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死亡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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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來。

吳文予從醫院出來後,與往常一樣,在城市裏漫無目的地開著,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是沒有訂單。今天的手機安靜得反常。不知為何,今晚的街道也顯得異常冷清。

“今天怎麽了呢?”吳文予想道。她透過車窗,看著路兩旁亭亭如蓋的梧桐樹,它們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拖得很長。

她突然想起了醫院撞見的那個男子。奶奶醒來那天,她跑得很快,在轉角處撞見了一個人。他帶著帽子,低著頭,吳文予看不清他的臉。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個男子便匆忙離開了。當時,吳文予一心想著奶奶,並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最近幾天,吳文予總是不時地想起他。還有他離開時的背影。

他的背影……腦海中仿佛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卻又抓不住。

昏暗的天,稀疏的人群,狹小悶沌的車廂,還有那個腦子裏怎麽也揮散不去的人。吳文予的心裏煩悶極了。她將車停在了路邊,伸手去摸口袋裏的煙,不料口袋空空如也。

“沒有帶啊……”吳文予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她突然想起,今早出門匆忙,煙還放在昨天的外套口袋裏。

吳文予壓抑住心裏的煩悶,打開了車窗,涼涼的濕氣迎面而來,微涼的雨絲沒有了車窗的遮擋,飄了進來。她的手臂倚在車窗上,身體微側,任由雨落在臉上,涼涼的,倒也舒服,心頭的一絲煩躁也散去了不少。

就在吳文予以為今晚將以零訂單收尾的時候,手機裏突然響起了訂單提示音。低頭看了一眼地址,距離這裏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從接單到抵達乘客的位置不到兩分鐘,吳文予掃了掃四周,沒有看見人,便靠邊停了車。這時,電話響起。是乘客吧。

“餵,您好。”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傳來一個女人略帶沙啞的聲音:“師傅您好,我是剛才下訂單的人,您到了嗎?”

“哦,我到了,我現在在廣告牌旁的路燈下面。”吳文予慶幸自己剛才特意找了一個有標志物的地方停靠。

“廣告牌……”那位女士喃喃道,似乎是在尋找吳文予口中所說的廣告牌。“哦,我看到了,我走過來了。”

“好的。”吳文予應道。

她瞇了瞇眼,似乎想要看得再清楚一點。哦,好像是有一個帶著傘的人朝這邊走過來。剛才或許是她手中的黑色商務傘擋住了她的人,以至於吳文予沒有發現她。隨著距離慢慢縮短,吳文予終於可以看得更清楚了一些。那人上身是藍色小西裝,下身是黑色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只是燈光太暗,再加上雨傘的遮擋,吳文予並不能夠清楚地看清她的臉。

很快,那位乘客來到了吳文予的位置,拉開門,收了傘,坐在了後座。她將手中的文件放在了另一邊的座位,拍了拍衣服上的雨水。

“白林小區嗎?”吳文予輕聲問道。

“嗯。”那位乘客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吳文予也沒有再問其他的,看了看外面漸漸大起來的雨,搖上了車窗。

“嘀嘀嘀,嘀嘀嘀……”一陣急促的電話鈴打斷了吳文予開啟車子的動作。吳文予低頭,是奶奶。轉過頭對那位乘客說了一聲“不好意思”,便接起了電話。

“餵,奶奶。”

“茜茜,外面雨越來越大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很快就回來了奶奶,我這手頭上的事情馬上就忙完了。”

“欸,你說你這種天氣,怎麽還要出去開車,多不安全。你回來的時候開車註意安全啊。”

“我知道,我會當心的。奶奶,你早點睡,不要等我了。”

“哎。奶奶知道了,那你先忙吧,啊,奶奶不煩你了,咳咳咳……呀……”

“奶奶,怎麽了,慢點。”

“沒事,沒事,那奶奶先掛了,你忙,啊。”

“奶奶,再見。”

吳文予聽到奶奶那頭掛了電話,才收起了手機,轉過頭,不好意思地對那位乘客說:“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奶奶……”

“不要緊,老人家都這樣,我奶奶以前也跟你奶奶一樣,什麽事啊都不放心,千叮嚀萬囑咐的,那時候我可怕極了她的嘮叨。”說起奶奶,那位乘客的話似乎變多了。吳文予借著光,細細地瞧著她的臉。發現她竟是這樣的好看,尤其是眉眼處。

吳文予楞了幾秒,回過神,尷尬的咳了一聲。剛才竟然看一個人看楞了,真丟臉。吳文予心裏想著,轉過身開啟了車子。

似乎是因為奶奶的話題,車裏的氣氛不像一開始那麽僵硬。兩個人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著。

“外面的雨下得真大呢,您慢慢開吧,安全第一。”

“行。我這車速估計要開蠻久。您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家人報個平安?”吳文予放慢了車速,又怕耽誤乘客的時間。

女乘客聞言,楞了一下。

“我沒有……額,我一個人住。我奶奶三年前就生病去世了。我父母……”那位女乘客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車廂內沈默了片刻,沒有人說話。吳文予從內後視鏡看見她低著頭,手撫著臉,似乎很難過。

“對不起。”吳文予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卻不知該說些什麽來表達自己的歉意或是對乘客表示安慰。

真是差勁啊。真是永遠也學不會“說話”。吳文予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

那位女乘客搖搖頭,“沒什麽,事情都過去很久了。只是太久沒有人跟我提起他們了。”

她頓了頓,說:“你和你奶奶從小就生活在一起嗎?”

