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第三章:

清河出生在白欽帝登基的那一年,鎮國公仲笙的大宅子中,那時候仲姓是望族,他的名字還是仲青。

身為鎮國公之子,仲青自小習武,熟讀兵書,在整個白國有不小名聲,都道他是個文武奇才,將來白國的安穩可以倚靠他。

九年富足且無憂的生活一晃而過,白欽十年將將入春,仲青的爹爹被扣上莫須有罪名,整個仲府被抄,男眷入獄,女眷流放。

仲青和爹爹被關在同一件牢房,仲青怎麽都想不通世代忠良的仲氏怎麽可能犯下大錯,當初將一切看在眼裏的爹爹將殘酷的真相告訴了仲青:是白欽帝想要穩固地位,隨便找了個理由來將權力過大的人除去。

被關在地牢的日子暗無天日,永遠都猜不到那些人會用什麽新的手段來折磨他們,本就已經成天哭泣的仲青,在得知流放在外的娘親死去後,整個人都傻了,呆呆坐在牢獄的角落,三天不吃不喝。

仲笙心底是痛恨,卻又沒辦,他逼著仲青吃東西活下去,他認為只要活著,便會有希望。

如此的折磨持續將近半年,入冬後某一日,一群兇神惡煞的黑衣蒙面人猛地將牢房門打開,由不得仲笙反應,已經拖著拼命掙紮的仲青往外走。

從未如此害怕過的仲笙撲通一下跪在牢房的另一頭中,執拗地擡起頭,毫不畏懼一道道投射而來的鋒利目光。

“把我帶走,不要傷害仲青!”

“把我帶走,不要傷害仲青!”

“把我帶走,不要傷害仲青!”

仲笙一遍遍懇求,猶如輕鴻,利如薄刃的話語,一遍遍重覆響起在仲青的心口,好比百道長鞭抽打,疼得無法用言語形容。

然而又能有什麽用?仲青被蒙面人無情拖動,一路往外進入冰冷刺骨的雨幕,透過無休無止的暴雨,仲青死死地回頭看著地牢,眼中浮起深濃的蒼涼。

昏黃。

絕望。

他會被帶去哪裏?從今往後,是不是就和所有的親人生死兩隔?漸漸不支的體力讓他再次陷入無盡的黑暗。

時間的流逝變得不真實,漸漸地,光亮淡去,仲青能夠重新視物。

蒙面人沒讓他輕輕松松死去,白欽十年冬,白欽帝正式開始他的蠱人計劃,依照滿主口中所說,需要尋找天賦異稟的九歲孩子從小餵水蠱,九歲的仲青便首當其沖。

身負重傷的仲青醒來後跪倒在一個很大的平壇上,渾身疼痛地劇烈顫抖,茫然擡頭,三千素雪染白視野,身後,是道很長很長的拖曳血痕。

“……這是,哪裏?”仲青忽地開口,血水浸染的唇瓣間,滿滿都是猩紅,他強撐著一口氣試圖爬起來。

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眼神下,仲青極為艱難地動作,甚至連挪動指尖都要顫抖完成,可他一直沒有放棄,一遍又一遍地施力。

終於,趔趄起身,又咚聲跪下,深深地俯下首去,慘白的額頭沾染鮮紅,重重地叩在冰冷的雪地上。

“仲青求你們放過我的爹爹,我願替爹爹受所有罪過。”

站在他前面的黑衣蒙面人冷冷掃眼他,心中暗笑一無所知的仲青,故意開玩笑道:“可以,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們,從此以後留在萬絕谷底,定時服下我們給你的藥物。”

並不知道一切的仲青信以為真,強撐著幾近暈厥的身子給滿主磕頭致謝。他以為面前的蒙面人有權力保住爹爹性命,根本無法猜到是滿主的蠱人計劃,他是個犧牲品,而他的爹爹也會在不久後被執死刑。

仲青憑著能夠救活爹爹的信念,一日日按時服下水蠱,一日日忍著腐骨蝕心之痛,起初的時候,他甚至因抗不住巨大的疼痛,始終處在暈厥與蘇醒片刻之中。

隨著滿主蠱人計劃的展開,被抓來試蠱的孩子愈來愈多,仲青也漸漸察覺事情並非同他理解的一樣,如若只是少數人,他可以認為他的隱忍能夠換來爹爹的平安,可如今的人太多了,多到讓人懷疑萬絕谷是在進行另一場恐怖的活動,並且這場活動與救活他的爹爹毫無關系。

唯一的希望在點點折磨中消磨殆盡,仲青依舊按時服用水蠱,束縛在他身上的鐵鏈愈來愈厚重,他時常無法控制自己,做出些傷害自己以及傷害送蠱之人的事。

在他清醒的短短時辰內,他都會找機會問身周的人他的爹爹仲笙如何了?是否還活著?

