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白沈柯凝神寫完了文章,習慣性擡頭從身旁大開著的窗牖處看了一眼,從西側的海棠樹,到東側的梨花叢,苑內沒有一個人影。

“去哪兒野了。”他放下筆沈吟道。

白沈柯平整地壓好羅紋紙,上頭的墨漬還未幹透,不能折起來。

他繞過桌案走到門口,院子中除了幾只在枝頭和屋檐下來回撲棱著翅膀的麻雀,嘰嘰喳喳呼朋引伴外,竟一點聲音也無。

忽聽見苑外傳來兩道一大一小的聲音。

“今日可真是驚險,多虧姐兒機智。”

“還不是虧了祖母把府尹叫來,不然我也不知得如何收場。”

白沂檸一邊走,一邊垂頭看著手臂上青青紫紫的印子,還用手指摸了摸,這幾道輕重不勻的染料只要不細看,就如同真的一般。

她心中戀戀不舍,如此洗掉真是可惜,這可是今日打了勝仗的證據。

二人還未走近,白沈柯遠遠地就瞧見了她手臂上的傷痕。

“誰打你了?”他擰著眉大步走過來,抓過她的手,語氣冷冽。

“我……我沒挨打。”白沂檸被他扯得踉蹌,掀起眼簾見他眸色森然,眉頭緊蹙,一副要發怒的模樣,忙解釋道,“這是我自己畫的。”

白沈柯眉宇松動了幾分,抓著她的手也放了力氣。

他握著白沂檸的手臂,拇指指肚摸了摸上頭的青紫,果然也沾上了顏色。

“胡鬧。”他看著白沂檸嘟著小嘴一副不敢看他的樣子,輕斥了一聲。

“三哥兒錯怪姐兒啦。”白芍在一旁福身請安後,替白沂檸解釋道,“今日姐兒那位狠心的爹在府外鬧了好大的陣仗,若不是姐兒聰明,我們府裏怎麽做都會落人口舌。”

“什麽時候的事?”

白沂檸聽出他言下之意,小手擰著襦裙上的衣帶,囁喏道,“祖母說你要念書,不能驚動你。”

她擡頭笑的柔軟,“無事,都已經過去了。”

白芍見白沈柯似有話要單獨對白沂檸說,識趣地退開了。

這些日子白沂檸就像是白沈柯的小尾巴,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一時不在跟前,前面那位就會冷著臉抓個下人問她人在何處。

白沈柯突然轉過身,白沂檸立馬頓住腳步,不知他要作什麽。

“你想出門麽?”他扶著門框,側過身。

白沂檸眼神一亮,“哥兒是說出府嗎?”

“是。”白沈柯手指慢悠悠地劃過門扇上的萬字紋。

白沂檸猶豫不答,她其實被拘在府中許久,實在是悶,可是如若……被老太太發現。

“我瞧你這幾日垂頭喪氣的,本想帶你出去逛一逛,若是不願就算了。”白沈柯收回手,背過身走進了屋子。

“我去我去。”她伸出小手扯住白沈柯垂落的寬袖。

***

三人走在白府東門外的禦街上,耳邊縈繞著四面八方傳來的吆喝聲,行人或挑著擔子,或挎著菜籃,小童子在街角來回跑鬧,甚是熱鬧。

“這樣真的不古怪嗎?”白沂檸費勁地捋上去一小段衣袖才露出小手。

白沈柯不知從哪兒尋來他前些年穿的襕衫,生生將她打扮成了少年模樣。

“你神情不要做賊似的便不古怪了。”白沈柯看她苦惱嬌氣的模樣,伸手彈了她的腦門,輕笑一聲。

白沂檸年紀尚小,身材不顯,套上男裝,旁人只會感覺這少年五官精致柔美,缺了點英氣,但如何也不會聯想到這是位女嬌娥。

今日禦街上來往行人不少,他們二人身邊只跟了一個玉桂,現下兩位小祖宗靈巧地在人群中竄來竄去,玉桂生生擠出滿腦門的汗。

“二位哥兒,慢些走,別摔著了。”他焦躁地撥過當前前面的行人,瞧著視線中已經不見白沈柯的身影,也顧不上行為是否粗魯,伸手就扯住了白沂檸的領子。

白沂檸被他扯得往後一倒,差點摔在地上。

她憋紅了臉,難受地咳了咳嗓子,“玉桂你力氣真大。”

白沈柯見身後之人落了一段距離,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她從人群中鉆出來,就往回走,走到二人跟前,冷睨了一眼玉桂,“你膽子愈發大了。”

玉桂身子抖了抖,小聲咕噥道,“哥兒姐兒走太快了,小的跟不上,今日本是偷偷出來的,若小的將二位弄丟了,那便是被老祖宗打死也賠不了罪啊。”

“今日我也是哥兒。”白沂檸不甚在意地仰起小臉笑嘻嘻地糾正他。

白沈柯冷哼一聲,拉過白沂檸的手腕,步子終於放慢了一些。

白沂檸覺得這個姿勢頗為被動,她掙紮了幾下,白沈柯疑惑地回頭看她。

“哥兒先放開我,我這麽走難受……”白沂檸在他微冷的眼神下聲音低了幾分,“就像被繩子栓住了,還很疼。”

