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整天都是陰沈沈的。

只不過，對於這家長期處在周邊建築的“陰影”下的公司來說，這與平時並沒什麽太大的不同。

吳文予低著頭，專註於手中的編程工作，耳邊是不斷傳來的劈裏啪啦的打字聲，有點聒噪，但她並沒有在意。陰沈的天氣使整個房間的光線顯得更暗了一些。吳文予伸手打開了辦公桌上的臺燈，橘黃色的燈光襯得她的五官的輪廓更加柔和。

組長交給她的這份任務並不算簡單，但是對於向來在游戲編程設計上很有天賦的吳文予來說，自然會顯得不那麽吃力。

吳文予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長舒了一口氣。

完成！

或許今天可以早一些下班呢。可以回醫院和奶奶說說話。

想到奶奶，吳文予的心變得柔軟。

得知奶奶醒來的消息的那一刻，吳文予瘋了一樣的跑回奶奶的病房。然而，當她站在病房的門前，卻遲遲地不敢推開門。她害怕這扇門的背後，依舊是躺上病床上毫無生氣的奶奶。

她曾想過最糟糕的結果，便是奶奶就這樣一直躺下去，再也醒不過來了。但是，突然間，有人告訴她，奶奶醒了。她日夜祈禱的事終於實現了。她卻不敢去觸碰。

吳文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開病房的門，走近病床，上前輕輕地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

病床上的奶奶聽到了吳文予的聲音，微微地側過頭，嘴唇輕微地動了一下。雖然奶奶還很虛弱，但眼前所有的現象都在告訴吳文予。奶奶真的醒了。那個曾摸著她的頭喊她“茜茜，茜茜”的奶奶真的回來了。

吳文予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

吳文予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奶奶。她似乎聞到一股梔子花的清香。

吳文予側過頭，發現床頭散發著清香的梔子花，如白玉無瑕般的花瓣，一層層地包裹著金黃色的花蕊。潔白，素雅。

這個梔子花似乎是被新換上的……

而吳文予並沒有在意，此時，她的心滿是奶奶蘇醒的喜悅。

吳文予回過神，看了一眼時間，四點還差一刻鐘。

吳文予將淩亂的文件疊整齊，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其他員工都還低頭忙碌著。吳文予有些許不好意思，但是又想到可以多一點時間陪奶奶。掙紮了一下，還是站起了身。

吳文予習慣獨來獨往，因此她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便離開了公司。

其間並沒有什麽人註意到她。對於這點，吳文予並不難過，反而還有些慶幸。

“咦？今天怎麽這麽早？”護士對於吳文予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醫院感到驚訝。

“嗯，工作結束得早，就想著早一些回來，陪一會兒奶奶。奶奶今天還好嗎？”吳文予微笑著說道。

“你奶奶啊，精神很好，還和我說了不少你小時候的事呢。”

“額……我奶奶總愛跟別人提這些過去很久的事情，一遍一遍的。我跟她說，我長大了就不要再提了，她偏不聽我。”顯然，吳文予的心情很好，於平時，也多說了幾句話。

“你和你奶奶關系可真好。快去吧，她肯定在病房裏等著你呢。”

“嗯，好。”說著，吳文予朝一樓角落的房間走去。走到轉角處，她突然想起了一個人，蘇銘，頓了頓腳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吳文予站在門前，遲疑了片刻，輕輕叩了叩門。沒有人回應。她輕輕推開門，發現蘇銘正背對著門打電話。

他的語速有點快，低沈的聲音中略帶嚴厲，似乎是在處理什麽棘手的事。吳文予不好打斷他，就這麽靜靜地站在門邊，視線在不經意間掃過他握著手機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他很快就掛斷了電話，轉過身，這才註意到站在門邊的吳文予。他楞了一楞，似乎沒有想到吳文予會在這個時候來看他。

“你來了。”他輕咳了一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喜悅。

“嗯。上次因為奶奶的事，突然離開……”吳文予抿了抿嘴，好似有些不好意思。

“你奶奶怎麽樣了，還好嗎？”蘇銘走到床邊，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吳文予，“坐吧。傻站著幹什麽。”

“嗯，挺好的。”吳文予接過水，輕聲應道。

“那就好。”蘇銘突然想到了什麽，故意拉長聲音：“這次——可不是我騙你來的。”

吳文予沒有說話，低頭抿了口水，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她想起上次被蕭筱騙到病房。聽到蘇銘傷得很重，自己當時的反應，委實反常。