“嗯。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爸爸工作太忙,只好跟著奶奶長大。”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十五歲才到奶奶身邊的,在十五歲之前,我是和我的父母一起生活的。我的媽媽是老師,她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我還記得,小的時候,我總是纏著她給我講古詩詞。我這個人,比較愛鉆牛角尖,一有什麽想不通的,我就鬧脾氣。不論我怎麽鬧,她都不會生氣。即使生起氣來,也是溫柔的。我的爸爸是個軍人,脾氣有點暴躁,但是在媽媽的面前,他永遠都是笑著的。雖然他總是不在家,但我知道他很愛我媽媽。”

“真好,我不太記得我媽媽是什麽樣的了,那個時候我還很小,聽我奶奶說,我長得特別像我媽媽。”吳文予說道。

“是啊,那時候真的很美好。只是在十五歲的那個夜晚,這所有的美好的一切,都徹底結束了……”她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那天晚上,雨很大,和今天一樣,不,比今天的雨還要再大一點。我和他們吵架,一氣之下,從家裏跑了出來。那個時候的我被委屈和憤怒沖昏了頭,一頭紮進大雨裏,跑了很久很久。等我停下來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事出突然,我沒有帶手機,只能憑著感覺,茫然地走著。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多久,幸運的是在路上碰見了一個路人,他好心地把我送回了家。那時,我的憤怒和委屈早已被饑餓與疲憊所替代,我以為,爸爸媽媽還會像以往一樣不再責怪我,只要我回家就好。我怎麽也不會想到,我的任性會……會害死媽媽。”

“你媽媽……”

“我媽媽死了。因為我。”她頓了頓,說:“那天我跑出去後,爸爸媽媽很擔心我,緊跟著我跑了出去,可惜雨太大,我跑得很快,爸爸媽媽也分散了。雨越來越大,爸爸為了安全,想讓媽媽先回家,然而,媽媽的電話打不通,爸爸只好先回家看看。沒想到,媽媽也沒回家。爸爸等了很久,最後等到的卻是醫院的電話。當然,這些都是我從別人的嘴裏得知的。”

“從別人口中嗎?”

“是的。那天我推開門,家裏一個人也沒有,電話一個也打不通,我很害怕。爸爸回來是第二天的事了。當時爸爸看我的眼神,我記得很清楚,仿佛他看的不是女兒,而是仇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雖然很疑惑為什麽媽媽不在,但是在爸爸的註視下,完全不敢說話,只會縮在沙發的角落裏發抖。”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才知道媽媽死了。至於我爸爸,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我只能從每個月匯入銀行卡裏的生活費知道,他原來還記得還有一個我。”

“後來是你奶奶來接你的嗎?”

“不,不是的。我是自己找上奶奶的。因為我,被他趕出了家門。”

“趕?他……”

“你也覺得很神奇吧。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我也不會相信,一個父親居然會把他的親生女兒趕出家門。自從媽媽離開以後,他從來沒有在乎過我的存在。他可以一直不在乎我,而我卻無法忍受他長期的無視,於是在不久後的一天,我拉住了他。我向他道歉,向死去的母親道歉,我瘋了一樣地哭著喊著,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

吳文予沒有打斷她。

“結果,他毫無反應,他就站在那裏,冷漠地看著我。直到我說到,媽媽已經死了……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他打了我。然後,他說,讓我滾出這個家。”

“你……”吳文予驚得不知說什麽話。

“我知道他愛媽媽,可是我呢?我是他的女兒啊……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些錯誤不能夠原諒,可他為什麽不能嘗試著去接受我呢?他不能原諒我,同樣,我也無法原諒他。不過我該慶幸得是,我這個父親,最後還給我留了一筆錢。我早該知道的,他不愛我,他愛的一直都是他的妻子,我的媽媽。對我,只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現在,我害死了他最愛的女人……最後的一筆錢,大概是他給我的最後的仁慈吧。我得感謝他,感謝他在最後給了我一筆錢,讓無路可走的我找到了奶奶。”

“你奶奶在很遠的地方嗎?”

