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女生是你熟人？”乘客問道。

文予隨口答:“算是吧。”

外面的雨似乎下大了，她將車窗搖緊，窗上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照得通透的水珠一串串緊急滑落。

“這樣的人怎麽還能這麽和氣的算了，”男人有些為文予不平，“裸貸這樣的話怎麽能隨隨便便亂說……”

文予有些驚訝剛才江麥說的話竟然也被聽到了，她尷尬地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好。

“也的確不必理會，”男人又道，“畢竟都是謠言。”

車內再次陷入安靜，文予終於開口:“她說的也不是謠言。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頓了頓，又道:“事實是，我算是掉進了一個坑。”

“生活裏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坑等著人往下跳，有的人跳下去後還能站起來，有的人卻一直留在坑裏了。可這樣的坑又有多麽多呢，它們一個不少的就在那裏，爬出來的人只能再多加小心，磨煉自己不再落下去罷了。又或者，選擇接受它們，哪怕掉下去很多次，也依舊往前走。”

“為什麽不直接把坑填起來？”男人問，依舊是低沈的聲音。

“填坑？那您覺得應該如何填呢？每個人的坑，都是不同的。”

路過最後一條有路燈的街道時，光一瞬間照亮了文予的頭發，她的發絲飄揚起來，泛著栗色的光。

“是不同，但一定會有相似。可你知道嗎？有好多人，明知前方是坑，還是會跳下去，”男人的語氣裏帶著些嘲諷，“哪怕這個坑深不見底。”

“而相似的坑，明明已經看見了有的人跳進去沒有再出來，為什麽還要繼續往下跳呢？倒不如就把那些一開始掉進坑不肯出來的，連人帶坑一起填了，後面的人看到他們的下場是這樣，就也不會再也繼續去跳那樣的坑了。”男人的語氣越來越低沈。

文予對男人說的話感覺有些奇怪，她看向反光鏡去註視男人，不曾想反光鏡裏一雙鋒利的眼神也註視著她。這樣的眼神，她有些不敢直視。

她突然有些不安起來。仔細思考，是不是在哪裏看到過這樣似曾見過的臉孔。

她細細地將自己接過的每一個乘客回想一遍，還有公司見過的每個不熟的職員。不在這裏，也不在這裏，到底是在哪見過。但怎麽也想不起來。

“叮鈴鈴”，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她散亂的心緒，也打破了這份車內的死寂。還在開車的她低頭準備掛斷手機。

但看到來電顯示的一剎那，她的心臟就要跳出來。

她想起來了。

蘇銘。今天和他相遇的時候她手上除了屍檢報告，蘇銘揚了揚密封袋時，還有底下露出的一張打印的監控截圖！雖然很糊，但似乎能完完全全地和後座上的那個人重合起來！

她的心跳已經快要蹦出來，蘇銘的電話還在一聲又一聲急促地響著。

她終於心一橫，掛斷了蘇銘的電話。

“舊弓十路快到了，這邊有個水庫風景很好……晴天時候特別適合來踏青。”盡管文予的臉色已經蒼白，但她仍強忍住內心的恐懼故作鎮定說道。

“是嗎。”男人道。

男人一聲“是嗎”說得帶著些寒氣，文予的手已經開始微微抖起來，她的餘光瞟到了男人帶上來的黑色箱子，如果再仔細一些，好像還能看出縫隙裏滲出的紅色血跡，文予已經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錯覺還是真實，她緊張得心臟速度已經和車一樣快。

“叮鈴鈴”“叮鈴鈴”，又是一聲聲刺耳的電話聲將她的緊張打破，她看向手機，還是蘇銘。她把手伸向手機，準備再次掛斷。

“接。”突如其來近如咫尺的男人低沈的聲音就在她的耳邊，同時靠近她的還有一把冰冷的刀，她的脖子能感覺到刀的溫度以及靠在上面的自己跳動的動脈。

男人已經不知何時拿過了她手中的手機，撥通了接通鍵。此刻的車上，文予兩只手繼續顫抖地開著車，脖子上架著刀，耳邊是男人拿著自己的手機。

“餵？”蘇銘的聲線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柔。

“餵，什麽事呀？”文予竭盡全力壓下了所有恐懼，用最輕松而若無其事的語氣問道。

“噢打擾到你工作了，我才想起你晚上也有工作。”蘇銘有些不好意思，“你現在還在送顧客嗎？”

“是呀，今天雨大，客人比以往多。”文予握緊了方向盤。

“行呀，那你小心些，下雨天，可別像上次那樣蹭到人家老奶奶啦。”

“好的，我會很小心的，可別再碰到那個花衣老奶奶啦，怪尷尬的。”