蘇銘笑了笑，瞧著吳文予。只見她低垂著頭，幾縷碎發垂下，輕柔地貼在她白皙的脖子上。

“吳文予。”蘇銘突然一臉認真地喚了一聲吳文予。

“嗯？”吳文予擡起頭，恰好對上了他的目光。他的臉湊得很近，說話時呼出的白氣落在吳文予的臉上，癢癢的。

“沒什麽。”蘇銘停頓了一下，說：“你真好看。”

吳文予偏過頭，不再看他。耳根至臉頰處卻微微泛紅。

這個人，真是幼稚。

蘇銘低低地笑著，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

窗簾隨風飄曳起一角，病房中很安靜，只有兩個人輕聲交談的聲音。其實，大多數的時間，都是蘇銘在說話，吳文予則是安靜地聽著。然而，即便是這樣，病房中的氣氛依舊出其的和諧。

吳文予想起那天蘇銘提到的總監和她女兒的事，還有蘇莞……聽起來像是一個女孩的名字。

“蘇銘，上次你說的……”吳文予猶豫了片刻，說道。

“嗯？”

吳文予突然不知道要怎麽問下去。

“沒事……時間不早了，我要先走了。”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好好休息。”說完，又覺得自己最後的那句關心似乎是顯得有點多餘。

吳文予站起身，低頭看了蘇銘一眼，卻不想撞進了一雙又黑又亮的眸子裏。吳文予的臉微微發燙，她的心裏有些慌亂。此刻，她只想馬上離開這個房間。至於那些事，改天再問吧。

吳文予在慌亂中逃離病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在關門的時候，蘇銘似乎是輕笑了一聲。

蘇銘與奶奶的病房隔得並不遠，吳文予很快就到了。

吳文予推開門，看見奶奶一個人坐在床上，手裏似乎捧著個什麽。

“奶奶。”吳文予喚了一聲。

奶奶擡起頭，見是吳文予回來了，便對著她招招手，說：“茜茜回來了啊，來來來，過來。”

吳文予坐到奶奶的身邊，發現奶奶手上捧著的是一本相冊。這本相冊裏都是吳文予小時候的照片。以前，奶奶就總愛翻著看。只是後來，奶奶變成了“植物人”，吳文予就將它放進了箱子，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前幾天，奶奶突然跟吳文予提起這本相冊，吳文予便再次從箱底翻了出來。

“你看。”奶奶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說：“這是你六歲時候的照片。”

照片中的小吳文予抱著一本故事書，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消失的兩顆大門牙顯得整個人又滑稽又可愛，小臉上似乎還掛著淚水。

“你這個孩子啊，從小就很懂事。小時候，我怕你難過，不太提起你媽媽的事情，你見我不提，便也不問。那次不知怎得，你和隔壁家那小子打架，一個那麽瘦的小女娃居然把那胖小子揍哭了。後來知道了原因，才知道那些年來，是奶奶錯了。”

吳文予楞了片刻。

小時候，吳文予不知道為什麽奶奶從來不提起媽媽，只是奶奶不提，她也不敢問。奶奶待她很好。只是，有時候，她還是會羨慕其他的孩子。她想著，即使是打罵，也是幸福的。

那時候，隔壁家的小男孩在公園裏給其他小朋友炫耀他媽媽給他買的故事書，小朋友們爭著搶著要看，結果一不小心，撕破了一個角，慌張之下，大家都松了手，這本故事書就掉在了吳文予的面前。

小男孩很生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推了吳文予一把，說了一句，“你這個壞孩子，怪不得你媽媽不要你。”當時，吳文予就像瘋了一樣，沖上去對小男孩一頓打，打到他哭了才罷手。

後來，小男孩的媽媽來了。雖然受傷的是小男孩，但他媽媽還是讓他跟吳文予道了歉，並將故事書送給了她。吳文予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她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

奶奶回家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暗了。當時，吳文予就坐在凳子上，低著頭，腿上放著的是那本缺了一角的故事書。奶奶喊了她一聲，她沒有應。走近了才發現吳文予的臉上早已淚流滿面。

吳文予哽咽著對奶奶說：“我知道的，她沒有不要我，對不對，奶奶？”

奶奶上前摟住吳文予，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小孫女。或許，自己不該瞞著她。

那天晚上，奶奶從老相冊裏翻出了一張全家福，上面有吳文予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媽媽的懷中還有一個小嬰兒，那是十個月大的吳文予。奶奶說她與媽媽長得特別像，只不過這個性格，不知怎的，楞是一點也沒有相像的地方。

那是吳文予第一次從奶奶口中聽到關於她的媽媽的事。

一間病房，兩個人。一個人說著，一個人聽著。溫暖、美好。

“奶奶，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很想很想。”

“好好好，等奶奶病好了，每天給我們家茜茜做好吃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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