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顧成帶他們姐弟倆來過福利院後，只要有空，蘇大掌櫃總是會跟她家小安或者顧安安過來看看院長媽媽。上一次來是元旦的前一天，他們姐弟倆和顧家三口，一起來參加福利院的新年活動。

說起來，這真的是蘇大掌櫃第一次獨自一個人來福利院。雖然，她今天單獨一個人過來，並沒帶著顧安安一起，確實是另有目的。只是，看著院長媽媽顫巍巍的身影，蘇大掌櫃到底是把心底的疑問給壓了下去。

卻是沒想到，原來，老人家早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一句“那個，小寧啊，你今天單獨來，是不是找院長媽媽有事啊？”蘇大掌櫃的雙手有些不自覺地攥緊了隨身包，連著的，還有她放進包裏的那份鑒定書。

她為什麽會帶著那份鑒定書來找院長媽媽呢？因為她想要來這裏找一個答案，盡管，她也不確定自己預想的，到底是不是對的。

雖然顧成跟她說過，院長媽媽也不知道當年寧涵的事兒。可，蘇大掌櫃其實是不相信的。正如顧成第一次帶他們姐弟倆來之前說的那樣，院長媽媽就跟他們的親生母親一樣，那麽，女兒在外面遇上了那麽大的事兒，第一個要找的，不就該是自己的媽媽嘛？

蘇大掌櫃帶著這樣的疑問，見到了老人家，然後，在聽到顧成介紹她的時候，蘇大掌櫃並沒有錯過院長媽媽們聽到她是誰時，那懷念、憂傷、覆雜的表情。

這樣的表情並沒有什麽不對，可，蘇大掌櫃當時就覺得，好像是多了點什麽。至於多的是什麽呢？也許，是憂傷吧！

就像院長媽媽見到蘇縉安時，也有懷念，也有覆雜，卻獨獨沒有憂傷。也只是在顧成委婉地向她說出蘇秦和李婷過世的消息時，老人家才流露出了錯愕與悲痛的表情。

雖然覺得，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可蘇大掌櫃在回去之後，還是私下打電話問過顧成，他有沒有跟院長媽媽透露過寧涵的事兒。

顧成當時的回答是：“老人家年紀大了，所以……”

所以什麽，顧成說不下去了，那是埋在他們心中～共同的殤，蘇大掌櫃明白他後面的未盡之言。老人家年紀大了，又是惦記多年閨女，卻是沒想到，早在那麽久之前就故去了，還是未婚先孕，老太太的心裏，指不定得多難受呢。

也正是因為明白，所以，一回想起老人家見到她時那一閃而逝的表情，蘇大掌櫃不知為何，就是覺得，也許院長媽媽是知道點什麽的。

然後，在拿到那份鑒定書之後，躊躇了許久，蘇大掌櫃還是想來這裏碰碰運氣。

只是，出門的時候，還設想的很好，卻是，對上院長媽媽包容一切的目光，蘇大掌櫃說不出來了。

“你那包裏是放了什麽東西，能拿給老太婆瞧瞧嘛？”

似是看出了她的糾結，老人家滿是皺褶的臉上掛起溫暖祥和的笑容，鼓勵地望向有些手足無措的孩子。

“我、”

明明是舉足不定，所以，想著也許能從院長媽媽這裏旁敲側擊出一些東西，能讓她下定決心，卻是，忘記了，即便這位老人家也許知道的比她還多，可，有些痛苦，經歷過一次就足夠讓人痛徹心扉，又怎麽能讓她老人家再回憶呢！

避開老人家的視線，蘇大掌櫃低垂著腦袋，沒了動靜。

只是，這副模樣，落在院長媽媽的眼中，卻是如此的熟悉。三十年前，涵丫頭不也是這樣嘛，從小就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卻是事情剛開個頭，才發現自己好心辦了壞事，然後就跑到她屋裏來，也不吭聲，暗暗懺悔。真是讓人有心想教訓她，卻又覺得她是個可憐的，就狠不下心來了！

其實，她當時該狠下心來的，讓寧涵知道做事不能悶頭悶腦地向前沖，不然，吃虧地還是自己。可，等她想要教訓她的時候，卻發現，一切都晚了。

院長媽媽還清楚的記得那天是六月一號，正好是兒童節，福利院來了一堆領導和好心人，又是捐款，又是拍照的，等她忙完了，已經是月上柳梢了。

明明忙亂了一整天，累的都走不動了，可，她還是不放心地查看過水電，然後，又給每個孩子窩好被角，才準備去值班室休息。只是，就在她要關上房門的時候，聽到了院門口傳來的響動。