電話那頭沈默少許，又馬上笑了起來:“你倒還記住人家了。不跟你說了，我就是提醒你下雨天小心些，睡覺咯。”

“好，晚安。”文予語音剛落，後座的男人就立馬掛了電話，低聲道:“在前面停下車。”

文予一切照做，她將車停靠在了一個僻靜無人的荒涼路邊，一動也不敢動。

男人揪著她的頭發，手中的刀依舊沒放，他靠在女生的耳邊，說道:“正如我剛才和你說的，等那些人看到裸貸是這樣的下場，也許就不會再這樣傻傻地跳進這個坑。我的溫溪，也不會離開我……”

“要不是那個女人！我的溫溪怎麽會被陷害？又怎麽會自殺？！”男人的情緒漸漸激動。

“你的溫溪也是被陷害的嗎？”盡管身陷險境，聽到有人和自己有同樣的遭遇還是很好奇。

“是。我的溫溪，她那麽單純，平時看到一只沒有食物的流浪貓都會心疼的掉下眼淚，”男人想起她的戀人臉上的暴戾似乎都褪去一些，重新換上了一些溫情，但又轉瞬即逝，“但她被那個女人陷害了，這些裸貸的女人，貪婪如同無底洞一般，永遠也無法填滿她們的欲望，她們就像毒舌一樣，害了自己，又去害別人，利用別人來獲取自己無止境的欲望滿足。我的溫溪，先是被拍那種照片，又被拍那種視頻。那個女人依舊不打算放過她！讓她去找更多的認識的人來幹這樣的事。我的溫溪哪裏肯做……她那麽善良……寧可自己死，也不要害哪怕一個人……”男人說著說著開始抽泣起來。

男人擡起頭，臉上還掛著淚水，神情卻又馬上猙獰起來:“你們這樣去裸貸的人，都該死！都該死！”

“真的是這樣嗎？”文予突然有些同情眼前這個仿佛瘋了的男人，“該死的真的應該是我們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裸貸這樣的平臺，沒有那些在幕後一手暗暗掌握著信息一手又威脅著步步緊逼的人，怎麽又會有那麽多受害者？又怎麽會釀就那些受害者的親人們心中無法撫平的傷痛？”

“說的如此冠冕堂皇，但裸貸不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即便沒有裸貸這樣的平臺，還會有這個貸那個貸的冒出來，難道就不能代替裸貸？少了裸貸這一個平臺，那些人的貪念也永遠填不滿，她們只會一而再再而三想法設法去毒害更多人！”男人漸漸失去了耐心，他在一旁拿出麻醉劑開始往針管裏註射。

“那你呢？你說你的溫溪哪怕自殺都不願意傷害哪怕一個人，可你這是第幾個了？你殺害的姑娘，也許只是一個無辜的人，她們或許只是被生活逼迫得走投無路，她們沒有其他的選擇。有的人人生很長，選擇很多，還有的孩子她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們的選擇很少！你可知道，你殺害的孩子，也許只是因為年少不更事，因為對這個世界太不了解而一時犯了錯而已，難道你，連給一個孩子改過錯誤的機會、成長為人的機會，都不給嗎？”

男人有些痛苦的搖搖頭:“我已經沒法回頭了，等我完成我要完成的事，我就去見她了……壞人就全部由我來當吧。等越來越多有關裸貸的事浮出水面，她們了解到這件事會變得多可怕時，應該就沒人再去做這樣的事了……”

說完最後一句話，男人吧針紮進了文予的胳膊，冰冷的液體剛註射進來不久，文予就感覺自己的意識漸漸模糊。

沒想到自己沒多久的人生遭遇落魄之後還沒翻身就要草草了結……真是有一些好笑。只是想到自己的奶奶，還有很久不曾再見到的爸爸，真舍不得他們啊……

在意識漸漸消失前，她似乎聽到了人群的吶喊聲，她感覺到被那個男人劫持著，喊著“你們再過來我就殺了她”，聽到一個熟悉卻已經變形的聲音失控地哭喊著“我的寧林”，她還聽到，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喊著“文予你不要怕！”還有混亂的打鬥聲……

最後的最後，她像是墜進了一個金色的溫暖的夢裏，有人接住了她，卻又立即發出了一聲悶哼聲……一切都開始朦朧縹緲起來。

文予醒來的時候，明晃晃的太陽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光線裏一張明晃晃的年輕笑臉在她眼前晃著:“你醒啦！”

文予被嚇得身子往後一縮，漸漸睜開了眼睛:“你是誰啊……”

