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人不多，但在這裏能碰上蘇銘實在有些巧合。蘇銘和往日裏見到的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和她搭話的蘇銘不同，今天的蘇銘看上去眉頭緊鎖，手上拿著一份密封的公文包，多了些許沈郁的氣質。

“真巧，我們又碰面了。”他側著身子望向她，聲音低低的，目光裏重新多了一些親切。

但文予見到他，有些想躲避。但剛好兩人都是往醫院外走去，也無處可去。

“嗯……你來醫院是？辦公？”文予問道。

“是的，來取屍檢報告。”他揚了揚手中的密封袋。

“屍檢？”文予似是被嚇到了，“最近有命案嗎？”

“對，”蘇銘正色，“是一起可怕的殺人案，現在還在調查中，但是我有直覺，這次的案子不簡單。”

“那這份屍檢報告來得一定很重要，怪不得我瞧你走的那麽急。”文予看著疲憊的蘇銘，又生怕自己耽擱了蘇銘的工作，“你的案子要緊，你先回去罷。”

“好，”蘇銘見文予對自己並少了幾分從前那樣的冷漠，有一絲溫暖在他心中化開，又突然想起，“你的奶奶，還沒醒過來嗎？”

“是的。”文予垂下了睫毛。

“善良的人，一定會安康的。”蘇銘溫柔道。

他又掏出了手機:“之前你總是走的匆忙，電話也沒有留。好歹我們還都是留在B市的同系同學，我又是警察，最近B市發生太多不安寧的事了，你留個電話，至少也有照應。”

“不了……”文予正要拒絕，卻被蘇銘有些霸道地奪過了手機。

“鎖屏解開下？”

“不解。”文予沒好氣地鼓起腮幫。

“剛才誰還說案件要緊？你不解我可就不走了，那邊案子破不了會不會你也有一分責任？”蘇銘突然有些小孩子氣地耍起無賴，好看的眉眼裏盡是狡黠。

文予扶了下額，突然後悔剛才自己對他太客氣，無奈接過手機解了鎖，又即刻被蘇銘拿過去。他一面輸入自己的號碼，一面得意地笑了起來，誰會想到這是那個不畏歹徒破案如神的蘇警官呢。

接過手機，聯系人上已經一個“蘇銘”的字眼。

“那我先走了，你說了破案要緊嘛，我現在要趕回一個受害人家裏，我覺得她的案子應該和我們正調查的案子相關，所以一聽說屍檢報告出來了就趕緊來醫院拿了。你也多加小心！”蘇銘笑起來像梅雨季裏瀉下的陽光，明媚而溫暖。

蘇銘離開的時候真是匆匆跑著走的，天已經黑了下來，灰色的身影淺淺的浮在漸遠的街上。

深夜天空開始下雨，雨季總是這樣，沒有防備的，雨點沒頭沒腦地就落了下來，砸在人們身上，他們慌亂的奔跑，四處尋找可以躲雨的屋檐和可以搭乘的出租車。

吳文予這晚已經接了好幾個單子了。只是今晚有個讓她意外的乘客。

江麥看到吳文予的時候吃了一驚，一雙眼睛瞪圓，生怕看錯了這是吳文予。雖然剛才在電話裏聽到文予的聲音就覺得有些相似，但不曾想就是本人。

“去哪兒？”文予打破車內尷尬的安靜。

“你晚上還幹兼職啊？”江麥不答反問，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

“怎麽？”文予語氣冷淡。

“只是覺得你這人太有意思，三頭六面一樣，公司裏的新手游還沒得你操心麽？晚上出來掙這種錢？”

“呵，”文予覺得有一絲好笑，她知道之前因為她的方案入選而江麥被推掉，江麥還懷恨在心，“麻煩這位乘客快些告訴我目的地吧，難道你是專門上車聊天的嗎？”

“這麽著急？是怕我耽擱你少掙幾十塊錢不成？有這心思，還不如多敲敲代碼。”江麥不依不饒，在車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為自己的嘲諷得意地揚起了嘴角，“去三丁目街。”

文予無奈笑笑搖搖頭，啟動了車。

她清清嗓子，問:“江麥，你知道三丁目街為什麽叫三丁目嗎？”

她沒等江麥回答，又說下去:“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但不一定人人都是一條路走下去的。人生選擇那麽多，難道去游戲公司是一種選擇，去當出租司機就一定會是差的那一種選擇嗎？至於你瞧不上我當滴滴司機，我也瞧不上你的抄襲，我們就各走各的路罷。”