寂靜的夜裏，隱隱的被壓抑著的哭泣聲，明明該害怕的，可，不知為何，那時候，她就這樣沒有畏懼、沒有猶豫地一個人跑了出去，然後、

“這一天可來的真快啊！”

滄桑的、哽咽的聲音，沖破了凝滯的空氣，也在瞬間就直直砸在了蘇大掌櫃的胸口，錯愕地擡頭，對上的就是已經有些眼圈泛紅的老人家。

“院長媽媽！”知道自己猜對了，可，蘇大掌櫃此刻的心中，卻沒有任何的竊喜。想要打斷院長媽媽的回憶，卻是，被老人家緊緊地攥住了手腕。

“孩子別怕，院長媽媽沒事。”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院長媽媽勉強地笑笑，稍稍地平覆了一下心緒，接著說道：“其實，頭一回見你的時候，老太婆就想著找個時間跟你說了，可是，又怕你什麽都不知道，萬一說出來，就、”

“您別說了，我不想知道了，您別說了……”

“傻丫頭，哪個孩子是不想知道自己親娘的！”

擡起一只手，將小姑娘攬入懷中，輕輕地拍了拍瘦弱的肩膀，院長媽媽又開了口：“本來以為小秦和小婷會告訴你的，可、”

暗藏心底的悲痛快要噴湧而出，卻是很快就被老人家壓了回去，停頓了一下，老人家又接著說道：“幸好，幸好，我這把老骨頭還活著！當年的事兒啊……”

當年的事兒啊，在老人家的口中，其實說起來並不覆雜。沒有風花雪月，也沒有花前月下，不過是一個小姑娘無意間聽到了別人密謀要害人的計劃，而那個被謀害的人，卻恰好是幫過她的恩人，然後，因為聯系不到那個人，所以，小姑娘只能憑著一股子義氣，莽莽撞撞地闖了進去，卻是，沒想到，就這樣地賠掉了自己的一生。

老人家不知道，當年的那場飯局是什麽人出於什麽目的為誰設的，也不知道這裏面牽扯到多少利益與派系爭鬥，不是寧涵沒有告訴她，而是，無論是她，還是寧涵，都是不懂這些的。

她們都是最普普通通、本本分分的老百姓，每日想的都是要如何好好地過完這一天，偶爾會憧憬一下，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她們的生活會有一點點質的飛躍，那就是她們最大的幸福了。

當然，做人不能沒有追求，就像院長媽媽教給過每個孩子的那樣，要有善心，要懂的感恩，所以，明明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渺小，也極有可能預感到了自己做再多也可能只是當臂擋車。可，在知道盛君啟即將有難的時候，寧涵還是沖了上去。

然後，就是那麽巧的，因著一個小人物的介入，那個針對盛君啟的陰謀就這樣拐了個彎。

明明該是任珊負責的包間，因著任珊沒有來，而請了寧涵來帶班。這一點，在草創之初的天都茶社，管理不嚴的情況下，很是司空見慣。反正總經理又不可能認全所有服務員，只要是跟領班打好關系，很容易蒙混過關。

所以，寧涵乖乖地聽完了領班的訓話，換好了工作服，準備先去趟洗手間，然後就去包廂外面待命。

可就是這麽巧，她在去洗手間的路上，看到了一男一女在拐角處竊竊私語。當然，良好的教養，讓寧涵本能地想要快步走過，而不是偷聽別人的談話。卻是，就在匆匆行走間，那個男人的話，讓她有了一絲疑惑。

“Lily，今兒晚上咱們盛副部長就拜托你了，記得要好好伺候著喲！”

雖然看不到那個男人的表情，但，寧涵還沒有單純到聽不懂他剛剛那句話裏莫名意味的程度，尤其是，餘光從那個側對著她的女人臉上一掃，寧涵下意識地皺了眉。

那絕對不是個正經的女人，寧涵心裏咯噔一聲，瞬間就有了不好的猜測。

難道，他們剛剛說的那個盛副部長，是她的恩人嘛？

是的，恩人。盛君啟，時任京城市府宣傳部副部長，京城電視臺的分管領導之一，也是寧涵的恩人。

當然，院長媽媽的敘述中，並沒有出現他的名字，只是以恩人代替。因為，即便後面出了不好的事兒，可，寧涵還是記得，之前她冒冒失失地將電視臺的攝像機給丟了，瘋找了半天，卻是一無所獲，只能哭著回電視臺認錯，並且，面臨著她不知道要攢多久才能湊夠的罰款。

