

陶樂有些心疼的捏了捏喬靜的手,發現她以前肉乎乎的手現在摸著竟然有些硌人:“怎麽才一段時間不見,你就瘦了這麽多?”

喬靜盯著遠處覆了一層冰的河面發呆,看了會她將頭靠在陶樂的肩膀上,輕聲講著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說到球球時眼淚就撲簌簌的往下掉,陶樂聽完後將她抱在懷裏。

“哭吧,哭完之後咱又是一條好漢。”

聽到陶樂的話,她終於放聲大哭,她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每次想到鄭澤和球球,心就像被針紮一樣。

陶樂紅著眼眶,攬著她什麽話也沒說。

那天,公園裏沒有其他人,只有喬靜的哭聲和風聲混雜在一起。她哭的很傷心,眼淚一直流個不停,好似要將一輩子的淚都流完。

哭聲漸漸止住時,喬靜接過陶樂手中的紙巾擦眼淚時不小心打了個嗝,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看到她笑,陶樂松了口氣:“好點了嗎?”

“好多了。”她說。

“喬靜,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球球也不會想看到你這樣難過。等上了大學就自由了,到時候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陶樂的聲音頓了頓,“想去找他,也是可以的。”

喬靜沒說話,一動不動的看著地面發呆。

回家路上,她沙啞著嗓子問陶樂人為什麽要活著。

“為了你自己。”陶樂說。

分別後,喬靜一個人慢慢走在回家的巷子裏,巷子裏很安靜,地上很多地方都結了冰,她一路想了很多事,想著自己過去的這許多年,快到家門口時,她心底做了個決定。

剛拐過彎喬靜就楞住,她看著不遠處站在門口時不時往這邊張望的老太太,眼睛驀地酸澀起來,她跑過去撲到老太太懷裏,帶著哭腔說外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老太太將喬靜摟在懷裏,拍著她的背溫柔的說想開了就好。

喬靜重重的點頭。

第二天,陶樂來時帶了一本書,對喬靜說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

等她走後,喬靜盯著書的封面看了很久,才緩緩翻開:我只能擺出各種姿勢,有的還非常誇張……

一天的時間,喬靜將這本書讀完,讀完的那天清晨,她眼含淚水的笑了起來。

謝謝你,陶樂。

……

除夕夜,巷子裏家家戶戶都掛上了花燈,劈裏啪啦的爆竹聲從早響到晚,小孩們穿著新衣服你追我趕的在巷子裏跑來跑去。

喬靜坐在院子裏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著老太太給她買的煙花棒,當春晚主持人齊聲拜年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時,她看著手裏燃燒殆盡的煙花棒,輕聲呢喃:“新年快樂。”

初二那天,喬靜中午吃完藥靠著床頭看書,外面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她也沒在意。直到房門被推開,她驚喜的看著走進來的程雨“你回來了?”

程雨‘嗯’了聲,反手關了門走到她的床邊坐下:“靜靜,鄭澤給我打電話說他想見你一面。”

聞言,喬靜正在翻書的手一僵。

“你見不見?”程雨問。

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畫面,她搖了搖頭。

沈默良久,程雨站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說靜靜以前怎麽沒有發現你的心竟然這麽狠,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的走了。

關門聲響起,喬靜低頭看著手裏的書,很久都沒再翻一頁。

年過完沒多久,他們吃完晚飯看電視時,喬樟跟老太太說給她在西城找好了學校,開學後直接就去上課。老太太拉著他細細的問關於學校的事,喬靜坐在一旁聽了會覺得沒意思就回房睡覺。

到西城的那天下午天氣非常好,喬靜趴在車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一種陌生感撲面而來。

她的新房間並不大,但驚喜的是裏面有一個小飄窗。喬靜站在窗前看了眼外面,視野很好,心想以後天晴時可以躺在上面看書曬太陽。

開學那天,喬靜背著書包在學校門口站了很久,仰起頭出神的看著這所學校的名字。

沈慧拉著停完車回來的喬樟邊走邊說先去報名,一會再收拾宿舍,走了幾步她才發現喬靜沒有跟上來。

“站那幹嘛?”沈慧問。

喬靜側頭,視線落到他們身上:“你們是讓我上這個學校嗎?”