江麥被氣得面色鐵青，轉而笑著拿起了手機，對著吳文予“哢嚓”“哢嚓”連拍了好幾張:“真有趣，說起來好像還挺自豪，你現在這樣的照片也要好好存起來，拿回公司給大家看看我們的吳司機？”

文予有些意外，按下了剎車，笑著回頭，拿起手機對著江麥也拍起來。

“你幹什麽？”江麥怒。

“多拍點照片發朋友圈給大家看看，好讓公司裏更多同事來光顧我的生意呀。你不是要給我免費打廣告嗎？”拍完又轉頭啟動了車。

“你……”江麥氣的說不出話，也只能訕訕放下手機，車內再次陷入沈默。

車子很快開到了三丁目街，街邊的人很少，剛好在這裏也有一個新的客人要上車。車子停靠在路邊，江麥氣沖沖地下了車，將車門狠狠拍上。

文予笑著對她喊了一句:“不要忘了幫我打廣告啊！”

江麥惡狠狠地冷笑一聲:“果然是裸貸過的人，真是長見識了。”說完踩著高跟急急離去。

文予看著她的背影，心中還有些後怕，剛才她不過是用了激將法，實際上她本就是為了逃避白天的生活才決定出來當司機，白天那個唯唯諾諾、在噩運面前擡不起頭、失去了曾經的驕傲的她，只有躲進黑夜裏，當一個不被任何人認識的司機，似乎才能讓她有放松感。剛才江麥拍照的時候她也有些慌亂，好在自己反應還是很快。

新的乘客剛好在停靠的地方等候，他坐了上來，拎上來一只看起來很重的黑箱子。

“您好，請問去哪兒？”文予終於不用再忍受江麥在時壓抑的氣氛，松了口氣，她扭頭問新乘客。

“舊弓十路。”乘客看上去很年輕，聲音卻有些低沈。

“好的。”客人話不多的樣子，文予也沒有搭話，順便看了眼時間，夜晚十一點四十三分。車子緩緩駛進了黑夜，像被溶進了墨水。

六小時前。

蘇銘和蕭筱幾個小時前就來到了許晴家做了初步的偵探，但是並未在董寧林的房間裏發現什麽異樣，門口的郵箱前也沒有檢測到指紋，他只能問了一些許晴她女兒平日裏的情況。只是中間接到了醫院的電話說屍檢報告出來了，蘇銘便急匆匆的趕去了醫院，取回了屍檢報告。蕭筱很奇怪的是，去醫院前還眉頭緊皺的蘇警官，回來時倒有些高興的樣子。

“報告出來，已經確認無誤了，那位死者便是前幾日失蹤的女孩。同時，那個失蹤女孩的線索還多了一個這個。”蘇銘神色嚴肅，取出一份和許晴收到的一模一樣的信件。

他緩緩打開，將裏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啊，這是……”蕭筱驚愕，許晴也皺起了眉頭。

“沒錯，和你所收到的東西一樣，都是兩位女孩的裸體照片。”

“那位已經被殺害的女孩叫夏之楊，在還沒確定和死者就是同一個人前，我們已經在學校對她進行了一些調查，今天調查結果也出來了，她平日行為低調，家庭條件也不是很好。據她們同學反映，前陣子她這樣的照片就突然出現在了同學手機裏，看來，她應該是裸貸了。”

繼而又轉身向許晴:“也許我這樣說您會不相信，您的女兒，似乎也參與了裸貸。”

他字字句句清晰有力，卻如同晴天霹靂打在許晴耳邊。

“不可能，我們家的條件這麽好，寧林怎麽會去裸貸呢？”她難以置信。

“重點是，現在您女兒的生死未蔔！我們必須盡快抓到兇手！如果再去集中所有可能他活動過的地方的監控錄像對比之前的錄像已經來不及了！”蘇銘厲聲喝道，“在之前的調查中您也說了，您女兒近段時間與您處於存有矛盾階段！也許這其中有很多覆雜緣由，但我能做的推測就是，這兩起案子是一起案子！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所為！您的女兒！也許會有和夏之楊一樣的下場！”

許晴被嚇得臉色煞白，她幾乎要暈過去，但又強行鎮定下來，她閉上了眼，問:“那麽，蘇警官，您覺得我需要做什麽？”

“我需要一臺電腦。”蘇銘斬釘截鐵道。

“電腦？”許晴有些吃驚。

“對，您也說了，董寧林的手機是她隨身攜帶的，和她一起不見的還有手機，興許我還能定位到她的手機。”