就在這樣絕望的時刻，有人逆風而來，破開漫天飛雪，走到了她的面前，遞上一張紙巾，溫聲安慰，又在聽她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明白之後，帶著她去了派出所，然後，那臺攝像機就這樣回到了她的手中。

蘇大掌櫃不知道那臺攝像機到底有多貴，能貴重到寧涵可以為了盛君啟賠掉她本應燦爛的一生。可，接下來院長媽媽的話，卻讓她明白，對有些人來說順手而為的小事，對一些人來說，卻是需要用一生來感念的。

“那位先生是個好人，當初要不是他幫忙，涵丫頭早就被電視臺開除了，所以、”

所以，說到那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男人的時候，院長媽媽的眼裏並沒有恨意。因為，她知道，即便是有了那樣痛苦的經歷，寧涵也是不會後悔她當初的決定的。

明明從來沒接觸過陰暗，明明去之前被任珊叮囑過，千萬不要到處亂跑。可，寧涵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上了拯救恩人的道路。

只是，真的要去做的時候，寧涵才發現，原來，感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難上加難。

雖然知道偷聽不好，可，寧涵的心裏實在是放心不下盛君啟，所以，就刻意放輕了步子，想要再聽那兩個人多說幾句。可，等了半天，等來的是令人面紅耳赤的畫面，然後，過了十多分鐘，那兩個人從角落裏走了出來，各奔東西而去。

直到那兩個人走遠，寧涵才從隱蔽處出來，正要跟著那個女人去看看，卻是，被迎面而來的領班攔住了去路。等她被領班告知讓她馬上離開之後，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為什麽呀？”一面著急想要找到那個女人，一面，聽到領班不讓她去幫任珊帶班，寧涵很是焦慮，難道是她做錯了什麽，給任珊惹禍了？

“還為什麽，任珊那個死丫頭，簡直是害死我了！也不知道是哪個嘴碎的，竟然跟總經理說了，別被老娘知道是誰，不然有她好看！”

寧涵是個聰明的，一聽這話，就明白領班的意思了。只是，任珊之前明明說沒問題的，反正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肯定不會有人告密，不然，抓住一個牽出來一堆，只怕天都茶社裏沒幾個人是無辜的。

那麽，為何偏偏今天任珊來不了的時候，卻被人給捅了出去呢？不知為何，想起剛剛聽到的那句模棱兩可的話，寧涵偷偷瞧了瞧領班的臉色，低聲問了句：“那任珊姐不來，是誰代她的班呢？”

小姑娘隱隱的暗示，在老油條的領班跟前，根本就不夠看，但，轉眼一想，領班卻是覺得，這姑娘說的也未嘗不是一種可能，然後，似是想到了什麽，柳眉一豎，怒意脫口而出：“早就覺得那丫頭是個不安分的，大家都是用本名，就她搞特殊，Lily、Lily的，以為有個洋名就高人一等，呸！”

顯而易見，領班是跟這位叫Lily的有糾葛的。當然，這原本都不幹寧涵的事兒，可，聽到Lily的名字，寧涵心裏的不安卻是越來越加重了。

難道他們真的要針對盛副部長嘛？可是為什麽呢？盛副部長人那麽好，平易近人沒有架子，就連她一個實習生遇到了困難，都願意伸手幫一把，那麽，那個叫做Lily的，又為什麽要去害他呢？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沒有見識過真正陰暗的小姑娘，不能明白有些人可以為了功名利祿而卑鄙無恥。只是，就算是不明白又如何，即便是只言片語引來的小小猜想，卻是，讓她沒有絲毫猶豫地，就這樣走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進行到這裏，其實，當年那件事兒的輪廓已經基本清楚了。當然，還有些需要補充的，這就要問盛君啟了，因為，禍是他惹來的。當然，他也是受害者，所以，要說他是渣爹的話，是站不住腳的。

非常感謝“field2029”、“蘇世黎”兩位童鞋灌溉的營養液，大大會繼續努力的！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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