“嗯。”沈慧點頭,“補習學校管的嚴,老師也負責任,沒什麽亂七八糟的人和事,你可以一心一意的學習,周五放學時我或者你爸開車來接你回家。”

聽著她的話,喬靜輕笑了起來,什麽話也沒說,擡腳走了進去。

補習學校的規定很嚴格,上課時除了老師教室後面還有兩個老師盯著她們。晚上十點必須熄燈睡覺,早上六點起床跑操,吃飯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

喬靜的舍友都是很文靜話很少的女孩子,她和她們不同班,每天基本只有睡午覺和晚上時才會見面,晚上沒聊幾句,宿管阿姨就來敲門說該睡覺了。

那時候日子過得很快。

高三那年,學校裏面的考試一個接一個的壓下來。有天晚上宿舍的一個女孩將書扔了,趴在床上痛哭出聲,說自己堅持不下去了,其他人也跟著紅了眼眶。

那個時候喬靜正被胃痛折磨的死去活來,每天早晚都吞著苦澀的中藥。

有時扛不住了,她痛苦的想立刻去死,但每次有這種想法時,腦海中都會出現陶樂的那句為了你自己。

畢業那天,喬靜如同那年報名時一樣,背著一個簡簡單單的書包,走出了這所學校的大門。

不同的是,離開時她帶著這兩年多時間積累下的胃病。

當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個下午,沈慧高興的合不攏嘴,拉著她說靜靜你真給媽爭氣。喬樟對她的態度也變得溫和,有天下班回來遞給喬靜一個新款的智能手機,她頓了會說了聲謝謝才伸手接過。

之後,沈慧想也沒想就給她拍板定了西城大學的外語系,喬靜垂著腦袋沒吭聲,聽著沈慧在耳邊講西城大學有多好,是重點大學,又離家近。

填志願前一天的那個夜晚,喬靜靠坐在飄窗上,盯著窗外彎彎的月亮看了很久,拿出手機無數次按下那串爛熟於心的號碼,卻始終沒有撥出去。

當天空漸漸亮起來時,她放下握了一晚的手機,走到電腦前打開了填寫志願的網站。

當天她就背著書包回了蘭縣。

錄取通知書寄回蘭縣的那天,他們才知道喬靜私自報了湖南的一所大學,看到名字的一瞬間,沈慧和喬樟的臉就冷了下來。

“我給你選的學校專業你為什麽不報?”

“喬靜你翅膀硬了啊,可以背著爸媽私自做決定?”

“心這麽野,你怎麽不跑的更遠一點?”

……

“你是不是覺得上了大學我就管不了你了?啊?”

聽著沈慧一聲聲的質問,喬靜捏著自己的通知書,垂眸一句話也不說。

“兇什麽兇?”老太太從外面剛回家就聽到沈慧說的話,走到喬靜面前將她擋在身後,目光直直的看著對面一臉怒氣的兩人,“她要上什麽學校是她自己的事,你們沒有權利幹涉。”

說完不再看一眼,拉著喬靜離開,走到院子時屋裏有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響起。喬靜腳步頓了頓,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別怕,外婆在呢。”

她眼眶一酸,險些落下淚。

那天晚上月亮彎彎的掛在半空中,周圍的星星眨巴著眼睛一閃一閃的。喬靜攙著老太太在巷子裏散步時,她問老太太自己這樣任性是不是做錯了?