然而皇城的消息想要傳到萬絕谷底本就很困難,仲青一次次一無所獲,一次次堅持,終於在過去不知幾個月,幾年之後,他得到了足矣讓他世界崩塌的消息,他的爹爹,在他被帶走後沒多久便處了死刑。

他強忍已久的淚滾滾落下。

無盡的悲痛纏綿仲青今後的日子,他不再想活著,可每天定時被迫灌下水蠱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日清晨,萬絕谷底下著淒瀝瀝的雨,霧一直沒有散去。

厚重的鐵鏈束縛著雙腿,水蠱帶給仲青的疼,疼得好比筋骨盡斷,連起身的力氣都失去,他撲倒在地。斑駁血跡的手臂,啃入雪地,帶著動彈不得的身軀,一寸一寸向前爬。

驀地,茫茫白雪中出現一抹淡粉。

仲青想去看清,奈何雙眼早已被水蠱腐蝕,只能隱隱約約看到面前有個人影。那是仲青初次見到水埃,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容貌,就連傳入耳中的音嗓都是朦朧不堪。

水埃懷抱著一壇子綠色的水站到仲青面前,仲青的雙腿被帶刺的鐵鏈束縛,稍有動作尖刺便紮開肌膚。她緩緩蹲下身子打量他,眼前這個容貌清淡的少年,雙眼已被蠱水腐蝕,安靜著,一動不動。

她輕輕撫上他的眉眼,雙目圓瞪,竟溢出了一絲淚水,她慌了,慌的不是今後如何看管清河,而是身後突然走來的滿主。

滿主沒看到水埃眼中的淚,自顧自解釋著:“從今以後就由你來給仲青餵水蠱,他是第一批服用水蠱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堅持十五年還沒死掉的人。”轉而笑道:“不對,他已經不算是個活人,離開水蠱毒便會停止生長。”

十五年,面前的少年竟然被關在萬絕谷服毒十五年。將將十五歲的水埃根本無法想象那是何等折磨,她點點頭,將壇子中的毒水倒出一碗放到仲青唇邊,意外的是仲青竟自己湊上前喝起來,他沒法拿著碗,水埃便一點點將碗舉高,直到飲盡,她又倒上一碗,整個過程只字未言。

“仲青可是我的寶貝,你好生看管。”滿主得意離去,空留下水埃靜靜看著仲青,久久不言語。

靠水蠱維持生命,這樣的命還不如不要。水埃無法理解面前的少年,怎就從他身上感受到求生的欲望,究竟要經歷過多少絕望,才狠下心求生。他在想什麽?他要做什麽?她不懂。

水埃不是尋常女兒家,只懂得無事秋風依西閣,畫眉刺繡,看夕陽墜落,她生來便是制蠱人,爹爹是她的師父,也是最厲害的制蠱師。從識字開始,水埃跟著爹爹學習制蠱。

白欽十年,水埃五歲那年,他的爹爹幫著滿主研制水蠱,水埃也在那時候認識滿主,幾人相處關系還算不錯。

白欽二十五年,水埃和爹爹受到家鄉人制裁,他們被捆在木樁上,眼看就要被大火燒死,是滿主拼死將水埃從制裁的大火中救出,偷偷藏在萬絕谷。回到萬絕谷後,水埃被滿主要求繼承他爹爹的遺願,幫著培養蠱人。水埃初次見到仲青,仲青已在萬絕谷底呆了十五年。

日子漫長而黑暗,水埃一次次緩緩放下已空的壇子,一次次起身離去,對仲青,她始終保持沈默。

起初的時候,水埃想與仲青說話,可在開口說第一個字的時候止住了,既然仲青看不到聽不清,不知道她的名字,那又何必讓她成為仲青心中的仇人,她與那些蒙面黑衣人無異,不知道更好。

她爹爹和滿主的蠱人計劃,水埃實在無法讚同,尤其在看著仲青一天天受折磨之後,水埃愈發想結束一切。她想找到能夠遏制水蠱的東西,讓他們變回正常人;她想找到能夠讓人失去記憶的東西,讓他們忘記一切重新生活。

倘若有機會的話,她還想重新認識面前的少年,如此的性子與天資,該會是如何模樣?

水埃畢竟是制蠱人,天資非凡,她很快就發現龍涎藥能夠遏制水蠱,雖然無法徹底根治,長期服用能夠保住蠱人的性命。然而如何才能讓蠱人失憶,水埃研究了很久,為不被滿主懷疑,她還特地對外宣稱是在研究心蠱,用於控制蠱人,讓他們能夠在服用後聽從命令。

又是五年時光,白欽三十年入春,水埃和往常一樣端著蠱毒壇子去找仲青,仲青也像往常一樣將水蠱服下,可就在水埃轉身離去的時候,仲青喚住了她:“你為何不說話……”

好比枯木般的音嗓,卻是異常可怖。

半晌沒等到水埃回答,仲青道:“看來你不會說話,也是,滿主喜歡用不會說話的人。”仲青言說著竟站起身,鐵鏈內的尖刺紮入肌膚,因為巨疼,他的面孔開始扭曲。

仲青反常的舉動令水埃丟下手中壇子,跑上前試圖將他重新按回地。相觸之間,掌心傳來的莫名的灼燒之感,她驚愕低頭,束縛在仲青四肢的鐵鏈就像蠟燭一樣急速地融化起來,愈發快速,化作一灘灘綠色的濃水。

驚慌之下水埃松開雙手,仲青雖看不見,依舊準確扯上水埃的頭發用力地往石壁撞去,鮮血四濺,觸目驚心,水埃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然後眼前是一片血紅。

萬物都安靜了。

她笑了,仲青啊,她就料到他會逃走……仲青,快逃,別再讓滿主抓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