“也沒有很遠,只不過那十五年來,我從來都不知道奶奶是什麽樣的。聽媽媽說,奶奶只在我出生的時候來醫院見過我。媽媽並沒有告訴我原因。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是女孩,奶奶不喜歡我,所以才不來見我。直到那年我見到了奶奶,她和書上寫的別人家的奶奶一樣,慈祥,親切。她沒有問我為什麽來這裏,也沒有提起關於那裏的事,她好像什麽都不知道,又好像什麽都知道。”

我的奶奶好像也是這樣的呢。吳文予想到。

“與奶奶生活在一起之後,雖然也會有少許的不愉快,但更多的是溫暖。哪怕有的時候我的一些情緒和行為,奶奶並不能夠接受,但她也會嘗試著與我溝通,包容我,理解我。有時候我也會想起過去的日子,會躲起來一個人難過。每當那個時候,她總有辦法來撫平我的疤。那樣的日子,我很知足。”

她沈默了幾秒,吳文予從內後視鏡看見她的眉眼間盡是溫柔。

“後來我長大了。似乎是老天知道我已經長大到不需要再依賴奶奶的年紀,所以他帶走了奶奶。奶奶剛走的那段日子,我感到迷惘,不知該何去何從。可是,怎麽樣呢,我最終還是活了下來。我在最不懂事的時候被生活狠狠地摔在地上,吶喊過,掙紮過,可我還得繼續。就像有些書裏寫的,只要活著,就會有好事發生。所以,無論何時都要給予自己橫跨高山險阻的勇氣和信心。”

活著嗎?

吳文予的視線在小手臂處停留了片刻。

或許她可以做到呢。

吳文予靠邊停車。她將車窗搖下了幾分,窗沿的水珠不停地滾動,滑落。

“雨還是很大呢。”

“沒事,我走幾步,很快就到了。你路上註意安全。”女乘客推開車門,雨隨著風飄入車內,打濕了座位。她拿起身旁的文件,朝外撐開傘,轉頭對吳文予說道:“我叫齊茵,謝謝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再見。”

“再見。”

很久以後的某一天,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吳文予站在這座城市裏,想起某個夜晚遇到的一個名叫齊茵的女子。

你過得好嗎?我很好。還有,謝謝你。

車門被關上了。車廂內只剩下吳文予一個人,突然的安靜讓她感到些許不自在。她看了看手機。十點半。該回去了。

說來也是奇怪,就在吳文予發動車子的這幾秒時間,雨突然變得很大,嚇得她趕緊搖上了車窗。那雨,敲打在車窗玻璃上,劈裏啪啦的,在這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的響亮。盡管打開了雨刷器,依舊看不清前方的路。

真是糟糕呢,看來暫時是走不了了。

吳文予靠在椅背上,聽著這毫無規律的雨聲,漸漸的,意識開始模糊。

吳文予已經在海邊走了很久了。

她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她記得她送走了晚上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乘客,當時雨很大,為了安全起見,她選擇在路邊等雨變小一些再回醫院。然後,她好像睡著了……

吳文予是在海浪的聲音中醒來的。睜開眼的時候,這裏只有她一個人,身上也沒有任何東西。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天空是陰沈的,灰色的,仿佛伸手即可碰到。

她是喜歡大海的。以前,她總是喜歡一個人來海邊。一待便是好幾個小時。在她的印象中,大海是清澈湛藍的,沙子是柔軟細膩的。海風拂過臉龐,雖說有一點黏黏的,但也不討人厭。

然而眼前的大海,野蠻、渾沌。暗湧不斷的海浪怒吼著、翻滾著,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岸邊的礁石。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包裹著她。她想要大喊,想問一問這裏是哪裏。然而這裏除了她,哪還有什麽別的人。

令人窒息的潮濕的空氣,陰暗壓抑的海浪聲,還有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路,吳文予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仿佛整個人被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逃不開也掙不脫。

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喊了。

我大概是走不出來了。吳文予想著。

突然的,海浪夾雜著狂風席卷而來,狠狠地打在了吳文予的身上。此時的她早已疲憊不堪,哪還有什麽力氣去抵擋。吳文予倒在了地上,視線開始模糊,知覺慢慢消失……

她好像聽到了奶奶的聲音。聽到奶奶跟她說:“茜茜,回來吧。”

“奶奶……”

吳文予突然驚醒。她楞了幾秒,環顧四周,發現自己還在車裏,松了口氣。

原來是個夢。

吳文予摸出手機,按了幾下,屏幕還是黑的。看來是沒電了。她搖下車窗,雨已經停了,雨後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看外面的天,似乎已經是第二天淩晨了。

“沒想到居然睡了那麽久。”吳文予有點懊惱。一晚上沒回去,奶奶該擔心我了吧。

奶奶……

吳文予想起了昨晚的那個夢,心裏隱隱不安。

“算了,不想了,先回去吧。”

吳文予甩了甩頭,似乎想要將不安的情緒甩開。

說罷,便開啟了車子,朝醫院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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