白沈柯松開手,她又細又白的手腕上果然印著泛紅的指印。

“玉桂你身上的帶子能借我用用麽?”白沂檸轉過身,指了指玉桂腰間的衣帶。

玉桂委屈地向白沈柯求助,“解了這個,就不好看了。”

“給她。”白沈柯並沒有理會他哀怨的神情。

玉桂不大情願地解下帶子,遞給白沂檸。

只見她拿著帶子,靈巧地穿過自己腰間的外衣扣打了個死結,然後將另一頭系在白沈柯懸掛錦囊的地方,綁好後試了試力度,滿意道,“如此我和哥兒便不會走丟了。”

白沂檸這個舉動明顯地討好到了白沈柯,二人腰間的帶子,有點新郎新娘成親時手中各拿的牽紅的意思。

只不過,白沈柯低頭看了一眼白沂檸在襕衫旁晃來晃去的手,神情惋惜。

“你瞧,有糖葫蘆。”

白沂檸往前跑了幾步,礙於腰間的衣帶才生生頓住腳步,她興奮地指著不遠處的麥稭棍子,上頭插著一串串紅彤彤圓溜溜的冰糖葫蘆。

白沈柯蹙眉看著那大漢周遭的車馬行人,以及棍子腳邊的塵土,不悅地制止她,“不行,太臟了。”

白沂檸以前吃糖葫蘆都是極不易的,只有在她的生辰,母親才會給她從外面帶上一串,就那麽一串,她都能慢慢地先舔夠了外頭的糖衣,再去吃裏面酸軟香甜的山楂。

思及回憶中的味道,她難得露出符合她這個年歲的語氣,“就一串……”她豎起一根指頭,懇求道。

“你瞧他們都是這麽吃的。”撒嬌不成,白沂檸馬上舉了個例子,她指著前面比他們還小許多的男童,他的爹爹剛給他買了一串,此時正美滋滋地往嘴裏塞著。

白沈珂對上白沂檸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憐又渴望,他抵不過,終於松口道,“玉桂你去買。”

白沂檸拿到了糖葫蘆並不著急吃,“哥兒,你嘗一個。”

她極為大方地遞到白沈珂面前。“真的可好吃了。”

“不用了。”白沈珂把糖葫蘆推開。

“嘗一個嘛。”白沂檸如此執著是不大好意思自己一個人吃。

突然,他們身後沖來一輛疾行而過的馬車,馬車驚了了行人,白沈珂眼疾手快地護住白沂檸,二人皆摔在了地上,但是白沂檸並不怎麽疼,她底下壓著的那人輕聲“嘶”了一口氣。

白沂檸一咕嚕爬起來,忙拉起白沈柯,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聲若蚊蠅道,“多謝哥兒。”

白沈珂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他瞧得真真兒的,這丫頭摔倒前第一反應居然是先護住糖葫蘆,他瞪了白沂檸一眼,“沒良心的小東西。”

她心中萬分愧疚,左手搓著糖葫蘆的竹簽,現下居然不好意思吃了。

玉桂幫著白沂檸一起扶起白沈珂後,扭頭沖馬車罵道,“怎麽駛車的,趕去投胎嗎?!”

“哥兒無礙嗎?若是有事……”玉桂緊張地圍著白沈柯轉了幾圈,又要搬出老太太。

白沈珂止住了他的話頭,“我無礙。”

前方的車馬突然止住了,窗牖處探出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

他往後看了看,對駕車的人道,“小圓子,我去同人道個歉。”

還未等那駛車之人有反應,他就手腳輕快地跳了下去。

“殿……”小圓子喊了一個字,環顧四周,縮了縮脖子收住聲,也立刻下了車馬,小跑著跟了上去。

“兩位哥兒可是無礙?”少年在他們面前站定,有禮地躬了躬身道歉道,“方才家奴駛車不當,驚擾了二位,多有得罪。”

白沂檸咬了一顆糖葫蘆,正嚼著,不便說話,只用眼睛咕嚕嚕轉著打量著眼前之人,這位少年的穿著和氣度,都不像是平凡之家能養出來的。

那份從容的倒與白沈柯有些相似。

她觀察著對方,對方也在看她,目光從長睫烏瞳,落到流暢纖瘦的脖子,再到耳後翹起的絨發,他微微一笑,似是明了了什麽。

白沈柯對他的眼神頗為不爽,往前走了幾步。

白沂檸眼前罩了個黑影兒,再看不見前頭的景象,不過她也不十分在意,專心地開始吃起手中的糖葫蘆。

“要不,我請二位吃頓飯吧。”少年思索了一番微笑道,“就當是賠罪。”

“不用,我們要回了。”白沈柯拒絕。

怎麽剛出來就回去了?白沂檸停下一張一合的嘴巴,從他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小聲道,“要回去了嗎?”

少年看她神色委屈,聲音軟糯,勸了一句,“舍弟怕是還沒玩兒夠,今日你們二位的吃喝都由我包了,如何?”

“回府。”白沈柯冷聲看也不看他,長袖一甩,大步往回走,腰間的繩子扯得白沂檸踉踉蹌蹌。

“哥兒等等我。”白沂檸小跑著跟上去。

少年站在原地,凝眸望著。

久久不肯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