“這世上哪有什麽對或錯,只要是你認為對的事那就大膽去做,沒人能對你的選擇指手畫腳。喬丫頭,你記住一句話,永遠不要因為別人的說法而懷疑自己的決定。”

那段時間每個人都有好消息傳來,程雨和紀言兩人雙雙考上了西城大學,一個化學系一個臨床醫學。陶樂拼死服從調劑,去了她想去的北京。

暑假快要結束時,喬靜去火車站送陶樂離開,時隔兩年多她再一次踏上了雲城這片土地。

過安檢時,陶樂偏過頭對她說:“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好。”喬靜笑著說。

將陶樂送走後,她沒有直接回家,轉身坐上了去程雨家的公交車,去和剛旅行回家的程雨道別。

到時,程雨正一個人窩在家裏看電視,她們在家待了會就出門去逛街,逛了很長時間什麽東西也沒買到,反而出了一身汗。

找了一家奶茶店,裏面冷氣很足,進門的瞬間整個人都涼快下來。

“靜靜,你想喝什麽?”程雨看著單子。

“紅豆奶茶。”喬靜下意識的說,“要熱的。”

程雨驚訝的側頭看她:“大熱天喝熱的?”

“我胃不好。”

找到離空調近的地方坐下,喬靜插上吸管喝了口,還是那個甜甜的味道。聽到程雨問她為什麽要去湖南那麽遠的地方上學時,喬靜笑了笑說想去看看歷史上的長沙城。

因為離家遠,她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中途紀言打來電話,程雨接通後跟他說我和我姐在逛街。

一瞬間喬靜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夏天,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下午吃完飯時,紀言找了過來,喬靜微笑著和他打了招呼。看著他倆並肩離開的背影,心裏有一絲羨慕。聽說高考成績出來後,他倆手牽手在街上閑逛時被下班回家的程尉撞見,程雨見到他也不怵,大大方方的介紹紀言說這是她的男朋友。程尉聽了什麽也沒說,當錄取通知書寄回家時,手一揮給了程雨資金讓她出去玩。

看著他們消失在拐角處的背影,喬靜笑了笑,轉過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她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在大街上,經過一家便利店時,她聽到了許巍的聲音。

在陽光溫暖的春天

走在這城市的人群中

在不知不覺的一瞬間

又想起你……

你是記憶中最美的春天,

是我難以再回去的昨天……

她停下腳步聽著許巍唱時光,不知為什麽這首歌一直在循環播放,放了多久喬靜就聽了多久。直到另一首歌的前奏響起時,她才回神,擡腳往公交站走。

走到公交站後,她站在一旁的梧桐樹下的陰影處,從口袋裏摸出剛剛程雨遞給她的薄荷糖,想起醫生說薄荷性涼,會刺激腸胃,讓她少吃。

猶豫了會,她突然想任性一次 。正準備撕開包裝時,身後響起了一陣說話聲。

“阿澤,後天什麽時候的火車?”

“中午。”一個低啞的聲音響起。

聽到那個熟悉又久遠的聲音時,喬靜楞了片刻才慢慢轉過身。

那個點的雲城,晚霞鋪滿了半邊天,空氣壓抑又沈悶。喬靜看著站在網吧門口的那個身影,一瞬間分不清是夢裏還是現實。他似乎一直沒變,還是極短的頭發,黑色的短袖。

正要推開門時鄭澤察覺到什麽,轉頭看了過來,目光對上的一瞬間,喬靜身體一僵。

鄭澤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收回視線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種看陌生人的眼神,刺的喬靜心裏一疼,視線漸漸模糊,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身後的20路公交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

又有一輛車在身後停下,喬靜看了眼網吧的玻璃門,輕聲說了句再見。

刷卡上車後,她剛坐在座位上,手機震了下,點開看,是程雨發來的短信。

[對了,忘了和你說,鄭澤後天的火車去北京。]

後記:

很多年後在火車上,當坐在對面那個為愛走天涯的玉樹小姑娘讓她形容那年冬天的心情時,喬靜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桃花林。

“疼。” 她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