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風雪，終於在刮了整整兩天、留下了一片銀裝素裹之後，沒了蹤影。

京大的大路小道，到處可見腳步匆匆卻一路打滑的學生。當然，這樣糟糕的路況，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誰也不會冒著跟大地親密接觸的風險出來一試的。

只不過，實在是身不由己，由不得他們不奔走，因為，京大的期末考試季，就這樣靜悄悄地開始了，如此的猝不及防。

整整一周的時間，不知道有多少宿舍是徹夜燈光不息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地想要在試卷上多寫兩個字出來。雖然，他們知道，其實多多出來的那兩個字，也彌補不了他們完全就不知道答案到底是什麽的缺憾。

“呼！總算是考完了！”

回到宿舍，顧安安將書包往桌上一甩，然後就攤在椅子上，喘粗氣了。

蘇大掌櫃在後頭將房門合上，看她這樣，開口說道：“去睡會吧。”

為了應付期末考試，顧安安已經一個周沒好好睡過了。蘇大掌櫃挺不讚同這種臨陣磨槍的做法，所以，平時才會監督顧安安。只是，顯然，有些事，真的是要靠自覺的。她能監督顧安安及時寫作業，監督不了她平時多看書。

蘇大掌櫃搖搖頭，真該讓現在的孩子們去她前世的那個時代體驗體驗。三年一度的科舉，全國的讀書人一擁而上，幸運的也就那麽三四百個。現在的人還抱怨什麽高考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麽，那時候的讀書人過的是什麽橋呢？鐵鏈橋？還是落了雨又立馬上了凍的？

“現在睡晚上就睡不著了。”

雖然身體已經發出了疲憊的信號，可，考試的壓力催發出的亢奮勁兒還沒有過去。顧安安搖搖頭，然後，懶洋洋地將電腦拖到了跟前，打開來，準備去看存了一個周的美劇了。

蘇大掌櫃看她這樣，也沒再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態度與行事準則，她可以勸，但卻不能將自己認為是對的、好的，就加諸於他人，這是一種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的另類表現，並不值得稱讚。

“姐，吃不？”

為了死宅在宿舍裏準備期末考試，顧安安存了一堆儲備糧，現在還有點存貨，正好就著電視劇吃。當然，其實她還是很想用這些零食引誘她姐跟她一起看電視劇的，一個人看，挺沒勁的！

“你吃吧。”

“誒？姐，你要出去？”

顧安安回頭，正要繼續慫恿，卻見她姐將幾頁紙放進了隨身包，看樣子，這是要出門？

“嗯，有點事出去一下。”

“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你看會兒就趕緊補覺吧，瞧你那倆大黑眼圈。”

說了兩句，蘇大掌櫃就出門去了。至於她要去哪裏，一個小時後，看著不遠處掛著“天使福利院”招牌的院落，蘇大掌櫃緊了緊拎在手中的塑料袋。

“小寧來了？怎麽就一個人呢？小安那孩子呢？”

“這個周期末考試，小安下午還有一門要考，我就先過來了。”

“那你不是也要考試？東西阿姨就替那些孩子們手下了，你趕緊回去覆習。”

“沒事，我剛剛考完了才過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考上京大不容易，要好好學習！”

“嗯。院長媽媽在嗎？”

“在的，在的。剛剛被我攆去休息了，你說她，年紀大了，還是閑不住，一大清早起來就去照顧那幾個小的，我明明讓她吃完早飯回去歇著的，結果一個沒留意，她又跑去給……”

身邊的阿姨念念叨叨得沒完，蘇大掌櫃笑瞇瞇地聽著，絲毫沒有不耐煩的表情。

從得知了她和蘇縉安的身份之後，顧成就帶著他們姐弟倆來了這家天使福利院，因為，這裏是顧成、蘇秦、李婷和寧涵當年相識、生活的地方，所以，顧成覺得，他應該帶這兩個孩子過來看看。當然，最重要的是，要帶他們給院長媽媽看看。

一見到院長媽媽的時候，不用顧成介紹，蘇大掌櫃就一眼認出了，這位已經滿頭銀發的老人家，就是她在顧家看到的那張照片裏站在顧成他們四人中間的那位中年婦人。

經歷了歲月的浸染，那張照片慢慢地褪了色，而，照片中的人，也已雕零大半。四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只剩下了一個，院長媽媽，也老了。只不過，大家還是習慣地叫她院長媽媽，很貼心又親切的稱呼。

“媽，小寧來了。”

阿姨帶著蘇大掌櫃到了福利院的員工宿舍，一樓靠近門口的地方，就是院長媽媽的宿舍了。一輩子為了福利院的孩子們，院長媽媽沒有出嫁，自然也就沒有兒女，當然，福利院的孩子們，不管是已經離開的，還是選擇留下的，都是她的孩子。

“嘎吱”一聲，門開了，略有些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院長媽媽。”甜膩膩的聲音，像是要化進人的心裏，蘇大掌櫃難得的撒嬌一回。

