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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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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次日天未亮,一群皇城兵團團包圍清河茶樓,半晌沒有動靜後破門而入,可裏面除去厚厚的積雪並無一人。十一月的天不算冷,違背常理的大雪覆蓋整個清河府,皇城兵在搜索整個府邸之後,僅在前方茶樓的桌上放著一封書信。

打開一看,其上赫然寫著:“清河不想在永安縣大鬧一場,還請眾人前往萬絕谷一戰。”

皇城兵在看後第一時間就派人快馬加鞭給白景懿傳話:“清河已帶著府內的人全部逃往萬絕谷,臣等雖不知萬絕谷具體該怎麽走,已決意立刻出發前往緝拿逃犯清河。”

正如清河預料中的一模一樣。

也正如滿主預料中的一模一樣。滿主的人混在皇城兵之中,在看到信後私下稟告滿主,滿主便將消息送到聶將軍手中,熟知路線的聶將軍先一步領了分支趕往萬絕谷。

清河一行人已於昨夜出發,皇城兵到達清河茶樓的時候,他們已經快要抵達萬絕谷。

再過條浩河,對岸便是萬絕谷,曾經如噩夢般的地方,如今遠望過去荒涼至極。

飄飄搖搖的細雨漾開在湖面,多少荒涼灰燼。清河大約是感慨歲月忽冬,物是人非,始終立在船頭沒有入內。

分明是晨時,一行人到達河對岸,四圍全是盤旋密集的枯疼,灰暗不見天日。雪葵點著盞琉璃燈,綠色的光熒熒火火,更多出幾分詭異。

“我說小雪葵,你點啥燈不好,非點盞琉璃燈。”久年邊抱怨著,腳下不慎絆到枯藤蔓,險些摔倒被身旁的黑衣人攙扶住。

“多謝。”久年道謝,目光時不時被身旁的黑衣人吸引,此一行,清河帶著的不僅僅是久年和雪葵,還多出個黑衣人,一路無言地瑟瑟發抖。

雪葵抱怨道:“臭人久年,走路看著點,我們一行人中屬你最沒本事,過會可別給主人拖後腿。此一戰我們必須勝利,水埃姐和介生還在等我們回去。”

“行行行。”久年一臉不屑。

清河不停用蠱毒腐蝕面前的枯藤,綠色粘稠的汁液便不停落下,滴滴答答浸染來時路,行過的痕跡格外明顯。

“琉璃燈半明半昧,可照亮路途,也可隱去身影。”清河淡淡,他一語落下,扶著久年的黑衣人驀然消失,久年大為驚訝環顧四周。

清河解釋道:“入得枯林深處,他不便跟著我們。我想滿主快要追殺至此,萬不能被滿主察覺異樣。”

久年無奈拍拍手:“弄得神秘兮兮,我又不是沒見過庶禮,他那個膽小鬼真能成事?”久年再擡頭時,清河楞在遠處,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破屋上,已近坍塌過半。

清河還記得那兒,亂世紛爭,兩國殘殺,水埃曾端坐於院中,紅衣輕紗,猶如一朵灼灼盛放的杜鵑,她緩緩吹起一支竹笛,凝眸望向遠處幽深的懸崖。驀地,她感受到背後炙若驕陽的目光,這便是她想要的,她是萬絕谷滿山灰暗中一朵火紅的杜鵑。她轉身過去,默默看著正凝視她的清河,唇角勾起一絲笑:“清河,從今往後我們都會在一起。”

記憶在瞬間化作碎片,水埃的一身紅衣也早已換作澄澈的素白,清清冷冷的,好比一脈清溪。

清河從悵惘中回神,繼續往前走。不過多久,一座巨大塔樓如期映入眾人眼簾。外形普通,每面墻上高開扇天窗,外圍是狹窄的過道。

萬絕谷之上,曾經滿主用於關押人的地方。

久年只在老師父的說書中聽過此地,如今身處其中方覺到真真切切的可怕,他擡頭環顧,無數間小房密密麻麻鱗次櫛比地排列在四圍,一層又一層延伸至頂,而正上方為一孔洞,有光亮照入,在這昏暗的塔閣內,形成光束,堪堪照亮正中的地壇。

恐懼讓他無知覺間跟著雪葵的琉璃燈走,不知行到了哪裏,倏然回神,清河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他與雪葵二人。

雪葵看著極差的久年,心底有絲好笑的意思:“光是塔樓就把你嚇成這樣,若是把你推下萬絕谷下頭,還不得嚇死。”

雪葵故意擺出推人的姿勢,久年身子稍微向後仰:“莫胡鬧,萬一觸碰到塔內的機關怎麽辦?”

“放心吧,塔內沒有機關,要有也是殘留的水蠱。萬絕谷下頭我們不會去,那兒早就被主人燒了,現在跳下去估摸都是堆黑乎乎的灰燼。”

“清先生呢?”樓內昏暗,久年環顧四周都沒能看到清河。

“難道不是主人讓我跟著你?”雪葵滿臉疑惑。

一句話讓久年無言以對,取走雪葵手中琉璃燈:“罷了,清先生必然有什麽安排,琉璃燈借我一用,我在塔樓走走。”久年不由分說搶走雪葵手中琉璃燈,自顧自提著等往塔樓深處走。

塔樓四壁都是囚牢,看著又不像關人的地方,裏頭什麽都沒有。大約是太過壓抑的緣故,久年總覺得能聽到淒厲的哭喊,低沈綿長,十分瘆人。

然而塔樓荒廢已久,不可能還關押著人。久年擡起手中琉璃燈,幽幽綠火照亮其中一格,有冰冷潮濕的味道絲絲縷縷竄入鼻中,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再回神,光亮所及處半躺著個人。

與其說是人,早已沒了生氣,可屍身不腐,瞪大的瞳孔死死盯著久年!