“你有把握嗎？”許晴心中不禁有些懊惱，自己就是游戲公司的總監，怎麽一慌把這個還忘了。

“有。我大學學的是計算機專業。”蘇銘眼神堅定。

許晴絕望的眼神裏又重新燃起了光芒:“我的電腦剛好落在公司，現在家裏就只有我女兒的電腦，要不我去公司……”

“不必了，用您女兒的電腦就好。說不定還能發現一些線索。”

“交給我就好。”看到許晴還有一絲顧慮，蘇銘嘴角揚起一點微笑。

開機需要密碼，但絲毫沒有難倒蘇銘，他手速飛快，敲著代碼，董寧林的電腦便被他打開，又是不停的“啪嗒啪嗒”聲，蘇銘的手指像是會飛一般，在鍵盤上不停敲打著。

別人也許看不懂，但許晴看的很真切，這個蘇警官，要是去當黑客，怕是真的要好好提防了。

手機很快被定位成功了，雖然已經關機，好在董寧林失蹤的時間不是很久，手機發出的信號還能被搜尋到。

爭分奪秒，爭分奪秒，蘇銘掏出手機打開地圖開始精確定位。

“找到了！”蘇銘喊出聲的時候，蕭筱和許晴都湊了上來，許晴尤為激動，一臉焦急，像抓住了最救命的一根稻草。

但是等再仔細一看，這個定位信號是從一個下水管道裏發出來的。

“兇手也許已經扔掉了您女兒的手機……”蘇銘冷靜而遺憾地說。

許晴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她已經接近崩潰，最後一點可能救回女兒的線索，也這樣無情的斷了。

蘇銘有些自責，他的眼睛盯著屏幕直直的看，那只Q圓Q圓的企鵝像是在沖他眨眼睛。

他迅速地再次回到電腦前，點擊QQ。

蘇銘試圖著將聊天記錄都恢覆，隨著觸目驚心的一些對話線索的拼湊，他似乎找到了那個裸貸集團的網址。

要黑進對方網絡系統，需要多久。蘇銘也不知道，但此刻哪怕一絲線索他也不願意放棄。他頭頂上的汗珠已經開始一顆顆豆子般滾落下來。

心中有個聲音響起，不僅僅是案子本身，也是為了自己。

時間滴滴答答一分一秒過去，已經到了十一點四十三分，終於黑進對方網絡系統的蘇銘微松一口氣。對方的信息加了好幾道密碼墻，但全部解開的一瞬間，蘇銘也明白是為什麽了。

他眉頭緊皺，臉上充滿了厭惡。這個令人作嘔的裸貸集團，上面藏有成千上萬的參與過裸貸的少女信息。他在裏面搜尋，果然找到了排在十分前面的夏之楊和董寧林。

但這兩個女孩之間是沒有任何關聯的，她們互不認識，完全牽扯不上任何關系，兇手為什麽要害她們呢？

對了裸照，兇手不圖錢財，卻獨獨留下了一張裸照。像是在提醒她們親人什麽？

再仔細看兩個女孩，好像……還有一些相似？

“您女兒，頭發是什麽時候染的？”

“就在最近，”時間雖然已經很晚，但許晴也沒有合眼地陪著蘇銘一起看案子的進展。

“我和寧林，向來關系就不是很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到了叛逆期，她突然說要去讀藝，最近又鬧著要染什麽陽光下才能被發現的栗色，我不同意，一個高中生染什麽頭發。但女兒大了，好像非要事事與我對著幹，她還是用平時我給的零花錢偷偷去染了頭發。”說起和女兒之間的往事，許晴似乎就有些無力。

蘇銘閉目思索了一會，又猛然睜開了眼睛:“許女士，前不久剛死去的夏之楊也是栗色的長發，如果我沒猜錯，這個兇手的殺人動機很有可能是覆仇，而她覆仇的對象。應該是一個有栗色長發，曾經裸貸過的女孩。”

“那寧林……”許晴已經無法保持冷靜了，她的眼裏漸漸噙滿了淚水。

他轉頭看向電腦屏幕，隨手滾動著鼠標，看著一個個應是花季少女們的信息。他心中有也曾有一個整日粘著他的花季少女，但每每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就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手指突然頓住，一個他怎麽也沒想到的名字映入他的眼球。他的手顫了一下，腦子轟然爆炸的聲音。

電腦屏幕上，在眾多名字中赫然的三個字。吳文予。

電腦右下角，閃爍著時間，十一點五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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