老人家略有些渾濁的眸光裏劃過溫柔與笑意，沖她招招手，然後，蘇大掌櫃就對著旁邊的阿姨道聲謝，扶著老太太進屋去了。

二十平米的單間裏，擺放著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張小書桌、幾把凳子，還有一個低矮笨重的衣櫃，這些就是這個老人家付出了幾十年換來的全部家當了。

當然，無論是顧成，還是其他的已經在社會上混出些樣子的孩子們，也不是沒說過要接她老人家過去養老。只不過，老人家死活就不同意離開這裏，這是她的家，守了一輩子的，所以，就算是死，也要守在這裏看著。

蘇大掌櫃想不明白，老人家這種用自己的一輩子換別人幸福的犧牲精神，到底是源自哪般，但，這不妨礙她對這個老人的敬仰與親近，就如同她對從未見過面的蘇爸爸、蘇媽媽一樣。

也許，再天生是壞人的，也會有向往光明的渴望吧！蘇大掌櫃在心裏想到。

“院長媽媽，我自己來好了，您別忙活了。”

看著老人家顫顫巍巍地拎起暖水瓶要給她倒水，蘇大掌櫃趕緊上去接了過來。

“不是說期末考試不讓你們過來了，你這丫頭咋不聽話呢！跟你媽當年一樣一樣的，脾氣倔的喲！”

話聽著是數落，但，老人家眼裏的暖意卻是藏不住的。別看孩子多，也都孝順，可到底都是有事要忙的，除了每個月寄來的錢，都被老人家交到了院裏，平時見上一面，真的不容易。所以，每次看到有出去的孩子回來，老人家就格外的高興。

年紀大了，人就愛念叨了，也容易念舊，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姑娘，想起那天顧成帶著兩個孩子來，說這是蘇秦和李婷的孩子時的畫面，院長媽媽的心神恍惚了一下，後面的那句就這麽脫口而出了。

空氣似是有了片刻的凝滯，蘇大掌櫃的眸光一閃，然後若無其事地接口道：“考完了，反正也是閑著。”

“……別以為老婆子不知道，安安可是跟我說了，你拜了個師父，平時忙著嘞！”

老人家似是察覺到了自己剛剛的話，挑動了小姑娘的傷心處，看了小姑娘一眼，才順著她的話茬往下說。

“再忙，來看您的時間還是有的。”

一老一少又親親熱熱地說起話來，好像剛剛無意間說過的那句話，其實，只是幻覺而已。

“你們準備什麽時候回江寧？”

“我跟安安倒是什麽時候都可以，顧叔、顧嬸和小安得忙到臘月二十八。院長媽媽，您跟我們一起去吧！”

快過年了，顧成本來想留他們姐弟倆在京城過的。只不過，蘇大掌櫃知道即便蘇秦和李婷都不在了，但，他們都得回去看看，哪怕就只是去掃掃墓，也要回去一趟，所以，直接拒絕了。

顧成沈默了半晌，然後就說，反正在哪兒過年都是過，索性他們一家三口也去江寧。蘇大掌櫃正要再說些什麽，卻是直接被顧安安堵了回來，既然他們一家三口沒意見，蘇大掌櫃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只不過，顧成往年大年初一，都是帶一家人來跟院長媽媽吃頓飯的，所以，就想，能不能帶老太太一起去江寧。畢竟老人家這輩子大半都在福利院度過了，連京城都沒出過，也是可惜。

只是，老太太別看平時對待孩子們沒脾氣，可，誰要讓她離開福利院，那是，絕對沒的商量。任憑顧成好說歹說，院裏的工作人員打包票，也是沒用。

“我這麽大歲數了，可受不了路上的顛簸。再說，前幾天剛送來幾個孩子，都病懨懨的，我可得好好看著。”

果然，剛一開個頭，老太太又立馬搖頭拒絕了。蘇大掌櫃還想再勸，卻是被老太太一擺手給截住了。

“老太婆知道你們孝順，只不過，我就算是跟你們去了，這心吶，還是留在這兒的，所以，去不去的，還不如踏踏實實地留在這裏看著為好。”

老人家幹癟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蘇大掌櫃的玉手，於是，再多的話，蘇大掌櫃也是說不出了。

只是，平靜的心湖剛剛被投下了一粒石子，蘇大掌櫃還來不及感慨回味，卻是，就見老人家又張了張嘴，有難言之隱一般，開開合合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院長媽媽，怎麽了？”

“……那個，小寧啊，你今天單獨來，是不是找院長媽媽有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今天沒有小劇場，就說說這章吧。

以前看過一位私人辦的福利院院長媽媽的故事，覺得很受觸動，上百個孩子，其中很多都是殘障兒童，明明那麽難、明明都不是她的責任，可她還是堅持了那麽多年，所以，僅僅只是一章而已，致敬談不上，就只是想要用一點粗淺的筆墨來勾勒這樣一個溫暖的人物，在這樣冰天雪地冷透人的時候。至於能不能暖到大家，咱們見仁見智了。

非常感謝“投擲深水□□”、“蘇世黎”兩位童鞋灌溉的營養液，大大會繼續努力的！

預告明天的標題“過去的”，大概四章差不多會把當年的大體事實講清楚，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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