久年心頭大驚,趔趄向後的步子險些讓他翻滾而下,好在千鈞一發之際他抓住鐵欄,湊著冥冥綠火,他繼續往塔樓高處走。

腦中昏昏沈沈,視線模糊不清,久年記憶起老師父曾問過他的話:“地獄有多少層?”

年幼的久年回答得理所當然:“當然是十八層,十八層地獄。”

老師父搖搖頭,嘆著氣:“不,是二十八層,每層都如夢魘般時時刻刻纏繞著我。”

當年這個問題困擾久年多年,如今身處二十八層的塔樓,他忽而明白老師父所說的二十八層,原是指這塔樓。老師父光是看到塔樓,就被噩夢纏繞一生。

那些鮮紅而血腥的記憶幾乎會焚毀世上最堅硬的人,清河他,究竟是如何熬過二十年?

久年愈發不能理解,思緒繁亂,驀然駐足,不遠處的一格屋子亮著淡淡的燭火,傳來清河與庶禮的交談聲。

“……清先生,我真的不會死?”是庶禮顫抖的音嗓。

“你只需站著。”清河的語調冰冷而堅硬,根本容不得庶禮頂嘴:“放心罷,除了我們,無人察覺此處多了一個你,光是滿主震驚的須臾,都夠我致他死地。”

而後,安靜片刻,片刻後,傳來庶禮從另一側走下階梯的不穩腳步聲。

塔樓內視線昏暗,琉璃燈火似是漂浮在身側,冰冷潮濕的味道絲絲縷縷竄入鼻中,久年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發出低低的哆嗦聲。

將庶禮打發走的清河感知到外面來人:“你打算在外頭偷聽多久?”

久年咳嗽了聲,尷尬入內,他本想四處走走,好好觀察老師父書中所寫塔樓的真實模樣,怎就碰巧撞進清河所在的一間屋子,於是故意裝作若無其事:“此處遠比老師父書中所寫的恐怖,由此塔樓可見白欽帝當年在位時的肆意妄為,絲毫不管不顧他人死活。”

久年邊說邊入得屋內,四目相視上清河,驀然唇角勾起:“清先生面色不佳,害怕了?”

清河不茍言笑道:“害怕?如今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任何一步都不可出差錯。白景懿和滿主都在派人尋找我們,明早便該抵達萬絕谷。我們暫時藏身塔樓,我會想法子讓滿主一人進入塔樓,布下圈套引誘他上鉤。機會只有一次,滿主不僅武功高強,身上還帶著針對蠱人的藥粉,我們必須巧擊。”

“萬一滿主沒來呢?萬一他來了不願意進去塔樓呢?”久年覺得清河此計下註太大,一步差錯滿盤皆輸。

“滿主一定會來,我相信他此時已經猜測到我們得知他的目的,是想扶持白寅昊登上帝位。滿主必然想趕緊將我除去,泛泛之輩殺不死我,只有他可以,他一定會來。”清河堅定道。

久年感慨:“清先生預測的從未錯過,皇城內滿主的殘留勢力都已除盡,如今只剩下他一個頭目。”

“新上任的官員都被蒙在鼓裏,支持白寅昊當太子不怪他們,待到除去滿主,白寅昊一人不能成事。”清河垂眸漸漸遠去的庶禮:“庶禮與我本身就長得極為相似,只要不過多言語和舉動,應該能瞞住滿主片刻,只需片刻便能扭轉局面。”

久年這才發現清河與黑衣人互換了衣裳,清河身著黯色的長袍右衽立領,腰間系著純黑的腰帶,上面用銀線勾勒出精致的紋案,挽袖上夜鳥蟠雲,如夜飛行,身形欣長,厚緞長靴在袍下若隱若現。

與生俱來的威壓,讓人忘記逃跑。若不是黑蛟九天,定也是仙外邪魅,他微凝而又淡漠的綠瞳映著久年,唇瓣張闔:“庶禮在嘗過一次甜頭後與我簽訂二十年血契,這是他欠我的二十年,我會用心蠱讓他絕對聽命,不可能出差池。”

“清先生果然考慮周全。”久年略顯驚訝,庶禮的模樣,他曾在太子生辰宴上見過,當時就騙過所有人的眼睛,宮中人皆以為清河沒有中毒,其實是換了個替身。遑論此次在視線昏暗的塔樓,騙過滿主輕而易舉。

清河所言的萬無一失之計,便是這個罷。久年心中感慨,環顧四周道:“塔樓裏頭不見天日,但我想著時辰尚早,對方人多,入夜前不可能趕到。清先生能否趁著敵軍還未趕到,與我講講曾經的經歷,我想在此事了結後,將你的故事寫成一本說書。”

“好。”

意外幹脆的回答,清河拂了拂衣袖席地而坐,將目光投向隱隱綽綽的琉璃燈火,陷入回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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