“我叫蕭筱，是蘇隊的部下，我們頭兒讓我照看下你，看到你醒了我就放心啦！”蕭筱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你們隊長呢？”文予問，她感覺腦袋還有些脹痛，但還是支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我們隊長還沒醒，他在救你的時候被罪犯從背後捅了一刀，前天給急救動的手術，現在還躺著。”蕭筱神情有些擔心。

“什麽？”文予一聽趕緊準備下床，“你們蘇隊是在哪間病房？”

“我帶你去。”蕭筱熱情道。

等到了病房才發現自己好像被騙了，病房裏是有一只蘇銘，不過他正坐在病床上笑吟吟的看著文予。

文予剛準備轉身問蕭筱，結果一回頭，蕭筱就跟猴子一樣竄走了，還順便帶上了門。

文予又好氣又好笑，她看著蘇銘:“說吧，你是怎麽知道我有危險還找到我的？”

蘇銘臉色有些蒼白，但嘴角卻揚起了笑:“你會不知道嗎？”

文予搖頭:“當時那個情況都被嚇死了，情急之下想的，都孤註一擲了，生怕我說錯什麽或者你說錯什麽。”

“但是我沒想到你聽出來了。”

“大學裏有音頻處理課，這點聲音的敏感度還是有的，你的聲音，有些過於熱情了，還有一些抖動。那天你蹭到的奶奶穿著的衣服是黑衣服，我特意跟你提到奶奶，你卻說花衣服，嫌疑人監控裏穿的也是黑衣服，那麽應該就是有問題了。還有‘晚安’，你可不像是會對我說什麽晚安的人啊……至於找到你，定位對我來說可不是太難的事。”蘇銘笑了起來，長長的睫毛下一雙彎彎的眼睛，像一只貓一般。

“嘁，”文予突然想起，“我那天，好像聽到我總監的聲音了。她也過來了嗎？”

“你的總監，是叫許晴嗎？”

“你怎麽知道？”文予有些吃驚。

“她就是受害人的母親，可惜我們來晚了一步，她的孩子趕到的時候就已經被肢解了。搭乘你車的那個乘客，帶上的黑箱子裏，就藏著她女兒的屍體。”

文予聽了十分驚訝，她沒有想到，原來總監還有這麽一個孩子，更不會想到，這麽快就慘死在歹徒的手中，那對於總監來說，該是多麽大的打擊啊！

“這次的案子真的是血淋淋的慘案，罪犯最後竟然也選擇了自盡，”蘇銘握緊了手，“我已經把那個裸貸平臺的網絡系統信息都下載下來，我發誓，這個可怕的集團我一定要查出個水落石出！為了那幾個死去的女孩！也為了蘇莞……”

“蘇莞……？”文予剛要問這是誰，她的電話突然想了起來，打斷了她的疑問。

“什麽？真的嗎？好！好我馬上過來！”

蘇銘瞇起了眼，好奇的盯著文予。不想文予剛放下電話就急匆匆沖他說了句“我奶奶醒了！我改天看你”一溜煙就跑了。

“哎……”蘇銘看著這個姑娘消失的背影，搖頭，奶奶可比我重要多了……

“奶奶！奶奶！”一邊興奮地跑著的文予一邊在心中激動地想著待會要跟奶奶說什麽話。

病房馬上要到了，這時她看到窗外又開始沒頭沒腦地落起了雨水，心裏想著，下吧，下吧，隨你下到哪一天，這樣的日子總有停住的一天，大地會再度絢麗光彩起來，總會在那一日清晨，我會踏上一條日光大道。

天空上的雨點打在這個城市的角角落落，它們在不同的地方濺開水花，卻汩汩地匯在了一起。太陽被雲層遮住，偶爾才滲出一點點光線出來，照亮一些在城市裏悄悄發生著的事。

鳳山小區南門的小吃街裏，一個中年男子正哼著《我的好兄弟》，買著早餐。他出去打的時，沒有想到會碰到一個人，只是這個人已經是好幾年前的熟人了，他從未想過會再次碰上。

高挑的身姿，衣著時尚，塗著耀眼的口紅，有人為她頂著傘站在路中間，實在很醒目。

“咦，是陳叔呀，真是好久不見，”葉雅也沒想到會在這裏偶遇上他，“當年您經歷那場不幸的背叛，家父還很是為您擔心，好像在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您了。”

葉雅看向中年男人，紅色眼影下是一雙精致的丹鳳眼:“您在打車嗎？今天雨這麽大，要不就坐我的車吧。”

男人想了想，坐上了葉雅的車。車裏很舒適，外面的雨都被擋了起來。

雨點滴滴答答地打在這個城市裏，沒有風，也沒有鳥叫，樹木都廖寂地靜立在雨中，無論從哪裏望去，總有雨水在沖流著，像是做了重重的簾子，灰重地掩壓了這個世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